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夜袭灰狼部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掌心里的血完全干透,变成一片片暗红色的硬痂,糊在每一条掌纹里。久到外面的声音彻底静下去——马蹄声早就听不见了,那些围观的、议论的、窃窃私语的人也散干净了,只剩下风声,呜呜的,从帐篷外面刮过去,把兽皮吹得轻轻鼓动。
可我的脑子里不静。
全是画面。
她坐在他怀里的画面。她穿着那件红丝绸的画面。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画面。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上、臀上、腿上的画面。还有她最后那只眼睛——含着泪,望着我,像在说什么又不能说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让我的心揪成一团。
可那只眼睛也让我想起另一件事。
她是他抢走的。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说了什么,不管那三个字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还是从她心里挖出来的——她都是被他抢走的。
因为他有五万帐。
因为他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
因为他有汉人的瓷器茶叶丝绸。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这叫什么?
这叫抢。
这叫夺。
这叫草原上最古老、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规矩——强者拥有一切,弱者只能眼睁睁看着。
可现在呢?
现在他只有不到五十个骑手。
五十个。
而我——我是白狼部的王。我有三千帐。我有三千个能骑马、能拿刀、能杀人的青壮。
三千对五十。
六十比一。
这叫什么?
这叫机会。
这叫天意。
这叫——我猛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些画面忽然变得清晰。不是她坐在他怀里的画面,是我站在他面前、被他挡住、被他居高临下看着的画面。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说“再敢对她无礼就让你尝尝草原上的规矩”的画面。是他骑在马上、低头看我、说“我不会为难你”的画面。
那眼神。
那语气。
那施舍一样的“不为难”。
像一把刀,在我心口上慢慢割。
割得生疼。
割得我浑身发抖。
可我抖着抖着,忽然不抖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要两天才能回到灰狼部。
两天。
今晚,他会在路上扎营。
今晚,他会和她——洞房花烛夜。
那五个字像五颗火星子,落进我心里那堆已经烧起来的火里。
轰的一下。
整颗心都烧起来。
烧得我眼睛发红。
烧得我浑身发热。
烧得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冲出帐篷。
外面很黑。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根还插在营地各处,有气无力地燃着,把那几片地方照成昏黄色。大部分人已经睡了——那些帐篷里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偶尔几声鼾声和婴儿的夜啼。
我站在帐篷外面。
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开口。
“来人——!”那两个字从喉咙里炸出来,炸得太响,响到远处的狗都开始叫。
最近的几个帐篷里,有人探出头来。
“王?”“擂鼓。”我说,“聚众。”那人愣了一下。
“现在?”“现在。”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
很快,鼓声响起。
咚、咚、咚。
很沉,很闷,像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砸进这浓稠的黑暗里。
帐篷里的人开始往外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被鼓声惊醒了,从各自的帐篷里钻出来,往营地中间那片空地聚过去。有人提着灯,有人举着火把,有人什么都没拿,只穿着睡觉时的皮袍,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空地渐渐被填满。
火把渐渐多起来。
我看见阿公。他拄着那根比他自己还高的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我看见阿姆。她脖子上那串骨珠还没摘,垂在胸前,在火光里泛着白森森的光。我看见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年轻的,年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站着。全望着我。
三千人。
也许不止。
整个营地的青壮,全来了。
我站在他们面前。
站在那块平时用来分配猎物、处理纠纷的空地中央。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我身上。
我开口。
“神女被夺走了。”那六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比我想的容易。原以为会很难,会像撕开伤口一样疼。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伤口早就撕开了——从她骑上那匹黑马那一刻就撕开了,从她消失在黑暗里那一刻就敞着了,一直敞到现在,疼到麻木。
人群骚动起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神女被灰狼部抢走了——”“我就说赫连那狼崽子没安好心——”“王后啊——那是我们的王后——”我抬起手。
人群静下去。
“我问你们,”我的声音很响,响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神女被夺走,你们同意吗?”静默。
只有火把噼啪响。
然后有人开口。
“不同意——!”那是人群后面的一个声音,年轻的,粗的,带着愤怒。
接着是第二个。
“不同意——!”第三个。
“不同意——!”越来越多。
最后变成一片。
三千个人同时喊那三个字,喊得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万只狼同时嚎叫。
