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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眸中影(最新版) 银霜 12350 2026-02-21 13:01

  异国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是别人的灯火,一盏一盏。可那些光再亮,也照不进我心里。

  我正盯着窗外出神,她的视频邀请跳了出来。

  视频里的她没变,眼睛还是那种温润的,看人的时候像盛着半汪水。

  “姐姐,我明天到机场,有空接我吗?”

  其实答案早就知道,还是想问。本来说能早点回去的——实验、论文、答辩,一拖再拖,拖到了十月。

  “我等你。”三个字。她说的时候,眼眶有些泛红。

  飞机上,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常说这句话。

  ————

  那时候爸已经不在了。她还没出嫁,过节会坐一段顺路的班车,再走回来。她一打电话给妈,我就沿着新挖的那条土公路跑。跑得很快——比放学跑回家快,比被婶婶家的鹅、母鸡追着撵还要快。可真远远看见她人影了,又慢下脚步,踢着路边的石子,假装在看别处,假装只是刚好路过。直到她喊我:“小川!”

  那声音一响,我就跑过去,扑进她怀里,身上香香的。她会蹲下来,给我擦汗,给我小饼干。

  那几天,她做什么都叫上我。做饭叫我坐在灶膛前添火,柴火噼啪响,火光映着她侧脸。时不时转头看我一眼,笑着问:“饿了吧?马上好。”

  洗衣叫我拎水,她蹲在井边搓衣服,我在旁边扔石子、玩衣架。晚上并排躺着,黑暗里听她讲城里的事——商场有多大,电梯有多快,路边摊的烧烤有多香。声音很轻,像卸下了什么重东西。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半夜醒来,她的手还搭在我身上。

  她每次走,都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很久之后她才告诉我,一是赶早班车,二是不敢看我哭。

  那次是年后。我在被窝里半梦半醒,听见厨房窸窸窣窣的。妈说:“我给你炒个饭吧。”她马上接:“别,随便吃点就行。别吵醒小川。”

  我闭着眼,却能看见每一个动作:她进妈屋里拿行李。塑料袋窸窣响,拉链拉开又拉上。然后她塞给妈什么东西,可能是钱,可能是给妈买的药。站在镜子前梳头,一下,两下,三下。抹护肤品,那股香味飘进来,我闭着眼也能闻到。

  房门被推开。我赶紧把眼睛闭紧。她拎着包,走到床边,俯下身。额头上一凉——是她的嘴唇。不干,也不润,就那么轻轻一点。像一片花瓣落下来。又很快被风吹走。

  门合上了。我眯着眼看门缝下的光,那条光带暗下去,客厅的灯关了。听见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客厅窗前。两个模糊的影子在灰蓝的晨光里挪动。箱子不在她手上,是妈提着。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没等多久,妈一个人折返回来。我憋不住了。先是说想尿尿,又说做了噩梦。最后拽着妈的袖子,声音憋得发紧:“我要姐姐!不要姐姐走!”

  妈叹了口气,摇摇头,拨通电话:“还是把他吵醒了……哭着要你。”然后把手机给我。

  “小川……怎么醒了?”她的声音紧了一下,像被什么攥住了。

  我哭得喘不上气,根本听不清她后面说什么。只记得最后妈说:“去送送吧,还没走远,走快点还能赶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

  “小川,慢点跑。”

  我还是跑得很快。那条土路被我踩得尘土飞扬。那时候我才到她大腿高,远远看见她站在路边,一身黑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她蹲下来接住我。我撞进她怀里,哭得打嗝。她眼睛也红了,给我抹了把鼻涕。

  “小川,在家好好的。想姐姐了就让妈妈打电话,听见没?”

  “听见了。”我抽着气,“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她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短到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可我看见了。却不懂。

  “不知道……可能要很久。”她把我往外轻轻推了推,盯着我,那眼睛里有我,也有灰蒙蒙的天,“乖乖等姐回来。”

  我点点头:“我等你。”

  ————

  屏幕暗下去,才发现手机上映着自己。眼睛辣辣的,应该也红了,像那年晨光里的她。她总是在为我考虑。从生下我开始,就一直在赶路。赶着打工,赶着挣钱,赶着寄钱回家,赶着在电话里说“妈我很好,小川乖不乖”。小时候我在电话里说“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好想你”——换成是我,听到自己的孩子这么说,会哭昏……她也会哭,但从来不让我看见。那些眼泪都流在电话挂断之后,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看着窗外这片逐渐缩小的土地。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这座待了一年四个月的城市,那些熬过的夜,那些一个人走过的街道,都在云层下面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以后还会来吗?也许。但要是来,得和她一起。

