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那句“我看到你尿尿了”像一颗滚烫的土豆,卡在李二狗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盯着面前这个扎着羊角辫、脸上还带着点灰的十四岁小姑娘——这是他亲娘啊!亲娘!可现在这亲娘正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地等着他接话。李二狗脑子嗡了一声,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湿透了贴身的破背心。他急中生智,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儿拔得老高:“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跟秀琴婶子说话,把正事给忘了!”说着他转身就往厢式小货车那儿跑,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
马秀琴这会儿正倚着门框,手里还攥着刚才李二狗塞给她的一把硬糖,看他那慌里慌张的样儿,嘴里嘟囔:“这孩子,咋咋呼呼的,咋了?”刘桂英和刘桂兰俩闺女也好奇地伸着脖子,看李二狗拉开货车后门,弯腰从里面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李二狗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哗啦一声,解开扎口的麻绳,里面露出一双双白底白帮、带着红色钩子标志的鞋子。那鞋子的底子厚实得能当砖头,鞋帮子雪白,鞋带儿还系得整整齐齐。八十年代的刘家洼,别说这种稀罕物件,就是县城百货大楼的玻璃柜里,也没摆过这么高级的鞋!马秀琴一辈子没出过几趟山,但她见过村里公办老师脚上那双“回力”球鞋,那可是全村最时髦的玩意儿了。可眼前这鞋,比回力鞋还洋气十倍!那白,白得晃眼;那标,红得扎心。
李二狗从袋里掏出三双鞋,码在脚边,冲着母女仨咧嘴一笑:“婶子,两位妹妹,这是我跑货运从南方带回来的耐克旅游鞋,洋货!一人一双,穿上试试!”他特意把“耐克”俩字咬得清清楚楚,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鞋是从市场上批发的仿货,但在八十年代这穷乡僻壤,它比真货还金贵。
马秀琴愣了:“啥?耐克?旅游鞋?”她盯着那鞋看了半天,手都不敢往上面摸,仿佛那是什么圣物。“这……这咋好意思?你这孩子,来家里吃顿饭,还送这么贵重的礼!”她嘴上客气,眼睛却死死黏在鞋上,挪不开。刘桂英已经十九了,正是爱美的年纪,她看了看鞋,又看了看李二狗,脸一红,小声说:“这鞋……真给我们?”李二狗大手一挥:“穿!不穿就是看不起我!”刘桂兰最是没心没肺,一听有新鞋,直接扑过来蹲下,就要拿脚去套。马秀琴拍了她一巴掌:“死丫头,先洗手!”但自己也忍不住弯下腰,拿起一只鞋,掂量掂量,翻过来看鞋底,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子胶皮味儿,可她却觉得这味儿比桂花油还香。
母女仨回屋洗了脚,换上干净袜子,再小心翼翼地把脚塞进那崭新的耐克鞋里。鞋码正好,李二狗刚才特意目测过她们的脚。刘桂兰穿上鞋,站起来跺了跺脚,又原地蹦了两下,惊喜地叫:“娘!好软和!走在棉花上似的!”刘桂英也穿上,来回走了几步,只觉得脚下弹力十足,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马秀琴最后一个穿上,她微微动了动脚趾,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仿佛这一双鞋就把她这半辈子的苦都垫平了。
李二狗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总算岔开了尿尿那茬。但他还没得意完,马秀琴忽然开口:“这鞋……得多少钱一双?”李二狗打了个哈哈:“嗨,婶子您就别管了,我朋友在厂里能拿内部价,没几个钱。”马秀琴将信将疑,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她招呼俩闺女:“走,跟娘出去倒泔水,顺便让村里人瞧瞧咱这新鞋!”说着,她拎起泔水桶,故意把步子迈得大大的,两只脚像两只白鸽子,一前一后落在地上。刘桂英拉着刘桂兰跟在后头,三个穿白鞋的女人一出门,活像三朵云飘进了灰扑扑的村庄。
刘家洼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土路上浮着一层细细的黄土。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有几个婆娘正坐在石磙上纳鞋底,一边扯闲篇,一边用针在头发里蹭油。远远看见马秀琴母女仨走来,眼尖的刘二婶先叫起来:“哎哟!秀琴!你脚上那是啥?咋那么白?”她这一嗓子,把树底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勾了过去。马秀琴故意走得更稳当,快到近前,抬起一只脚,晾了晾鞋底:“没啥,俺家来了个远房亲戚,给捎的什么耐克旅游鞋。”她那个“耐克”说得有点拗口,但语气里透着得意。
