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
玄阴宗东山门外,执行此次任务的另外五名弟子已经到齐。叶辰沿着石阶赶到时,众人只朝他略作打量,并未露出任何异样。
这并不奇怪。
他与凌清霜的婚礼办得低调,宗门上下虽然都听说过他的名字,真正见过他的人却不多。成婚之后,他又长期留在太上峰,极少参与内门弟子之间的历练与聚会。
今日,他只穿了一袭寻常的墨绿外袍,以木簪束发,象征婚契的阳玉也贴身收在衣襟之下。单从外表看去,与宗门里任何一名筑基弟子都没有分别。
领队核验过他递来的任务玉简,开口问道:“你便是此次随队的丹修?”
“正是。”
“途中随队伍居中,若是遇敌,先顾好丹药与自身安危。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队。”
叶辰颔首应下。
其余几人也只互相行了一礼,没有人将眼前这名沉默寡言的年轻丹修,与传闻中玄霜上人的夫君联系起来。
叶辰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在这里,没有人因凌清霜而审视他,也没有人暗中揣测他究竟凭什么能够成为太上长老的丈夫。至少在这支临时组成的小队中,他只是一名负责丹药与疗伤的寻常同门。
待众人登上云舟,领队催动阵盘,舟身随即离地而起,越过东山门外翻涌的云海,向北而去。
……
玄阴宗山门早已隐入云海。
云舟穿过群峰之间的最后一层护宗云障,向北疾驰。山川在下方不断退去,太上峰顶那一线终年不化的霜白,也渐渐被层叠云雾吞没。
叶辰坐在舟尾,一袭墨绿外袍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直到宗门所在的群山彻底消失,他才将探入袖中的手抽出。掌间并排放着三枚传讯符,其中含有他在离宗前一夜备好的讯息。
三封传讯的措辞虽略有不同,意思大致相同:
“我已随同门离宗,接了一项需远行的宗门任务,此行主要负责携带丹药、查探与照料伤势,队中另有筑基后期领队,无须冲在前面,也不会独自冒进。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便会归来。沿途传讯不便,若数日无回讯,不必担心。出发匆忙,未能当面辞行,先前答应的事,待我回宗后再一一补上。”
话说得并不全是假的。
可他没有提及黑石荒原、三千里路程以及队伍会越过玄阴宗常驻巡守范围。
她们纵然不悦,也不会为了阻止他完成一项正常的宗门任务,立刻追出数百里将他带回。
三枚符纸依次亮起,化作流光脱离云舟,沿来路折返,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叶辰望着它们离去,胸中那块压了三日的石头终于松动少许。
等这趟任务结束,他带着功绩平安回宗,再将遗漏的实情说出来。到了那时,即便凌清霜动怒,至少也会明白他想努力修炼的决心。
领队从舟首回身,提醒众人前方即将经过乱流。
叶辰收回目光,催动灵力,与其余同门一同稳住身形。
云舟继续向北。
——————
第五日午后,众人抵达黑石荒原南缘。
脚下的草木逐渐稀疏,土壤也由褐黄变成近乎焦黑的颜色。大片碎石裸露在地表,日光落上去时不见多少光泽,入夜后却会散出刺骨寒气。
再往北,空中时常卷起夹杂黑砂的疾风。细碎砂砾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云舟容易受乱流牵引,六人便将其收起,改为贴地行进。
叶辰被安排在队伍中段。
出发前,他已将携带的丹药依照用途分装。止血、解毒、恢复灵力的玉瓶分别放在储物袋不同位置,即便闭着眼,也能在一息内取出。
离开太上峰,并不意味着他要强迫自己变成擅长搏杀的修士。能在危急之时让同门尽快恢复,同样是丹修的价值。
……
进入荒原第三日,众人在一处背风石坳中找到了残留的魔气。
石坳里有熄灭不久的火堆,附近散落着几件被翻空的行囊。一辆商车只剩烧黑的木架,车轮与值钱的金铁构件都已被拆走。地面残存的术法痕迹彼此驳杂,有阴寒掌印,也有被血气侵蚀的焦痕,看不出统一传承。
领队检查过四周,判断此处应当就是魔修劫掠之地。
眼前景象与剿魔令中的情报几乎完全相合。
敌人为了财物截杀过路修士,得手后短暂停留,又在查探前转移。行事散乱,功法各异,确实像是魔道散修。
众人的戒心没有放下,却也不再怀疑情报真伪。