  这些年读书、考试、熬夜写论文,那些深夜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的日子,那些实验失败从头再来的时刻,都过去了。

  我不打算继续往上读。她等不起,我也等不起。我知道只要我想,她一定会说“姐姐支持你”,话外意就是“多久都等”。可我过不去。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每天对着手机屏幕说话,问“今天吃了没”“实验顺不顺利”“累不累”——那种日子太苦、太长了。

  没事的,姐姐。结束了。你的小川,不笨。

  到S市时,下午五点多了。夕阳悬在远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球。几缕秋风擦过,我颤了一下。可心里的激动很快顶上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恨不得脚底下真能踩出风火轮。出口通道很长,长得让人心焦。前面的人走得太慢,我拖着箱子绕过去,几乎是小跑。

  刚出闸机口,人就顿住了。她和清卿姐并肩站在那里。

  她将棕褐色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微微泛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依旧是那条蓝黑牛仔裤,套着件纱外套。清卿姐安静地站在一旁,两人同时望向我。

  那一瞬间,一年多的时间突然缩得很短,短得像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快步走过去。她迎上我的目光,睫毛动了动,像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小川,冷不冷呀?”声音还是那样,也和手机里一样,软软的。

  “还好。等久了吧。”说完,我不管旁边的清卿姐,伸手抱住了她。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气息涌进胸腔,像把钥匙,一下打开了身上某个拧了很久的开关。这些天的疲惫忽然就散了。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软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抱了一会儿,我刚想低头,她轻轻推了推我,咳了一声,瞄向清卿姐,耳根有点红,一直红到脸颊。

  “清卿姐姐好。”我这才松开,朝清卿姐点头。她今天穿得也很利落,站在那儿笑吟吟地看着我们。

  “小川好呀。硕士了吧?”她歪头笑了笑,朝我挥手。

  硕士。我才想起来,已经毕业了。还算顺利。如果去了德……

  “围城而已。以后找工作,说不定还得靠你。”我扯了扯嘴角。

  “那我们走吧。”她拉过我身边的行李箱,掂了掂,“没带东西?这么轻……”

  上了清卿姐的车,去了一家馆子。点完菜,清卿姐问了点留学的事,又聊了聊以后的打算。说着说着,她突然起身拿包。

  “今天怎么吃这么少……”她看着清卿姐收拾,轻声问,像怕被我听见似的。

  “突然有事呢,失陪咯。”清卿姐站起来,又俯身,一只手遮在嘴边,在我耳边说,“你姐姐这头发,昨天专门为你做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你……瞎说什么呢。”她的脸瞬间烧起来。

  “真有事。一会你们自己打车回去咯,离你们家也不远,吹吹风也行。拜拜。”清卿姐挥挥手,推门出去了。

  忽然只剩我们两个。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灯光落在桌面上,映着她垂下的眼睫。

  “小川,那个……”她吞吐了一下,见我看她,又低头瞄了眼手机屏幕,“好看吗?清卿姐带我去弄的。”那语气小心翼翼的。

  “好看。你怎样都好看。”不是客套。任何时候的她,都好看。那棕褐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都温润起来,像块玉,又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嗔了我一眼,转头时却偷偷笑了,“不过我还是喜欢黑色些。”

  刚才她和清卿姐坐对面,现在她挪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小川,我好想你。”

  我搂住她的肩,往怀里带了带。“我也是。”

  说完却词穷了,只好又补一句:“你喜欢的我都觉得好看。”

  天黑了才离开。走在路上,街道两旁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上忽明忽暗地延伸。我忽然想起来:“行李箱……好像还在清卿姐车上。”

  “有什么重要的吗?”她声音很轻。

  “几件衣服。没什么。”

  “那我明天帮你去拿。”不知为何,她脸又红了。没喝酒,外面也有些凉,按理不该的。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她脸上那层薄红格外明显。