“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那声音太响了,响到我耳朵嗡嗡作响,响到脚下的地都在微微颤抖。
我又抬起手。
人群又静下去。
“我再问你们,”我说,“这些年,灰狼部欺压我们,你们开心吗?”这回的沉默比刚才长。
长得多。
可我知道那沉默是什么意思。
那是回忆。
那是伤口。
那是被压了几十年、从爷爷辈就开始积攒的、从来没说出口的恨。
阿公往前走了一步。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我们白狼部,被灰狼部欺压了三十年。”三十年。
比我的年纪还大。
“三十年前,”阿公说,“我们也有五万帐。也能打仗。草原上谁见了我们都得低头。”他顿了顿。
“可那年冬天,雪灾。死了大半的羊。死了很多人。灰狼部趁我们最弱的时候打过来,抢走了我们一半的女人,一半的孩子,一半的土地。”他的声音发颤。
“从那以后,我们就只能缩在这片最瘦的地上。每年冬天饿死人。每年秋天被他们抢走最好的皮子。每年——”他说不下去了。
可有人替他说。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冲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王——!”那一声喊得太凄厉了,凄厉到我浑身一激灵。
“我姐姐——我姐姐十五岁那年,被灰狼部的人抢走了。他们说换亲,可换过去的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我姐姐第二年就死了——死了——!”她的眼泪哗哗往下淌。
“我娘去要人,被他们打回来。打断了三根肋骨,躺了半年才能下床。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又一个冲出来。
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我老婆!”他的声音像吼,“五年前,被他们抢走的!那时候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种——六个月了!他们抢走她,她就跳了河!一尸两命——!”又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一个个冲到前面,一个个跪在火把光里,一个个喊出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恨。
“我妹妹——!”“我女儿——!”“我娘——!”那一声声喊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可割着割着,那疼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火。
变成了恨。
变成了杀意。
我抬起手。
人群又静下去。
那些跪在前面的人还跪着,脸上全是泪,全是恨,全是几十年积攒下来、从没发泄过的、从没指望过能发泄的绝望。
“你们都听见了。”我的声音很沉,“灰狼部抢走我们的女人,杀了我们的亲人,占了我们的土地。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我顿了顿。
“今天,他们又抢走了我们的神女。抢走了我的妻子。抢走了你们的王后。”火把噼啪响。
没有人说话。
可那沉默里全是火。
“我问你们,”我一字一顿,“这事,能算了吗?”“不能——!”那是阿公的声音。
那个老得牙都掉光、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头,此刻站得笔直,那两声喊得比谁都响。
“不能——!”那是阿姆。
“不能——!”那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不能——!”那是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
“不能——!”“不能——!”“不能——!”三千个人同时喊那两个字,喊得地动山摇。
我又抬起手。
人群又静下去。
“现在有一个机会。”我说,“灰狼部的人,今晚就扎营在离我们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他们只有不到五十个人。赫连那狼崽子,今晚肯定想和神女——洞房花烛夜。”那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吞了四块烧红的炭。
可我没停。
“他们以为我们不敢。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忍。他们以为我们和过去三十年一样,被抢了只能哭,被杀了只能埋,被欺压了只能跪着。”我顿了顿。
“可他们错了。”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低得很低。
低到每一个人都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今晚,”我说,“我要去杀赫连。”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三千个人站在火把光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像三千尊石像。
那沉默太长了。
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然后有人开口。
是阿公。
“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晚上杀人——草原上没有这个规矩。晚上是睡觉的时候,是——”“我知道。”我打断他。
“草原上没有晚上杀人的规矩。可草原上也没有被抢了三十年还不还手的规矩。”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那两颗仅剩的、黄得像陈年骨头的牙。
“阿公,”我说,“三十年了。你们忍了三十年。可我不想再忍了。”他沉默。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可灰狼部有五万帐。有——”“我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我说,“可那是以后的事。今晚,他们只有五十个人。今晚,赫连那狼崽子就在一百里外。今晚,我们可以杀了他——让他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我的声音忽然抬起来。
抬得很高。