他们沿着石坳外尚未被风沙抹去的痕迹继续向北,最终在一片犬牙交错的黑色岩丘间,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伏在岩石背后,外袍被血浸透大半,听见脚步声时勉强抬头。看清众人衣袖上的玄阴宗纹记后,他像是终于撑到救援,挣扎着向前爬出半步。
“救……救我……”
话未说完,他便栽倒在地。
领队没有贸然靠近,先以术法探过周围,确认附近没有埋伏,才让叶辰上前查看。
叶辰半跪在伤者身旁,剪开与血肉黏在一起的衣料。他先探心脉,再查丹田,确认对方伤势虽重,却尚未危及性命,便喂下一枚护脉丹,以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过了一阵,负伤修士终于醒转。
他自称是先前失踪的散修之一。数日前,他与同行之人穿越荒原时遭到魔修袭击,活下来的人全被押入附近石窟。昨夜看守松懈,他才寻机逃出。石窟内还有数名俘虏,若不能尽快营救,今日入夜前便会被转移。
听见仍有活口,众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叶辰替他处理剩余伤势时,动作却停了一下。
伤者肩背的几道刀口尚未结痂,显然留下不足一日。可在这些新伤之间,还夹杂着颜色发暗的鞭痕与两处已经开始收口的刺伤,至少存在了数日。
“你身上的伤,并非一次留下。”叶辰说道。
伤者低头看了一眼,苦笑道:“那些人为了问出我们把财物藏在何处,每日都会提人审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昨夜逃出来时,我还挨了一刀。”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过去。
魔修拷打俘虏本就不是稀罕之事,新旧伤痕混在一处,并不足以证明什么。叶辰替他敷好伤药,将此事告知了领队。
领队没有当即表态,只取出一块空白玉板,让伤者将石窟内的路线理清。
“入口进去约三十丈,有一条向下的斜道。尽头分成左右两路,左边是堆放杂物的死路,右边经过两处转折,能看见一座半塌的石门。俘虏都关在石门后面。”
伤者的指尖沿玉板移动,将岔路、转角与石门位置一一指出。说到某处狭窄通道时,他甚至提醒众人,那里的石顶偏低,只能容两人并行。
领队问道:“你先前说,自己遭袭后便被打昏,醒来时已经关在石门之后。”
“不错。”
“既然如此,你为何连入口到石门有多远都记得这般清楚?”
伤者愣了少许,随即解释:“我被关了数日,他们不止一次押我出去审问。昨夜逃亡时,我又原路走过一遍。那地方岔路不多,自然记得。”
领队看着玉板,没有继续追问。
可接连两处不合常理之处,已经足以让众人改变原本打算。
他们没有立即随伤者进入石窟,而是在岩丘背面停留了近半个时辰。待灵力恢复,领队重新分配位置,又明确告知众人,此行只抵近查探。若石窟前段与描述不符,无论是否见到俘虏,都必须立刻撤离。
叶辰望向北方。
一座不起眼的黑色山丘伏在天际下,山腹背阴处裂开一道狭长缺口。
石窟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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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入口尚有数里时,领队尝试向宗门送出一道回讯符。
符纸升空不足十丈,表面灵纹便被四周翻涌的黑砂扰乱,盘旋数周后重新落回掌中。
荒原深处的黑石能够扰动传讯,这一点在出发前便已写入舆图。只是众人没有想到,此地的影响会如此严重。
若退回能够传讯的位置,一来一回至少要耗去两个时辰。
伤者得知回讯失败,急声说道:“那些人说过,入夜便要转移俘虏。再耽搁下去,石窟里的人便没救了。”
领队权衡一阵,最终没有下令强攻。
“只探前段。阵形不得散开,任何人不得追敌。确认俘虏是否存在后,立刻退出。”
众人依次应下。
伤者伤势未复,被留在队伍中央,与叶辰一同行动。两名同门在前探路,其余人护住侧后。阵盘悬在众人头顶,投下一层黯淡灵光,将队伍气息收束在方圆数丈之内。
石窟入口极窄,内里却比外面宽阔许多。
前行十余丈后,果然出现一条向下的斜道。尽头左右分岔,左路被乱石堵死,右路则在两次转折后逐渐收窄。
伤者所说的每一处都对得上。
正因如此,叶辰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想起了领队先前那个问题。
一个重伤逃命之人,真的会将每一段距离都记得分毫不差么?