  她的手在我掌心,没有害羞地缩回去,反而稳稳地反扣住我的。记得第一次在外面牵手,还是因为我故意蹭她屁股,她受不了,一把攥住我的手。那时候她还脸红,躲着人。

  去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她在货架间穿梭,时不时回头问我:“这个行吗?”“这个是你经常用的吧?”我就在后面跟着,看她挑,看她问。出来走了一段,她说忘了买水,让我等着,又折回去。再出来时,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我只当是跑了几步,喘的。接过袋子,牵住她的手往家走。

  我喜欢水——是喜欢看。夜晚有些凉,加上确实晚了,河边基本没人。我们在木凳上并肩坐下,看水里倒映的城市夜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晃悠悠的,被风吹皱又聚拢。

  又聊了些闲话。她说花店的事,说清卿姐又养了只猫,说婶婶身体不太好。我说实验室的事,说那个总卡着我不放的导师,说兼职餐厅后厨的油腻。也想了些别的——我们的以后。

  “小川?”她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有点气,“又想什么呢?”

  “想一会儿怎么让你舒服些。”我看着她笑,手隔着牛仔裤碰了碰她大腿内侧。只是轻轻一碰。

  “啊?小川……”她像被烫到,整个人弹了一下,站起来想躲。

  我拉住她手,把她拽回凳子上,没让她逃。吻了上去。她没有挣,还非常主动。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凉,芦苇沙沙响。可她的唇是温热的,带着买的那瓶水的味道——清清爽爽。

  吻完,我们匆匆往家走。她的脚步声很急,和我的一样。今晚,大概睡不了了。

  刚进门,她就往房间闪:“我先去洗个澡……”那背影有点慌,好像慢一步就会被我就地正法。

  我倒不急,在沙发坐下。我打开她买的水,发现袋子里有个方盒子。拿起来一看——是盒避孕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呢,刚才跑几步怎么就脸红。原来是……偷偷摸摸去买这个。

  之前我们很少用这个,基本上也是她网购。这次在超市买,她肯定羞死了,还得特意支开我。难为她了。

  想到这儿,我倒急了起来。我靠在她房间门边,等她出来。

  “苏霜……” 我盯着她的脸,目光往下移。

  或许是表情太露骨,她轻声抱怨:“不正经……”说完又转身回房。我咽了咽口水,刚要推门进去,她就拿着衣服出来了。四目相对。

  “我……”

  “我知道……”她低头,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拿拖鞋,一起进来。” 说完逃似地钻回浴室。

  ……

  事后我才想起:我们刚才也没用,她干嘛买这个?而且她不是……或许只是有些时候不想太麻烦吧。又或者她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可以,只是我们都不要。又或者她自己已经调理好了……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抱住我,脸贴在我胸膛。水把她的头发冲得贴在皮肤上,也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我没问。她也没说。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有些放不开。按她说的,就是有羞耻感。但她也说,这样也好。说这话时她低着头,嘴角却弯着,像在笑自己。

  或许我们都有点毛病,那方面兴趣不高,用不上什么“道具”。她顶多穿个所谓情趣内衣,或者什么都不穿。其实我最喜欢她什么都不穿。那时候的她,没有遮掩,没有防备,就那样完整地、真实地躺在我怀里,像一汪化开的春水,像月光淌进手里。

  她穿衣总是很单一,没什么花色,裙子也少。我问过,她说习惯了。从小就这样——夏天牛仔裤加白T,冬天牛仔裤加毛衣大衣,鞋永远是那几双黑的。不是舍不得买,而是每次换,都挑差不多的款式。包括内衣裤,也是我无意提了,她才换过几件“性感”的,但很快又压箱底了。

  起初我以为,她是怕我吃醋,故意穿得保守。我跟她说过几次:如果你为了我克制自己,把自己包成粽子,我不喜欢。说这些不是刺激她穿什么,是真心话。

  “不是怕你吃醋……”她显然明白我在想什么,抬起头看我,“只是姐姐一直这样而已……”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是一个女孩长成女人的几十年里,慢慢养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那些习惯里有她的过去,有她走过的路,有她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所有理由。

  “我就要你最原始的样子。” 我不想再勉强她做不喜欢的事。那些东西,她其实并不喜欢。以前缠着她穿,也没见她真的开心。这大概也说明,我们欲望都不强。不过我和她在一起,本来也不为裤裆里那点事。

  她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时的涟漪。她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最喜欢小川了。”