高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杀了他,灰狼部就乱了。他七个儿子,最大的才十五岁。他们自己会抢位置,自己会打起来。没个三五年,他们顾不上我们。”我顿了顿。
“三五年——够我们养多少羊?够我们生多少娃?够我们练多少兵?”人群开始骚动。
那骚动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愤怒的骚动,是思考的骚动——是那种“好像可以试试”的骚动。
我趁热打铁。
“而且,”我说,“杀了赫连,你们每个人——每个人——都能分到五头牛,两个婆娘。”那两个字像两颗火星子,落进那堆已经开始冒烟的柴火里。
轰的一下。
人群炸了。
“五头牛——!”“两个婆娘——!”“真的假的——!”那些眼睛。
那些刚才还带着犹豫、怀疑、畏惧的眼睛,此刻全亮了。
亮得像火把。
亮得像狼眼。
亮得像被饥饿驱使了几十年、终于看见肉的那种光。
阿公往前走了一步。
“王,”他的声音发抖,“五头牛——太多了。我们没那么多——”“有。”我说,“赫连送来的那些牛羊,全分了。不够的话,灰狼部的营地里还有。杀了赫连,抢了他们的营地,什么都有了。”阿公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他的眼睛也亮了。
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从地上跳起来。
“王——!我跟你去——!”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也站起来。
“我也去——!”“我去——!”“我去——!”“我去——!”三千个人同时举着手,同时喊着,同时往前涌。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帐篷都在抖,响到远处的狗都不叫了,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抬起手。
人群又静下去。
可这回静得不一样。
这回的静里,全是火。
“好。”我说,“现在回去准备。带上你们的刀,你们的弓,你们的马。一炷香之后,营地门口集合。”我顿了顿。
“今晚,我们让赫连那狼崽子知道——什么叫草原上的规矩。”人群散了。
散得很快。
可那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懒洋洋的脚步声。是急促的,是兴奋的,是带着杀意的。
我站在原地。
望着他们散去。
阿公还站在我身边。
“王,”他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去?”“真的。”“可神女——”他顿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神女现在在赫连的帐篷里。神女穿着赫连给的丝绸。神女可能已经——已经是赫连的女人了。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黑暗。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然后我开口。
“她是我的妻子。”我说,“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穿着什么,不管她和谁在一起——她都是我的妻子。”阿公沉默。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懂了。”他转身。
走开。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片黑暗。
望着那一百里之外的方向。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等我。
妈。
等我。
今晚我就来。
———一炷香之后。
营地门口。
三千个骑手。
三千匹马。
三千把刀。
三千张弓。
全在火把光里站着,等着,望着我。
我骑在马上。
那匹马是阿公给我挑的——枣红色的,不高,可很壮,四条腿像四根柱子。我坐在上面,比站着还高出一截,能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我。
那目光和三天前不一样。三天前,他们是看一个刚来的、什么都不懂的新王。现在,他们是看一个能带他们杀人、能带他们抢牛、能带他们抢婆娘的王。
我开口。
“今晚,”我的声音很响,“我们去杀赫连。”没有欢呼。
没有呐喊。
只有三千双眼睛,在火把光里亮得像狼。
我勒转马头。
马鞭扬起。
落下。
枣红马冲出去。
身后,三千匹马同时冲出去。
马蹄声隆隆响起。
像打雷。
像山崩。
像三千个憋了三十年的恨,终于冲破了牢笼。
月光很淡。
淡得像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天上罩下来,罩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暗处游走。
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是那四百多个骑手。
出发前,我在营地门口说的那番话,现在还在脑子里转。
“家里有三个以上男人的,出列。”当时人群骚动了很久。男人们面面相觑,女人们开始低声哭泣——她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些人可能回不来。这意味着这些人的妻子可能变成寡妇,孩子可能变成孤儿。
可还是有人走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两百个——最后是四百七十三个。
他们站在我面前,站在火把光里,站成一堵沉默的墙。那些脸上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带着疤的,有还没长胡子的。可那些眼睛里全是一种东西——决绝。
老阿公走到我马前。
他仰着头,望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说,“五天?”“五天。”我说,“五天后这个时候,如果我还没回来——”我顿了顿。
“你就带着部族跑。”他沉默。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重得像把什么东西钉进地里。
“往哪儿跑?”“南边。”我说,“铁门那边。那些汉人不会欺负你们。”他又点点头。
然后他退后一步。
望着我。
望着那四百多个骑手。
“孩子们,”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活着回来。”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马蹄轻轻刨地的声音。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我勒转马头。
