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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保有记忆的两个人

  沉闷的通风系统运转声,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这里是正义大厅地下七层的机密会议室,现在,它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禁闭室。

  墙壁由掺杂了铅和特种合金的高密度混凝土浇筑而成,表面涂着一层吸收光线的暗灰色哑光漆。

  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头顶那盏嵌在防爆玻璃罩里的冷光源,向下投射出惨白而刺目的光柱。

  空气干燥得有些发涩,带着一股陈旧金属和冷凝剂混合的味道。

  洁西·科鲁兹靠在冰冷的墙角。

  她双腿蜷缩着,膝盖紧紧贴着胸口。

  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袖口和下摆边缘已经翻起了细小的毛边。

  兜帽软塌塌地垂在脑后,几缕散乱的深色发丝黏在沾满冷汗的额头上。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中指的指根。那里的皮肤上,有一道常年佩戴戒指留下来的浅浅印记。

  可是现在,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洁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胸腔里发出一阵微弱的颤音。

  她试图集中精神。

  试图在脑海深处,去寻找那一抹代表着宇宙最强意志的翠绿色光芒。

  她回想着自己在瓦尔基里边缘,克服恐惧,举起护盾挡下那个暗红色骨甲怪物重击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力量从血液里涌出,顺着神经末梢汇聚到指尖的灼热感。

  “拜托……”

  干涩的嘴唇翕动,吐出微不可察的音节。

  她的眉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眼角周围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连帽卫衣的布料随着动作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

  没有绿色的光晕,没有那种熟悉的心跳共鸣,只有地下七层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死寂。

  在这个被数十米厚的特种合金和铅层彻底包裹的空间里,隔绝了所有的信号,也隔绝了她与绿戒之间那层脆弱的联系。

  洁西睁开眼。那双带着异域风情的褐色眼眸里,平时偶尔会闪过的坚韧光芒,此刻已经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朦胧的水汽。

  她松开了交握的双手,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碰触到粗糙的混凝土,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肩膀垮了下来。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就在几天前,她还站在这里的上一层,满怀着对英雄的憧憬,对玲绪的教导心存感激。

  而现在,她像一个被遗弃的犯人一样,被关在这个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的牢笼里。

  那可是最佳七人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英雄组织,是她从小仰望的灯塔。

  她这样一个才刚刚获得力量,甚至连戒指的能量都还不能稳定控制的新人,拿什么去和这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对抗?

  绝望感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过她的脚踝,没过胸腔,一直淹没到口鼻。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沉闷、金属机括咬合的脆响,穿透了通风管道的轰鸣,砸在安静的室内。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齿轮转动声。

  那扇厚达半米的合金防爆门,伴随着液压轴承的嘶嘶声,缓慢地向一侧滑开。

  走廊里稍显昏黄的光线顺着门缝切割进来,在暗灰色的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带。

  洁西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视线顺着那道亮带,看向门口。

  高跟鞋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哒……哒……哒……”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了禁闭室。

  黛娜·兰斯。

  她依然是那副充满攻击性与野性的打扮。

  耀眼的金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背上,发丝在冷光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件黑色的短款机车皮夹克敞开着拉链,露出里面那件深凹的黑色网格紧身衣。

  网格的面料紧紧地贴合着她那充满爆发力的躯体,透过那些菱形的孔洞,隐约可以看见下方那件深蓝色抹胸的边缘。

  抹胸的剪裁极低,将那对丰满圆润的胸部托举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随着她的走动,白皙的肌肤在网格和皮衣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下半身,是一条紧紧包裹着腿部线条的黑色紧身皮裤。

  那皮裤的材质极具光泽感,每一次肌肉的收缩和舒张,都在皮料表面拉扯出性感的褶皱。

  皮裤的裤腿塞进了那双及膝的黑色网眼长靴里。

  长靴的网眼设计与上半身的紧身衣遥相呼应,将那双修长笔直的双腿修饰得极具性张力。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不锈钢食盒。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涂着深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扣在食盒的边缘。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重新将光线阻隔在外。

  黛娜站在离洁西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蓝色眼眸,透过几缕垂在额前的金发,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洁西。

  她的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慵懒和漫不经心,也没有那种在战场上的凌厉。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某种被强行压抑在冰面之下的复杂情绪。

  空气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凝固了。

  黛娜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弯下腰,皮裤在膝盖处绷紧,勾勒出大腿圆润的弧线。她将手里的食盒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金属底部与地板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这声音就像是某种开关。

  瞬间点燃了洁西血管里那股压抑已久的岩浆。

  “拿走你的东西!”