  晚上睡觉,我开始总窝在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早上醒来却翻到一边,睡成了大字。而她总会从侧面贴过来,手臂环住我,睡得很沉。有时候半夜醒来,感觉到她的呼吸均匀地扑在我后颈,手搭在我腰上。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安稳地、慢慢地,和她一起变老。

  日子这样过着,似乎也不坏。平平淡淡的。但我也知道,这份平淡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而我始终活在她的庇荫里,像一株被细心照料的植物。每天醒来,饭已经做好了;每天做家教回来,灯已经亮着了;每天睡前,她会靠过来,轻轻说一句“累不累”。

  后来我找了份工作,内容跟科研差不多,换不同材料测性能。每天上下班会路过清卿姐的花店。偶尔下班早,远远看见她站在店门口朝这边望,像一株静静开在路边的花。发现我时眼睛就弯起来——光是这个画面,就够我高兴很久。

  我想多存点钱,带她去旅行。不用跑很远,就在国内,或者去周围文化相近的地方走走。

  我想象过很多次:

  看灯火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淌、晕开,十字路口汹涌的人潮像奔腾的彩色河流,中心街的喧嚣是都市永不疲倦的心跳。我们会站在云端酒吧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不夜城无声的璀璨。

  让老城墙壁被岁月和烟火熏染出的暖色调包裹我们。躺在细软的沙滩上,让阳光替我感受从指尖流淌到发梢的暖意。坐在古老钟塔的阴影里,听风穿过石缝的低语,像时光的叹息。

  看五花海斑斓变幻的钙华池水如何倒映天光云影,如梦似幻;看珍珠滩瀑布飞珠溅玉,碎玉琼浆;看诺日朗群海在阳光下闪烁着翡翠与琉璃般清透的光泽,雪山圣洁的倒影沉入水底……

  都可以,只要她想。

  我和她说起,她说我浪费钱,然后抱着我说:“我们一起慢慢挣钱存钱再去,不要你累死累活加班。”我心了然,不花那么多精力在工作上,尽量多花时间陪她。

  我知道,其实现在的积蓄让我们可以马上出发,但是时间很紧凑,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来的时间不对、想看不同天气等等这些我们都没有机会。况且,那些积蓄都是她一个人挣的。她说得对,我们要慢慢来。

  她画画功夫越来越好了,时常画我们,或者画我喜欢的动画壁纸。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手里拿着笔,专注地盯着平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咬一下的下唇。

  她会画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有时候画的是我——我坐在电脑前的背影,我靠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我睡着时蜷成一团的姿势。画里的我总是很安静,很放松,像在她眼里,我就是那样一个人。

  她还买了个相机。我说她可以自由支配,她还是粘着我说要买要买,似乎那些钱都是我的。

  “嘿嘿,就是想先学学,到时候记录记录我们的足迹嘛。” 她笑得有点狡黠,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整个春天。

  也是那年,我们可以实现愿望了。我们除了按计划走,还走一些附近未被计划规划到的地方,大多是自然保护区,说得不好听就是还没有被大搞开发、收费的地方,很少人。这些地方,我们会待得更久,拍下很多照片、视频。她说以后剪辑出来,我们可以回忆,发到网络也让这些被“轻视”的景色让更多人看见。

  我好像什么也没有准备,都是听她的。到江南,看烟雨笼着青石板的小镇,她立刻告诉我哪家民宿的窗正对着弯弯的石拱桥;去西北,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和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她便兴奋地搜索着地图,规划哪条公路能带我们看到最壮美的黄昏。她的眼睛像盛满了整个银河,努力地、细致地为我描绘着那些风景。

  “小川,站到这边点”“按下这个就可以了”“我已经订好民宿了”“我知道,这里那道菜很有名”“那家店评分高,实际上不怎么好吃”……

  她说着,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确认我在听。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

  她的笑,她的吻,她的羞,她的一切,都会让这一场旅行变得更完美。

  异乡的河边坐下,看着夕阳熔金般沉入水面。模糊的光晕里,恍惚又回到了某个傍晚。也是这样的河边,我坐着发呆,望着河水不知在想什么。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下巴轻轻搁在我肩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又在想什么深沉的事呢?小小年纪,跟个小老头似的……”

