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升降电视屏幕再次无声地沉入地面,将客厅还原成一片极简的空旷。
沈不苒像只被顺毛的猫,蜷在沙发一角,身上裹着条柔软的薄毯,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姬无欢就坐在她身边,距离不远不近,手臂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
没有预想中的“荒淫无度”或“白日宣淫”,气氛出人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点……无聊?沈不苒手里攥着那个精致的遥控器,百无聊赖地又按了一下。
屏幕带着轻微的机械声,再次优雅地从地面升起,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展开闪亮的尾巴。
她盯着那光洁的屏幕看了几秒,又按了下,屏幕缓缓降下,升起,再降下,再升起……
这种幼稚的重复行为,似乎能让她纷乱的心绪暂时找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落脚点。
突然,某个被遗忘的、带着强烈色彩的记忆碎片,伴随着这“上升”、“下降”的机械运动,猛地撞进了两人的脑海——是那张不堪重负、最终坍塌的床,是那些激烈到失去节奏的起伏,是汗水浸湿的床单和压抑的喘息……
“啊!”沈不苒低呼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猛地将手里的遥控器丢到姬无欢身上,又羞又恼地瞪着他,恶狠狠地骂道:“流氓!”
姬无欢被砸得一愣,下意识接住遥控器,随即也从她爆红的脸色和闪烁的眼神中明白了过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无语地看着她:“……明明是你自己在玩‘上上下下’。”
沈不苒语塞,羞愤交加,拉起毯子就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在沙发角落里缩成一团,闷闷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不许说了!”
姬无欢看着那团蠕动的“毯子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他没有再逗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毯子卷”,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并不熟练的安抚意味。
毯子下的沈不苒,心脏怦怦直跳。刚才那瞬间的羞恼过去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浮现。
她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排斥这种带着点尴尬、却又莫名自然的互动。比起之前那些充满强迫和屈辱的接触,此刻这种近乎……“打情骂俏”的氛围,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慌乱,但心底深处,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却似乎悄悄松动了一点点。
她偷偷从毯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身边的男人。
他此刻没有那种迫人的侵略性,只是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没那么冷硬。
这里是他绝对掌控的领域,是他的“狗窝”,但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急于在这里对她行使“主权”。
这种克制,让她感到意外,也让她一直高度戒备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七天,如同在地狱与天堂之间来回穿梭。
他确实毁了她原有的一切,用最不堪的方式。但也是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母亲生的希望;记得她遗忘的生日和梦想;在她崩溃时提供了近乎荒唐的纵容,比如买粉色公主床放到这里来,比如对她“报复”言论的回应;甚至……刚才那种幼稚的互动,也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寻常情侣间的亲昵感。
恨吗?还是恨的。
但恨意之外,那些复杂的、她不敢深究的感受,正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
她开始隐约意识到,姬无欢对她的感情,或许远不止是“占有”和“报复”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扭曲的、偏执的、却也可能……混杂着真实在意的东西。这种认知,让她恐惧,又让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探究的欲望。
她不能一直这样缩在毯子里。交易还剩最后一天,她需要一点空间,需要一点……正常的气息,来消化这混乱的一切,也需要确认一些什么。
沈不苒慢慢拉下毯子,重新坐好,却不敢看姬无欢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柔软的皮质,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和小聪明:“姬无欢……带我出去玩吧。”
她是真的怕。怕万一这短暂的平和只是假象,怕他下一刻又“狼性大发”。
这顶楼的平层太空旷,却也私密,充满了他的气息,也充满了太多刚刚发生的、令人脸红的“潜在暗示”。
她需要到一个有阳光、有人群的地方去,需要一点外界的干扰,来冲淡这密闭空间里滋生的暧昧和不确定性。
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在脱离了这间屋子所代表的“交易”场景后,他会如何对待她。
姬无欢闻言,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上,看了她好几秒钟。
他似乎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但没有点破。半晌,他才淡淡开口:“想去哪?”