马鞭扬起。
落下。
枣红马冲出去。
身后,四百多匹马同时冲出去。
马蹄声隆隆响起。
像打雷。
像山崩。
像四百多个憋了几十年的恨,终于冲破了牢笼。
———我们跑了一天一夜。
吃在马背上,睡在马背上,拉撒也在马背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呼哧呼哧的马喘气声,偶尔有人换手拿缰绳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
脑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赫连怀里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红丝绸的样子。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样子。还有她最后那只眼睛——含着泪,望着我,像在说什么又不能说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让我心揪。
可那只眼睛也让我恨。
恨赫连。
恨那些灰狼部的人。
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恨自己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恨自己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追上来。
可现在不恨了。
因为很快就不需要恨了。
因为很快,赫连就会死。
死在我刀下。
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
———第二天夜里。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
我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四百多匹马同时收住蹄子,同时喷着响鼻,同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我看见了。
前方不远处,有火光。
不是一堆。
是几十堆。
星星点点的,散落在一片缓坡下面,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灰狼部的营地。
我翻身下马。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两条腿软得差点站不住——骑了一天一夜,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我不能软。我咬着牙,站稳了,朝后面挥了挥手。
四百多个人全下马。
全站在我身后。
全望着那片火光。
我压低声音。
“分三队。”人群里走出三个人。
一个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叫铁牛,是这次跟我出来的人里最狠的角色,杀过人,见过血。一个是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她叫阿燕,骑术最好,能一边骑马一边射箭,百发百中。还有一个是年轻人,才十八岁,可他跑得最快,像草原上的黄羊——他叫栓子。
“铁牛,”我说,“你带一百人,绕到前面去,堵住他们往北逃的路。”铁牛点头。
“阿燕,”我说,“你带一百人,去偷马。等我们动手了,你们就把马全抢走。一匹都不留。”阿燕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用力,脸上的疤都跟着动了动。
“栓子,”我说,“你跟我。剩下的人,全跟我。等铁牛他们绕到位了,等阿燕他们摸到马群边上了——我们就动手。”栓子点头。
可他眼睛里有一丝犹豫。
我看见了。
“怎么了?”他张了张嘴。
“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一——”“万一什么?”“万一他们以后报复——”那话没说完。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灰狼部有五万帐,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我们杀了赫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来报仇。会把我们杀光。会把我们的女人全抢走。会把我们的孩子全杀死。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没长满胡子的脸。
然后我开口。
“这会谁不去,”我一字一顿,“我杀谁。”他的脸白了。
“就和当初杀阿勒坦一样。”那名字说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抖了一下。
阿勒坦。
那是我刚来这个部落时的事。有个叫阿勒坦的头人,不服我当王,在分配猎物的时候带头闹事,说要按老规矩来,不能让一个外来的嫩娃娃管他们。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抽出刀。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血喷了三步远。
喷了我一脸。
阿勒坦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当面闹事。
栓子当然知道这件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
可他还是点头。
“我去。”他说。
我看着他。
“不用怕。”我说,“杀了赫连,他们报复不了。赫连一死,他七个儿子会自己打起来。没个三五年,他们顾不上我们。”栓子没说话。
可他眼睛里那层犹豫,褪下去一点。
我转身。
望着那片火光。
“走。”———我们摸过去。
很慢。
很轻。
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草划在脸上,刺得生疼。土钻进嘴里,又苦又涩。可没人出声。四百多个人,像四百多条蛇,无声无息地朝那片火光游过去。
近了。
更近了。
能看清那些帐篷了——大大小小,几十顶,散落在那片缓坡下面。最大的一顶在中间,比其他帐篷高出一大截,顶上插着一面旗——灰狼旗。那是赫连的帐篷。
我的心跳快起来。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可我不能停。
继续爬。
更近了。