  那时的我,大概会故作不耐地耸耸肩,把她靠过来的脑袋推开一点。如今,我把她更紧地收向自己。河面的倒影里,是她靠在我肩上的身影。紧紧握着她的手,依旧水嫩,看上去与以前似乎没什么变化,脸上就更不用说了,一直被那迷人的笑挤满。

  夕阳的光晕也让我想起了第一次配眼镜。狭小的眼镜店里,她百无聊赖地等着我的镜片打磨好。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她随手拿起旁边一副防蓝光的眼镜,好奇地戴上,对着店里那面模糊的镜子左照右照,还故意踮起脚,随即又被自己逗笑,肩膀轻轻耸动。镜框有些大,滑落在她小巧的鼻梁上,她抬手扶了扶,侧过头对我微笑……

  ——————-——

  又是一年春天,我和她回老家。她喜欢村里的梨园,说花开时像一场停在地上的雪。我陪她去看。

  进了县城,我总爱绕去河边看大爷下棋,有时也蹲旁边比划几下。这几年下棋的人少了,换成打一种我看不懂的牌。幸好还有几位大爷守着棋盘,据说日复一日都在那里,像河边的石头。

  她每次都掐我胳膊:“别太久啊。我去那边咖啡店坐会儿。”

  咖啡店是落地玻璃窗,能看见这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然后就在那儿画画,或者摆弄相机。我下棋的间隙抬头,总能透过玻璃看见她——有时候她也在看我,对上视线就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其实这样真的挺好。平平淡淡,什么也不用多想,只要陪着她就够。钱够花,节奏也缓。要是哪天觉得大城市太快,退回这个小县城也行。这里没有那么多催人的东西,时间像河水一样慢慢流。

  每次我待久了,她就开始发消息,打电话,最后干脆走到我对面站着。我一抬头,就看见她板着脸,然后转身就走。那背影走得很快,可我知道她在等我追上去。我只好故意走步不显眼的臭棋,起身追上去。大爷们在后面喊:“哎哎,这棋还没下完呢。”

  “你把我忘了吧……” 她还生着气,脚步很快,不肯回头。

  “哪有。”我追上去握住她的手。她这才慢下来,脸上恢复平常的柔和。脚步还是有些快,但已经不是生气了,是急。

  “走了走了,菜都买好了。”

  ......

  阳光格外慷慨,那片梨树枝头的花苞似乎在一夜之间胀大了许多,隐隐透出些白色。慢慢地穿过寂静的院子,风立刻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鼻而来,清冽又温柔。我们手牵手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土路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踩在新生的小草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春天的耳语。

  后山,那棵梨树,也开了花。枯黄了一冬的草地,冒出了怯生生的嫩绿芽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寒气。我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初绽的梨花和新绿的草地。

  偶尔有风吹过,几片早开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和肩头。我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梨花淡香和草叶清甜的气息,慢慢把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梨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远远望去,那山腰像笼了一层轻柔的雪雾。阳光好的清晨,花瓣被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光线穿过花瓣时留下的那一点点暖色。

  秋天,我们也会专门回来一次,那时候的后山是我们的最爱,仅仅是春天时那些花能长出来多少果就让我们期待,虽说也长出来了六七个,但都很难吃。但与她静静坐着,吹着夜晚的凉风,那些远比任何话语都让人能够安心平静。

  ......

  那天,我下棋有点晚了,车出了问题也没开回来。我其实是想故意再晚一点,直接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她说想走走,虽说不算远,我还是很担心她累。她摇摇头,跳了几下表示自己可以。整个人轻快地弹了几下,像只雀跃的小鸟。我只好摇着头,抢着她手里的包。她争不过,假装生气,鼓起腮帮子瞪我。可那瞪视只持续了几秒,我那些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她很快就笑得眉眼弯弯。

  到山上,俯瞰灰黯黯的村,如今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那些出去的人也愿意回来建设了,多了几盏路灯,村口新修了篮球场。而那些曾经的人,也渐渐离开——有的去了更远的城市,有的去了更远的远方……

  夕阳下,她起初只是站着,面向那片烧成橘红色的天际线。然后她的肩膀动了,很轻,像风。手臂缓缓抬起,划过空气。没有那些夸张的摇摆,没有刻意的撩拨——她的手自然地起落,腿也自然地抬起、落下,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在暮色里慢慢舒展开来。