“不知道……”沈不苒老实地回答,随即又补充道,“就……随便逛逛吧。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姬无欢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去换衣服。”
他没有拒绝。这个认知,让沈不苒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同时,一种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期待感,悄然萌芽。
她乖乖地跟着他走向衣帽间,看着他从一整排明显是崭新、连吊牌都没拆的女装中,随手拿了一套简约舒适的休闲装递给她。
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姬无欢也已经换上了一身休闲打扮,少了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性,却依然气场强大。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还算满意,然后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走吧。”
走向门口的那一刻,沈不苒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巨大、冷清却刚刚发生过微妙互动的空间。
她知道,当她再次回到这里时,一切都将不同。
交易即将结束,而她和身边这个男人的关系,却仿佛站在了一个更加迷雾重重的十字路口。
但此刻,她愿意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思绪,跟着他,走出去,看看阳光,也看看……在阳光下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这或许是她尝试着,迈出的、接纳现实的第一步。
俩人的车子最终停在了远离喧嚣市区的一处宁静海滩。
不是旅游景点,只有细软的沙滩、起伏的波浪和偶尔掠过的海鸥。阳光正好,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城市里的沉闷。
沈不苒脱下鞋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沙子上,细腻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姬无欢也学着她的样子,脱了鞋袜,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沙滩上留下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在沙滩上搜寻。忽然,她蹲下身,捡起一枚被海浪冲上来的、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粉色扇贝。
贝壳很普通,颜色却温柔。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贝壳光滑的内壁,忽然有些出神,低声感慨道:
“不知道它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这么孤零零地被丢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联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像这只扇贝?曾经也以为自己有坚硬的外壳,可以保护柔软的内在,结果呢?在命运的浪潮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被剥开、被抛弃,晾晒在这人生的沙滩上,任由风吹日晒。
姬无欢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手中那枚小小的贝壳,又看了看她脸上流露出的脆弱和迷茫,仿佛感应到了她未说出口的想法。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拿贝壳,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拿着贝壳的那只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小苒,”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不是它。”
沈不苒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可以自由舒服地活着。”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承诺。
“你想要的生活,我都给你。从明天起,”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不再控制你,强迫你,欺负你。”
“我会保护你,爱你,宠你!”他又追加道。
这几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不苒心头的阴霾。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带着颤抖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真的吗?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然可以。”姬无欢的回答斩钉截铁。
沈不苒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混合着狂喜和报复性试探的冲动涌了上来。
她扬起下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说道:“那好!你娶我吧!然后我俩分居七十年!死了再埋一个窝里!”
这要求荒诞不经,充满了孩子气的赌气和刁难。她以为他会生气,或者会嘲笑她。
然而,姬无欢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调侃:“好啊。只要你能忍住不来找我就行。”
“鬼才信你!”沈不苒悻悻地拍开他的手,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纵容,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心底却又莫名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线漫步。沉默了一会儿,姬无欢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商人的冷静和决断:“你和宋辉的那个公司,即便他上了市,我也会想办法夺回来,给你。如果你想要的话。”
沈不苒脚步顿住,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要了。”她转过身,看着他,“那不是一段好的回忆。过了明天,我想要换个活法。或许……真的得你养我了。”她说这话时,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自嘲,却也透着一丝认命般的依赖。
“那更好。”姬无欢的回答依旧简洁,“只要你想,怎么都行。”
这种近乎无条件的承诺,让沈不苒的心底再次泛起涟漪。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感受着海风的吹拂和身边男人的存在。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慢慢取代了之前的焦虑和不安。
临近中午,姬无欢没有带她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七拐八绕地进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胡同,停在了一家招牌陈旧、店面狭小的面馆前。
“老板,两碗牛肉面,老样子。”姬无欢似乎对这里很熟,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张小桌子旁坐下。
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从厨房探出头,一看到姬无欢,眼睛一亮,再看到他身旁的沈不苒,更是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打趣道:“哟!小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带女朋友来了啊!再不带,我老头子都要以为你好男人那口了呢!”
姬无欢闻言,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回道:“哈哈,大爷,您这什么眼神,怎么可能。”
沈不苒被这淳朴又直接的调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姬无欢难得一见的放松状态,她眼珠一转,也起了玩心,故意恶毒地添油加醋:“大爷,您可别被他骗了!我还没答应他呢!他带我来,可能就是拿我当幌子,实际上啊,他可能就喜欢男人!”
老师傅一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大腿,用一副“我懂”的表情看着沈不苒,语出惊人:“行!那姑娘你更得嫁给他了!嫁给他,把他拴住!让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男人!这不就为民除害了嘛!”
沈不苒被大爷这清奇无比的逻辑彻底惊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能……这么以身入局的吗?她哭笑不得地看向姬无欢,却见他也正看着她,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香气扑鼻。小小的面馆里,充满了市井的喧嚣和温暖。
沈不苒低头吃着面,听着姬无欢和老师傅用熟悉的本地话闲聊着家常,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平凡又真实的烟火气息。
她偷偷抬眼,看着对面那个褪去了商场巨鳄光环、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吃着面条的姬无欢,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碗热汤面氤氲的热气,一点点地融化了。
也许,换一种活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也许,身边这个“恶魔”,也并非只有狰狞的一面。
破冰之后,露出的,或许是另一番她从未想象过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