战后的大理，整座城市虽然还称不上满目疮痍，但是城门处的那片战场上，依旧弥漫着刺鼻的尸臭和血腥味，任凭清水雨露冲刷，也只是消去一点点而已。

　　林晚荣一人骑在灵犀上，沿着街道缓缓往城外行去。

　　他面容憔悴，一手握着缰绳和马鞭，一手则紧紧握着那串醒尸铃。他的目光呆滞，盯着前面的地面，差点撞倒一个行人。那行人刚要骂骂咧咧地发作，却看到马上的是面带愁伤得林元帅，便咽下了这口气。

　　不过，出神的林晚荣就当没有发生过一样，将缰绳往侧面轻轻一拉，继续前行。

　　远方的无量山，依旧覆盖在皑皑的白雪中，隐约可以听到什么飞鸟在那山巅呼啸的声音，哀鸣婉转，他将灵犀驾住，朝着远方的大山神情望去。

　　那日最后一战后，慌乱之中，林晚荣命人翻遍了悬崖脚下，却没有发现那个女子和碧梧的尸体，只看到碎石滩附近有一大片血迹。

　　再听当地人说，这附近雪狼野兽众多，夜深的时候两具尸体有可能已经被野兽拖走作为食物。

　　一想到这，林晚荣就钻心地刺痛。

　　爱你，却最后连你的遗体都无法寻到，这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当年溯汐圣姑的心境，可能当年，她也是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去的吧。

　　忽然，那书上传来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伴随着的是无数飞鸟被惊起的骚动。那整齐的扑扇翅膀的声音，将林晚荣从哀思中拉回到了现实。

　　“是谁？”

　　“小贼，是我。”

　　“仙子姐姐？”林晚荣奇道，同时将醒尸铃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收回袖中。

　　那如仙子一般的白衣女子，正背着宝剑站在粗壮的树枝上，被那树叶遮去了一部分身子，当从树杈交错的缝隙中，林晚荣依然可以闻到那股专属于这个女子的清淡的香水味。

　　“你这是要去哪？”那白衣女子纵身跃下，轻跳到林晚荣的马边问道。

　　“就想到处转转，仙子姐姐你内伤还没好透，怎么出来了呢？”林晚荣问道。

　　“内伤无妨，只是担心你。”宁仙子面带嫣红道，“既然是转转，还是定个目的地吧，我陪你一道前去。”

　　林晚荣朝着马旁的她伸出大手，将她一下拉到了马上坐在自己身前。他思了半晌道：“那便去玉局峰吧，当日为了寻找五石先生，在那山上只是粗略搜查了一番，如今再去看看吧。”

　　宁仙子皱了皱眉道：“那那副骸骨——小贼你确认了吗？”

　　林晚荣点了点头道：“八九不离十，这件事京内还没人发现那就最好，到时候找个时机再将骸骨运回皇陵。”

　　宁仙子嗯了一声道：“那仙儿和青璇——”

　　“这件事，他们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了，齐王、溯汐、五石先生，还有——还有蘑菇姐姐都已经死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仙子姐姐你说呢？”

　　“好，小贼，我听你的。”

　　“我们走——驾！”

　　灵犀一阵嘶鸣，将那前蹄高高跃起，雄风抖擞地扭动了一下马首，那柔顺的鬃毛随着微风摆动，似乎刚才漫无目的中，它也有些精神萎靡，此刻有了目的地以后，它又像重获新生一般欣喜。

　　玉局峰，孤山寥寥。鸟语花香依旧，只是，少了那有心的主人。

　　宁仙子站在那宛若仙境的院子里，叹道：“师兄愿意在此隐居这么多年，实在是好山好水好仙境。”

　　林晚荣苦笑道：“是啊，这可比你们玉德仙坊更像仙境，虽然没有如雨的桃花，可也称得上是云阶月地。”

　　宁仙子嗔怪地瞪了小贼一眼道：“怎的，你若要敢说这里好过千绝峰，那我可不依。”

　　林晚荣笑道：“那当然不会，千绝峰可是我与仙子姐姐你的定情之地，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宁仙子羞笑着点了点头，在院子里转悠了起来。

　　宁仙子一生追求天道，为了自己落回凡间，这一刻，林晚荣在她身上又找到了那种如仙的影子，居然比当初更甚。

　　虽说宁雨昔这几年来多了几分家中贤妻的气质，可依旧保留了那仙子的味道，但是在此刻，借着那阳光和氤氲的氛围，那种味道要远超最初相识那会。

　　如果说当时的仙子是一抹惊鸿，此刻的仙子和这院子已经融入那远方的美景的当中，她即是画，画即是她。

　　“小贼，发什么呆？”