  我站在几步之外,忘了呼吸。

  她旋转起来。衣服下摆随着动作和风轻轻扬起,露出修长的腿。脚下是不平整的草地,她却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轻得像没有重量。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发丝,肩膀,抬起的手,全都亮得几乎透明。

  她继续转着,越转越慢。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微微侧头,仿佛在看什么。然后又开始新的动作——一个抬腿,一次回身,一个像是要拥抱什么的展开姿势。没有章法,没有编排,就是她想动,于是身体动了。

  我突然明白她在跳什么。

  她在跳这十几年的路。跳那些黎明前的离开和黄昏后的等待。跳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撑起的每一个白天,跳深夜里偷偷擦掉的眼泪。她在跳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跳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重量。她也在跳此刻——这一刻的风,这一刻的光,这一刻我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像一朵花。不是那种娇弱的、需要呵护的花。是野生的、长在山坡上的那种,风吹雨打都经历过了,终于等到一个安静的傍晚,可以自在地、完完全全地绽放自己。

  我忘了记录。手机就在手里,可我却动不了。我的眼睛追着她,从这片草地追到那片光晕,从她扬起的发梢追到她落下的脚跟。我甚至忘了眨眼。我怕一眨眼,这个画面就会碎掉,就会变成普通的傍晚,普通的山坡,普通的人。

  可她一点都不普通。她是苏霜。是那个黎明离开怕我哭的姐姐,是那个在浴室里无声哭泣的女人,是那个把自己逼到绝路只因为怕拖累我的傻瓜。也是这个此刻在夕阳下自由起舞的人——轻盈的,舒展的,被光拥抱着的。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就那样站着,微微喘气,脸被晚霞映得通红。她侧过脸,目光穿过那片金色的光雾,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睛里有夕阳。还有我。

  我终于回过神来,跑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在我怀里轻轻起伏。

  “苏霜。”我闷声喊她。

  “嗯?”她声音有点哑,带着笑。

  夕阳还剩最后一丝余晖,正正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盛着那片快要消失的光,盛着天上的云,盛着整个山坡的暮色。

  也盛着我。

  “苏霜,”我又喊了一遍,“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美。”

  ****

  终章 非故事章

  小川和苏霜,已经陪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写了这么多,真到收尾,反而觉得还有很多话没说完,还有很多日子没让他们说。可故事大概就是这样。而那些没说完的,恰恰成了最动人的部分——把想象的空间留给自己,是因为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苏银和苏霜。

  他们之后会怎样呢?

  他们会去那个失忆外甥女的婚礼吗?他们坐在宾客席里。所有人都在祝福台上的新人,只有他们知道,那场婚礼于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不是形式,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并肩坐着的下午,一个可以被旁人当作“亲戚”的瞬间。没有人见证,可他们自己知道。这就够了。

  后山那棵梨树,结的果子很难吃。可他们还是会去,春天看花,秋天数果。会不会再种一棵?也许某一天,有人会独自站在树下,想起归有光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物犹在,人已非,那种悲凉......

  可那时候站在树下的,是他,还是她?

  这大概是这个故事里,我最想做的事——不把所有答案都摊开。那盒避孕套是她买的,她用它来证明什么?是告诉自己“我可以”,还是告诉小川“我不需要你再为我担心”?还是她恢复了?旅行时他们几岁?二十和三十六,还是二十二和三十八?那些日子太好,好到让人觉得前面的苦都值得——可那些好日子之后呢?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答案。

  感谢你读到这里。无论你是从头追更,还是“空降”,这段文字能被你看到,说明故事中或许有某些东西触动了你——这已让我深感欣慰与满足

  在此,我跟小川和苏霜道个别。跟他们说,好好过着。日子还长

  ——————

  以下是个人想说的话:

  对于母子情节:

  在现实中,我虽未明确确认过“母子恋” 案例,但曾隐隐察觉身边人可能陷入类似困境(很大概率是下述“情感乱伦”模式的结果)。

  若真遇到,我的立场是:不反对,亦不提倡。他们的经历外人无从知晓,若当事人声称“真心相爱”,外人确实难以置喙。只要不影响他人,私人领域内的选择应被尊重——这绝不意味着我认同其健康性或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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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庭中常出现的问题——情感乱伦

  “没人配得上你,永远没人能像我这样爱你”