他张口想要提醒,前方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通道尽头,半塌石门已经出现在阵光边缘。门后垂着数条铁链,昏暗中隐约能看见几道蜷缩的人影。
领队抬手止住队伍,正要命人后撤查探,一直伏在同门肩上的伤者忽然挣脱搀扶,向前扑出。
他脚下看似踉跄,每一步却都恰好落在石缝之间。越过半塌石门前那道不起眼的暗纹后,他猛地向侧方滚去。
下一瞬,整座石窟亮了起来。
赤黑阵纹从岩壁深处浮现,地面传来沉闷震动。来路被一块骤然落下的巨石彻底封死,头顶阵盘发出刺耳裂响,护住众人的灵光顷刻碎散。
“退!”
领队的命令几乎与异变同时响起。
可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半塌石门后的几道人影被黑线牵引着倒下,不过是披着破衣的木偶。左右石壁随之裂开,十余名黑衣魔修从暗道中现身,衣袍制式一致,手中也没有散修常用的杂乱兵刃,而是清一色的锁灵链与玄铁钩。
其中七人的气息已经踏入筑基,守在两侧阵眼处的两人,更是与领队同处筑基后期。
原本气息奄奄的伤者站直身体,扯下染血外袍,露出贴身黑衣。
一名同门认出魔修衣领上的暗红狱纹,脸色顿时变了。
“是欢蚀宗外狱的人!”
此刻,众人才终于明白,剿魔令上的情报从一开始便错了。
盘踞荒原的不是一群为财聚集的魔道散修,而是一支专门诱捕活口套取情报的外狱小队。石坳里的残迹、驳杂的功法气息、被拆空的商车,无一不是为了让后来者相信那份错误判断。
“结阵,破开来路!”
领队一剑斩向身后巨石,其余同门立刻聚拢。凌厉剑光在狭窄石窟中炸开,巨石表面却浮起一层血色网纹,将大半力量引向两侧岩壁。
数十条锁灵链已从暗处袭来。
玄阴宗众人早有戒备,并未在第一轮围攻中被冲散。
剑光、符火与护体灵力撞在一处,照得石窟忽明忽暗。可那些魔修根本不与他们正面拼杀,只借阵纹掩护反复投出铁链,每一次击中护体灵光,都会令灵力运转沉重一分。
叶辰退在阵形内侧,将两枚回灵丹分别抛给前方同门。右侧一人肩头被玄铁钩划开,他立即以灵力封住伤口,塞去一枚止血丹。
“先服下,别让血气散出去!”
话音刚落,地面阵纹陡然收紧。
一股沉重压力自脚下灌入经脉。叶辰丹田一滞,险些跪倒。他扶住岩壁,看见不远处一枚嵌在石缝中的黑色阵钉,数条血纹正从钉身向外延伸。
那是离他最近的一处阵力节点。
叶辰没有犹豫,掌中丹火骤起,沿岩壁烧向阵钉。黑石被高温灼得开裂,阵钉表面的血纹也随之暗淡。压在众人身上的禁制短暂松开,领队抓住机会,再次斩向来路巨石。
石面终于裂开一道尺许长的缝隙。
可缝隙之外没有天光。
第二重石门早已在更远处落下。
领队脸色难看,却仍立即改变命令:“向左突围,不要停!”