  洁西的声音嘶哑,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喉咙里仿佛摩擦着砂纸。

  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大脑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但她死死地扶住背后的墙壁,稳住了身形。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原本的怯懦和无助被一股狂暴的愤怒彻底烧毁。

  “我不吃走狗送来的东西!”

  她向前迈出一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在肩膀处被绷出清晰的褶皱。

  “你们根本就不配被称为英雄!你们是最佳七人组的耻辱!”

  洁西的音量陡然拔高,声音在狭窄的禁闭室里撞击着金属墙壁,产生出一阵刺耳的回音。

  “三座城市……数百万条人命啊!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就这么轻飘飘地决定抹除他们?!”

  她伸出手指,指着黛娜的脸。指尖因为愤怒而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你们和那些超级罪犯有什么区别?!不,你们比他们更恶心!他们至少是在明面上作恶,而你们,披着拯救世界的虚伪外衣,背地里却干着屠夫的勾当!”

  黛娜站在原地。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反驳。

  那张轮廓分明、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不自觉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她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垂下,避开了洁西那仿佛能喷出火来的视线。

  洁西的骂声,就像是一把把带着倒刺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她的耳膜。

  但这刀子,远没有她这几天来在深夜里反复经受的那种折磨来得尖锐。

  黛娜的眼睑微微痉挛了一下。

  走狗?耻辱?屠夫?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如果可以,她宁愿去和最凶恶的宇宙罪犯肉搏三百个回合,也不愿站在这里,面对这个满腔热血的新人。

  因为洁西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面临着什么。

  她和安黛娜,是这个世界上,为二保留了那场佳林市保卫战真实记忆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惨胜。都以为创世之白降临,消灭了邪恶。

  但只有她知道。

  只有她那双敏锐的眼睛,亲眼看到了那一幕。

  那个被称为色欲魔王的男人,赢逆。

  他根本没有被消灭。

  他化身为一头庞大无比的、长满紫黑色肉瘤和吸盘的触手怪兽。在佳林市破碎的夜空下,在雷霆与风暴的中心。

  他将那条散发着浓烈雄臭味的巨大触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贯穿了那位代表着宇宙本源纯洁的创世女神的身体。

  那圣洁的白光被紫紫黑色的魔气污染、吞噬。

  女神那张原本悲悯、高高在上的脸上,在极度的快感和痛苦交织中,露出了那种只有在最低贱的娼馆里才会出现的、口吐涎水、双眼翻白的阿黑颜。

  那个画面,就像是烙铁一样,死死地烫在黛娜的视网膜上。

  每当她闭上眼睛,那种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精液腥臭和某种甜腻媚药气味的幻觉,就会疯狂地往她的鼻腔里钻。

  连神明都被那个恶魔玩弄在股掌之间。

  甚至还要被迫篡改全人类的记忆,来掩饰这场彻底的败北。

  谁知道那个魔王现在恢复到哪一步了?

  谁又知道,瓦尔基里和玻璃市,有多少人已经被他那悄无声息的魔气给腐化堕落了?

  星乃、露露、卡西娅……

  那些曾经和她们并肩作战、有着自己骄傲和尊严的女孩们。

  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变成了在镜头前摇尾乞怜、自称母猪的肉便器。变成了只知道渴求肉棒的下贱发情机器。

  这就像是一场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

  更可怕的是,她们根本不知道谁是零号病人。

  她们没有能力去瓦尔基里或者玻璃市进行甄别。因为她们不知道,站在面前的那个带着微笑的同伴,到底还是不是人类。

  还是说,在那副熟悉的皮囊下,早已经变成了一个被魔王精液填满子宫、随时准备在她们背后捅刀子的残忍淫乱的色欲魔妃。

  她们是英雄。

  但她们更是女人。

  在这个魔王面前,女人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原罪和软肋。越是纯洁、越是高傲的处女英雄,就越是那个恶魔最渴望的猎物。

  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瘟疫在暗中蔓延。

  除了挥下那把斩断一切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她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遏制住这种比物理毁灭还要可怕一万倍的精神污染。

  可是,这些话,她能对谁说?