  对于父母与孩子(尤其是异性子女):父母未能满足亲子定位,反而把孩子当情感寄托对象,把孩子当做伴侣或朋友来依赖(如母亲将儿子当作“心理上的老公”)。

  孩子被迫承担成人责任,满足父母的心理需求。孩子常常缺少安全感、自由表达自我受到父母限制。孩子长大后的亲密关系容易不健康,边界感受损,自我价值缺失。这种影响是一生的,很难改但也不是不能。

  第一步,识别到关系中不健康的角色定位。

  第二步,建立自我边界,学会拒绝,明确心理界限。

  第三步,持续练习与觉察:察觉自我意愿被忽视的模式(是否自己的意愿总是在他人之后),理解问题根源在于童年的角色错位(这不是你的问题,问题来自于童年时期家庭关系中角色错位,你为父母承担了不该你处理的情绪),并通过行动(学会拒绝,不为他人的情绪负责,这不是你应该处理的事情)捍卫边界。

   说的轻松,却很难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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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恋子:

  举一个极端例子:母亲从孩子小时候就想让儿子回“家”。具体怎么回,大家可以自己想想。

  一个孩子,从刚出生开始,就面对的是这样的母亲,从小就给他灌输早恋,乱伦,鼓励他们,支持他们这样去做,他们的一辈子就已经被奠定,几乎没有回头的可能,对于一个孩子这是很悲哀的。

  而对于一个母亲,这是自私的。因为自己情感生活上的失败(离婚最典型),将孩子物化为满足自身情感匮乏与安全感的工具(难听点就是“给自己养了个老公”),彻底扼杀了孩子的独立人格与发展。

  “给老公当妈妈,给儿子当老婆”

  子恋母:

  母子长时间独处(尤其单亲家庭),缺乏父亲角色的平衡与“威慑”,若母亲本身存在“情感乱伦” 倾向且对儿子青春期的情愫未予正确引导(甚至默许),极易催化不健康的依恋。

  不管何种,母最终往往选择退出——根深蒂固的“母亲” 身份认知让她们意识到(即使迟了)这段关系的毁灭性,不愿(或终于醒悟不愿)彻底“耽误儿子的一生”。这迟来的“放手”,虽带有一丝良知,却难掩过程的残酷与结果的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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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提及:这种现象并非罕见,尤其在一些家庭角色错位、边界模糊的环境中。父母(常常是无意识地)将自身的情感需求或未竟的期望,强加于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让孩子过早承担起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责任——比如成为父母的“情绪配偶”或精神支柱。

  孩子面对远超其理解与解决能力的问题,只能陷入无助与内耗。当父母再辅以“你这么差(比如学习不好),对得起我吗?”等指责时,孩子心中更容易滋生前面所描述的那种扭曲的认知:认为自己需要为父母的情绪和幸福负全责。

  这种影响是深远的。即使孩子日后有所成就,父母在向亲友讲述时,也常会带着一种混合着“心疼”与“自豪”的矛盾口吻,例如:“他从小就特别懂事(或吃了很多苦),真的很可怜他” 这些话,表面是夸赞,内里却可能强化了孩子童年时期被迫承担的角色,甚至成为父母自身心理满足的一部分。

  我并非要苛责上述这些父母(他们的行为模式也常有其根源和困境),而是想指出:孩子在这个过程中所承受的、可能未被清晰意识或言明的痛苦,是真实且沉重的。

  在塑造角色时,我将这种影响融入了男主的行为逻辑。这可以用来解释他初二时的遭遇为何不敢向妈妈(亲奶奶)倾诉,以及第五章中那句“而和妈妈通电话,那点稀薄的话头,总会在某个节点突然栽进学习里,我宁愿一个人闷着。”所体现出的疏离感等等。当然,故事本身是开放的,大家如何理解和感受,全凭自己。

  至于亲生母亲以“姐姐”的身份在男主身边,这个故事内核。是我在哪里看过或听过类似的设定:一位“姐姐”对弟弟展现出非同寻常的、甚至有些过界的关心,比如在弟弟生病时表现出远超普通姐弟关系的焦虑和急切,且两人年龄相差较大……

  后面……忘了。

  最后,再次衷心感谢每一位坚持读到这里的朋友。我的初衷是尽力构建一个在自身逻辑框架内能够“自洽”的禁忌故事。深知最终成果仍有遗憾,未能完全达到预期,但总算是完成了。

   ——银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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