能看清那些火堆了——有的快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有的还烧着,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出周围躺着的人影——灰狼部的骑手,裹着皮袍,睡在火堆边上,鼾声此起彼伏。
还有站着的。
哨兵。
两个。
一个在营地东边,靠着木桩,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在打瞌睡。一个在营地西边,背对着我们,正对着草丛撒尿,嘴里还哼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调子。
我抬起手。
身后的人停下来。
我指了指东边那个打瞌睡的,又指了指西边那个撒尿的。
栓子点头。
他带着两个人,朝东边摸过去。
我带着另一个人,朝西边摸过去。
那个撒尿的刚尿完,正系裤子。
我摸到他身后三步远。
他听见了声音。
回头。
可他已经来不及出声。
因为我的刀已经捅进他后腰。
从下往上,斜着捅进去,一直捅到刀柄。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想喊。可我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把那一声尖叫捂死在喉咙里。他的血喷出来,喷在我手上,温热的,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的身体软下去。
软成一团。
我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
抽出刀。
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草丛里。
我蹲下来。
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刀。
然后我蘸着他的血,在旁边的草地上画了几个字。
白狼部干的。
画完,我站起来。
朝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望去。
那里有光。
很暗的光,从帐篷缝隙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夜里偷偷睁开的眼睛。
我的心跳又快起来。
咚、咚、咚。
赫连在里面。
她也在里面。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我不敢想。
可那些画面自己会冒出来。
我咬紧牙。
往前走。
———营地已经乱了。
东边传来喊杀声——栓子他们动手了。西边传来马群的嘶鸣——阿燕他们得手了。帐篷里开始有人往外冲,光着身子,拿着刀,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可他们刚冲出来,就被外面等着的人一刀砍倒。
一个。
两个。
十个。
二十个。
那些灰狼部的骑手,睡梦中被惊醒,连刀都来不及握紧,就倒在血泊里。
火光跳动着。
人影晃动着。
喊杀声、惨叫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混成一片。
我不管那些。
我只朝那顶最大的帐篷走。
一步一步。
走得很快。
走到帐篷门口,我停下来。
里面还有光。
很暗,很昏,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掀开帐帘。
———帐篷是兽皮做的,很厚,遮得严严实实。可有一道缝——也许是没扎紧,也许是风吹开的——一道细细的缝,从里面透出一点点光。
光?
里面还有光?
我趴下去。
把眼睛凑到那道缝上。
帐篷里的光越来越亮。
帐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不是喊叫声——外面这么乱,里面肯定听见了。可里面没有喊叫,只有一种声音——
鼾声。
赫连的鼾声。
粗的,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拉锯。
他还在睡。
外面杀成这样,他还在睡。
我站在帐篷门口。
手里握着刀。
刀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深吸一口气。
掀开帐帘。
里面的光涌出来。
昏黄的,暖的,带着一股我说不上来的气味。
那是油脂燃烧的气味。那是兽皮的气味。那是人的气味——汗的腥,体液的腥,还有某种更深的、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混在一起的甜腥。
那气味冲进我鼻腔。
冲得我脑子一炸。
因为那气味里有她。
晚香玉的残香,汗水的咸,还有从她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那种让我头晕的甜腥——全在那气味里,混着另一个人的腥,混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像精液一样的膻。
我走进去。
一步。
两步。
站在帐篷中央。
火光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狼皮,熊皮,狐皮——全是最上等的,全堆在一起,铺成一张巨大的床。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仰面躺着,打着鼾。他浑身赤裸,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胸毛浓密得像一片林子,手臂粗得像树干,大腿壮得像马腿。他胸口上有抓痕——新鲜的,红的,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挠过。他肩膀上也有,背上也有,腰上也有——全是抓痕。
女的侧躺在他身边。
背对着我。
可我看得出来是她。
那身体我太熟悉了。
肩的圆润,腰的纤细,臀的浑圆,腿的修长。她侧躺着,那两瓣臀肉堆在一起,圆鼓鼓的,在火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臀肉上有红痕——手印,指印,还有牙印。新鲜的,红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开的花。
她的背上有抓痕。
和他胸口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腿上有咬痕。
两排牙印,深深的,嵌在那寸最嫩的皮肉里。
她身上盖着一块丝绸——那件红丝绸,现在皱成一团,半盖在她身上,半堆在她腰侧。丝绸上全是污渍——白的,黄的,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空气里全是那种气味。
精液的腥,汗水的咸,女性体液的甜腥,还有血的味道——从哪儿来的?从她身下?从她腿间?从那些抓痕咬痕里?