  她不能说。她和安黛娜必须把这个足以让整个英雄社会瞬间崩溃的秘密,死死地压在肚子里。

  “你说话啊!”

  洁西的怒吼再次响起,打断了黛娜脑海中那些血淋淋的回忆。

  洁西向前跨了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一米。

  洁西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瞪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黛娜那张沉默的脸。

  “你们不是一直标榜正义吗?!你们不是说,超级英雄是为了保护每一个无辜的生命而存在的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种愤怒到了极点后的无力感,渐渐地从字里行间渗透出来。

  “为什么要同意那么残忍的事情……”

  洁西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卫衣的下摆,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在我的印象里,你们不是这样的……”

  一滴眼泪从洁西的眼角滑落,顺着有些脏兮兮的脸颊砸在灰色的卫衣布料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们是高尚的英雄……是我……是我最崇拜的人啊……”

  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嚓。”

  黛娜那根一直紧绷在脑海深处、用来维持冷静和冷酷面具的理智之弦,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她那双一直低垂着的蓝色眼眸,猛地抬了起来。

  锐利的目光在接触到洁西那满是泪水和绝望的脸庞时,瞬间破碎。

  黛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她试图张口反驳,试图用那种慵懒而带着嘲讽的语调去堵住洁西的嘴。

  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一层水雾迅速覆盖了那双总是透着精明和敏锐的蓝色瞳孔。

  “我……”

  黛娜发出一个残破的音节。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件紧身的黑色皮夹克在肩膀处摩擦出轻微的皮革挤压声。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那道凌厉的线条滑落,滴在黑色的网格紧身衣上。

  洁西愣住了。

  她张开的嘴巴僵在半空,那些原本还准备脱口而出的指责,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从容不迫、带着几分野性的前辈,此刻竟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对不起……”

  黛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眼泪,只是微微低下头。那头耀眼的金发垂落下来,遮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真的……对不起……”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小。

  洁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卫衣的下摆。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黛娜。

  “为什么?”

  洁西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和深深的痛苦。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到底发生了什么?黛娜,你告诉我啊……”

  黛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向后退了半步,躲开了洁西伸过来的手。

  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她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那种绝望就会像病毒一样感染洁西。

  她不能让这个刚刚获得力量、还保留着纯洁信仰的新人,去直面那个连神明都能按在胯下蹂躏的恶魔。

  黛娜抬起双手,用那双戴着黑色半截皮手套的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指深深地插进金色的发丝里。

  “一切都变了……”

  闷闷的、带着压抑哭腔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传出来。

  “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肩膀随着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着。

  那件深蓝色的抹胸在网格紧身衣下因为呼吸的急促而勒得更紧,白皙的肌肤上甚至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绯红。

  这是她在安黛娜面前,在世界政府官员面前,甚至在自己一个人独处时,都拼命死守、不敢流露出来的脆弱。

  但在此刻,面对着这个还怀揣着纯粹正义感的新人,她伪装的坚强彻底崩塌了。

  “对不起……”

  黛娜再次重复了一句。

  她猛地转过身。

  高跟网眼长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有再看洁西一眼,也没有去管放在地上的食盒。

  近乎逃跑似的,冲向了禁闭室的门。

  “咔哒。”

  防爆门在她的面前滑开,然后在她冲出去后,再次无情地合拢。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切断了最后一点从走廊透进来的光线。

  禁闭室里再次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单调嗡鸣。

  洁西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合金大门,大脑里一片空白。

  黛娜那满是泪水的脸,还有那句绝望的“一切都变了”,像是一把重锤,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英雄,会露出那种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黑金丝雀感到如此的恐惧和绝望?

  洁西慢慢地蹲下身。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这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场争吵带来的余温。

  “对不起……”

  洁西的声音在安静的可怕的关押室里响起,带着无助的抽泣。

  “玲绪……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最崇拜的英雄们,那些曾经发誓要保护这个世界的人,现在却要按下那个毁灭三座城市、抹除数百万生命的按钮。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某种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恐惧。

  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地下七层。

  在这个被隔绝了所有光和热的牢笼里。

  洁西·科鲁兹,这个刚刚被宇宙最强意志选中的女孩。

  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无助和孤独。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渗入粗糙的卫衣布料中,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而头顶那盏惨白的冷光源,依然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丝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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