六人同时转向左侧暗道。
还未冲出数步,石窟深处便响起一道经过阵法扭曲的声音。
“分开他们,留活口。”
叶辰循声望去,只看见石门后的黑色禁制中站着一道披袍身影。那人脸上覆着只漏双眼的鬼面面具,衣袍也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阵纹在面具表面游动,既看不清容貌,也辨不出原本声线。
对方没有踏入战圈,只抬手改变了阵法。
地面数道血纹随之错位,玄阴宗六人的阵形从中截断。前方三人被翻起的石壁隔开,叶辰与身旁两名同门则陷入骤然收紧的锁链之间。
直到这一刻,这支外狱小队真正的可怕才显露出来。
他们未必比玄阴宗弟子更擅长正面斗法,却熟悉如何借狭窄地势切断退路,如何用阵法耗尽灵力,又如何在不伤及丹田与经脉的前提下,将反抗之人逐个制服。
一条锁灵链缠住叶辰左腕。
冰冷阵力顺着手臂涌入体内,丹火顿时熄灭。他咬牙扯住链身,另一条铁链却从身后扫来,重重击中膝弯。
叶辰跪倒在地,耳边传来同门兵刃落地的声响。
他探手摸向腰间阳玉,想要将最后一缕讯息送回太上峰。灵力才注入其中,玉面便被狱阵染上一层暗红,原本清澈的感应彻底断绝。
凌清霜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苏晚凝只会以为荒原传讯不便。
林若曦甚至可能还在为他的不告而别生气。
那三枚传讯符替他争到了不受阻拦的远行,也替这座石窟遮住了他真正的去向。
他原本想证明,自己不需要永远依附她们。
可此刻,与他一同前来的同门正因这份错误情报倒在身旁,而他连一则求援都送不出去。
又一股阵力压入丹田。
叶辰眼前发黑,手中的阳玉从指间滑落。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见的,是一双从禁制后走出的黑色长靴。
——————
滴水声在黑暗中一遍遍响起。
叶辰醒来时,最先感到的是冷。
身下石面阴寒刺骨,手腕与脚踝都被玄铁镣铐锁住。每一道锁环内侧都刻着封灵纹,他尝试运转功法,丹田便传来针刺般的痛楚,勉强聚起的灵力转眼散尽。
储物袋、身份玉牌、阳玉与随身丹药,统统收走。
他撑着地面坐起,借墙角一盏惨白灵灯看清四周。
囚室不大,除去固定在墙上的锁链,再无其他陈设。石门中央留着一道狭窄窗口,门外偶尔传来铁器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却听不见其他同门的动静。
“有人吗?”
叶辰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回音。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这里是否仍在黑石荒原。石窟中最后那场交手反复浮现,越是回想,越能看清他们究竟输在何处。
宗门以为敌人只有两名筑基散修,他们面对的却是一支准备充分的外狱小队。
他们以为自己正在寻找据点,那座石窟本身却是用来捕人的牢笼。
从走入荒原开始,所有留给他们查验的痕迹,都通向同一个结论。
这不是一场临时遭遇。
对方早就在等玄阴宗的人上门。
石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上禁制逐层退去,一道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走入囚室。那人依旧戴着石窟中的鬼面面具,连双手也藏在黑色手套之下,周身气息被一层晦暗阵光隔绝。
叶辰向后退去,锁链很快绷紧。
“你们想做什么?”
面具后的声音沙哑而陌生。
“叶辰,玄阴宗掌门门下的内门弟子,筑基初期,丹修。”
对方逐字念出身份玉牌上的内容,像是在核对一件刚刚送入外狱的物品。
“能让玄阴宗派到荒原深处的丹修,应当不止会炼几炉寻常丹药。”
“我知道的都只是宗门寻常事务。”叶辰强迫自己稳住气息,“你若想从我这里打听玄阴宗机密,恐怕抓错人了。”
面具魔修没有争辩。
“是否抓错,搜过便知。”
一只覆着黑色手套的手按向叶辰额前。
他立即侧头躲避,颈间却在此时浮出一道此前未曾显现的封灵环。锁链骤然收紧,将他的后脑牢牢抵在冰冷石壁上。
黑色灵光自对方掌中涌出,沿着眉心一点点渗入识海。
叶辰最不愿让任何外人知晓的秘密,已经随着眼前这只手,失去了最后一道遮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