　　“没什么，没什么，我进屋看看。”

　　屋内的摆设从上次搜查以后就没有变过，林晚荣双手叉在腰后，左看看又看看地踱步到了那副苗女的画像前。

　　上面画的就是溯汐。

　　当初自己受伤的时候，对这幅画也只是一眼看过而已，此刻定心下来再看几眼，不得不说，这年轻时候的溯汐也算是八方美人，按照碧梧给好友毗伽可汗留下的画像功力来看，这画上的一颦一笑还原度至少为上乘。

　　这种女子，让齐王失了魂魄，让他宁可无视当年对苗人普遍存在的歧视也要与她共结连理，实在不冤枉。

　　他慢慢靠近那画纸，伸出手细细一摸那画纸上的痕迹，正要感叹，忽然发现了什么。

　　那屋外扫入的阳光，正好打在这幅画上，林晚荣的手刚刚摸上去的时候，不小心将那画碰得轻轻摇晃，顺着那阳光，林晚荣居然发现那画里有些痕迹若隐若现。

　　他皱了皱眉，踩在椅子上将高悬的画像取下，将花卷握在手中的时候，他才发现不是画中有玄机，而是那画后写着许多字。

　　“仙子姐姐！快来看！”

　　宁仙子方在院子里转，一听到那小贼焦急的唤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忙进了屋子。

　　“仙子姐姐，你看，这画后有字！”

　　林晚荣说着将那画卷平整地放到桌子上，将碍事的紫砂茶壶挪到一边的椅子上，他只是轻轻一扫，便被抬头自己的名字“林三”吸引了。

　　“小贼，这是师兄写给你的。”

　　林晚荣点了点头，这画后面的内容乃是一封信，确切地说，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封遗书，是一段往事的陈述。这画纸的背面，已经有一些泛黄，这一个个字写在上面，莫名产生了几分斑驳的味道。那老者在这画的背面，一笔一划的画面，跃然于眼前。

　　——————————————————————————————

　　林三，当你看到这幅画后的留言，老夫恐怕已经不在这人世了。老夫就是碧梧，全名赵碧梧，齐王赵谨和苗寨圣姑溯汐的儿子。

　　有许多时间孽障，在尘世间了不掉，带入黄土中才是唯一的出路，所以请原谅老夫不能当面跟你讲述，因为老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体内另一个自己所害，趁着还能叙事，便将这一切写下，想必也只有你才能看得到这幅画吧。

　　当年听闻你名震大华，老夫便知道，父王的冤屈和母亲的屈辱，全天下只有你一人可以洗刷。所以便在不久前将武定县的客栈改名叫林三客栈，有朝一日当你来到云南，只要到过那林三客栈，你就能找到这里，找到这幅画。

　　父王当年，也如同你一样，无论文武天下闻名，以至于招致了当时皇帝的嫉恨，也就是父王的长兄。

　　那一年，父王力排众议迎娶了母亲，皇帝便派人在玉德仙坊的众文豪中散布中伤的谣言，以至于那时候起，天下许许多多原本敬仰父王的文人居士，开始对父王嗤之以鼻，堂堂皇室血脉，身份地位显赫无比的齐王，居然和一个苗女有私情。

　　待将父王在民间的威望破坏后，皇帝又设计将父王在边境的兵权夺走，改由当时还很年轻的李泰将军执掌。所有事情的爆发点来自于那年出使铁勒，皇帝让父王出使铁勒，在他返回的过程里，皇帝暗派杀人在边境绞杀，幸而被铁勒一个神秘人所救，因此在铁勒养了一段时间伤。

　　待他回到大华以后，皇帝见刺杀不成，便用怀柔政策，用利益拉拢铁勒，与铁勒大汗设计诬陷父王停留在铁勒意图造反。同时，将一些知情人灭口，包括当时的刺客和部分献策的谋士。父王刚回京城就被捉拿，没过多久就被判斩立决，母亲即使练成神功，却依然没有救到他。

　　林三，欲替齐王翻案，除了老夫这封留言，还需到草原寻找更多的线索，老夫所知，乃是从母亲口中得知，无论最后成或不成，老夫都不会怨你，只叹天道使然，自古皇家多无情罢了。

　　另外，如果老夫真的不在了，烦请你给当年郭尚书的女儿郭小姐带句话，就说碧梧念了她一辈子，虽死无憾。

　　众已去，无念起。

　　碧梧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