我的胃里翻涌起来。
那股酸水涌到嗓子眼。
我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那股酸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生疼。
可我还站着。
站着,望着她。
望着她背上的抓痕。
望着她臀上的红痕。
望着她腿上的咬痕。
望着那堆皱成一团的、满是污渍的红丝绸。
望着躺在她身边的、浑身赤裸的、胸口上全是她抓痕的赫连。
他还在打鼾。
呼——呼——呼——
一下一下。
像在嘲笑我。
我的手把刀握紧了。
握得骨节发白。
握得手上的伤口又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床边。
站在她身后。
站在他面前。
火光跳跃着,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睡得很沉。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那牙齿在火光里泛着黄,是被肉和血染黄的黄。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满足的,得意的,像吃饱了的狼那种笑。
那笑让我脑子里那根弦又断了。
我举起刀。
用尽全力。
砍下去。
刀砍在他脖子上。
砍在喉结下面那块最软的地方。
刀刃切进去——切过皮肤,切过脂肪,切过肌肉,切过血管,切过气管,切到骨头。
卡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细长的、像两把刀一样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张开嘴,想喊,可喊不出来——气管断了,只有血从嘴里涌出来,咕嘟咕嘟的,混着气泡。
他的手抬起来。
想抓我。
可那手抬到一半就软下去。
他的身体挣扎起来。腿蹬着,腰扭着,背弓着,整个人在床上扭动,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得我满脸满身,喷得床上到处都是,喷得那件红丝绸更红了。
他还想爬起来。
用最后的力气,他翻过身,跪在床上,手撑着床,头垂着,血哗哗往下淌。他抬起头,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恨的光。
杀意的光。
野兽临死前那种光。
他的嘴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可我看得懂——
“你——”
那嘴型在说。
我抽出另一把刀。
左手握着的、一直没用的那把。
双手握刀。
举过头顶。
用尽全身力气。
砍下去。
砍在他心口上。
砍在左乳下面那块最软的地方。
刀刃切进去——切过皮肤,切过脂肪,切过肌肉,切过肋骨——咔嚓一声,肋骨断了——切进去,切进去,切进去,一直切到刀柄卡在他胸口里。
他的身体僵住。
跪着的姿势。
手撑着床的姿势。
头垂着的姿势。
全僵住。
然后他倒下去。
往前倒。
倒在我脚边。
脸朝下。
趴在地上。
血从他身下漫开,漫开,漫开,像一条红色的河。
我站在那里。
喘着粗气。
刀还握在手里。
血还喷在身上。
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
热腾腾的。
腥气冲鼻。
我低头看他。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冒血,心口上的伤口也在冒血,两股血流汇在一起,把整片地都染红了。
他死了。
赫连死了。
灰狼部的酋长,草原上最狠的角色,杀了自己亲弟弟的人——死了。
死在我刀下。
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
死在她身边。
她——
我抬起头。
望着床上。
她醒了。
就在赫连挣扎的时候,她就醒了。此刻她坐在床上,浑身赤裸,那件红丝绸被她抓在手里,挡在胸前。可那丝绸太小,挡不住什么——那两团饱满的乳肉从丝绸边缘溢出来,软得像两团融化的雪,乳尖挺立着,在火光里泛着淡褐色的光。那颗朱砂痣还在左乳边缘,暗红色的,嵌在那片雪白的乳肉上,像一枚刚刚点上的印记。
她的头发散着,乱着,黏在脸上、脖子上、肩上。她的脸上有泪痕——刚哭过?还是之前哭的?我不知道。可那泪痕还在,亮晶晶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她的嘴唇破了。
下唇上有一个口子,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她的脖子上有吻痕。
红的,紫的,密密麻麻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蔓延到胸口。
她的乳上有牙印。
两排,深深的,嵌在左乳靠近朱砂痣的地方。
她的小腹上全是污渍。
白的,干的,糊在那片平坦的皮肤上。
她的腿间——
我没看。
可我看了一眼那床。
床上全是污渍。
湿的,干的,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眼睛望着我。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像两颗洗过的星星。可那亮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我从没见过的——惊恐?羞耻?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可我能感觉到。
她的手在发抖。
抓着红丝绸的手,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发抖。
破了的那块嘴唇,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