几个婆娘扔下针线活,呼啦一下围上来。刘二婶蹲下,伸手就去摸马秀琴的鞋:“这鞋面子真滑溜!跟绸子似的!多少钱?”刘三婶也挤过来,掰着刘桂英的脚看:“乖乖,这鞋帮子这么厚,一脚踢死牛啊!”刘桂兰被一群大人围着,兴奋得脸通红,故意踮起脚尖转了个圈:“看!还会弹呢!”她蹦跶一下,鞋底儿踩在地上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婆娘们啧啧称奇:“这这这……到底哪儿来的?”马秀琴清了清嗓子:“俺娘家侄儿,前些年出去跑货运,发了财,特意来看俺。”她没提李二狗住家里的事,但话里话外已经把他抬成了“侄儿”。
消息比风还快。不到一袋烟功夫,李家院门口就聚了一大帮人。大姑娘小媳妇,抱着孩子的、拿着鞋底儿的、端着饭碗的,全来了。她们围住马秀琴母女仨,要求看鞋,胆大的伸手去扒拉刘桂兰的脚,把鞋脱下来自己试穿。刘桂兰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急得直叫:“哎!你慢点!别给我踩脏了!”但没人理她,那耐克鞋在一双双粗糙的手里传着,像什么稀世珍宝。男人们不好意思直接摸鞋,但眼睛全往那白晃晃的鞋帮子上瞟,一边瞟一边打听:“秀琴婶子,你家那亲戚是哪儿人?做啥买卖的?”
正闹哄哄的当口,李二狗从院子里走出来,他是听见外头动静大,出来看热闹。他一露头,人群哗地一下炸了:“就是他!就是那个开货车来的!”“哎呀,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听说是万元户!”李二狗今天穿一件半旧的蓝衬衫,头发有点乱,但一米七八的个头,再加上长期跑车晒出的古铜色脸膛,在一帮庄稼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刚一跨出院门,就有个小媳妇挤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大哥,你就是送秀琴婶子鞋的那个人?你还有没有多余的?卖我一双呗!”说话的是刘家洼有名的浪婆娘——孙秀芝,二十六七岁,丈夫常年在外挖煤,她一个人在家,平日最爱穿红戴绿,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她穿一件碎花衬衫,胸口的扣子绷得紧紧的,凑上来时一股子雪花膏味儿直冲李二狗鼻腔。
李二狗被这软绵绵的身子一贴,心里酥了半截。他低头看着孙秀芝,她正仰着脸,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嘴唇红红的,故意撅着:“大哥,你倒是说话呀?”李二狗咽了口唾沫,嘿嘿一笑:“有……有是有,不过不多。你要是喜欢,回头我匀你一双。”孙秀芝一听,眼睛一亮,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身上:“那敢情好!大哥,你住哪儿?晚上我去找你说的!”她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女人哄笑起来,有人起哄:“秀芝,你男人不在家,你就这么馋!”孙秀芝也不恼,回头啐了一口:“去去去,俺这是正经营生!”但手却还拽着李二狗的胳膊,不着痕迹地在他小臂上捏了一把。
李二狗心里那点龌龊念头刚抬头,就感觉一道目光扎在后背上。他回头,看见马秀琴站在人群外,脸色不太好看,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刘桂英站在她旁边,一脸懵懂,而刘桂兰则被一群小孩围着,正蹲在地上跟人显摆她的鞋。马秀琴见李二狗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转身挤进人群,一把将孙秀芝从李二狗身边拽开:“秀芝,你干啥呢?人家是俺家亲戚,你别没大没小的。”孙秀芝撇撇嘴:“哎呀婶子,我这不是喜欢他送的鞋嘛!”马秀琴板着脸:“喜欢也不能拽人胳膊!走,进屋帮俺搓玉米!”她不由分说,硬是把孙秀芝薅走了。
李二狗松口气,正要跟进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喊:“李老板!李老板!”他回头,看见村口围着的几个光棍汉正冲他挤眉弄眼。为首的叫刘铁柱,三十多岁光棍一条,嘿嘿笑着:“李老板,听说你车上有不少好货?能不能让俺们也看看?”李二狗心想:糟了,忘了货车还停在院门口,后门开着呢。他赶紧过去想把车门关上,但已经晚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半大小子已经窜上去,从车厢里扒拉出两个纸箱子,里面明晃晃的,全是崭新的旅游鞋!阳光底下,一箱白鞋闪着光,跟一堆银子似的。
这可炸了窝!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货车,刚才还围着马秀琴母女仨看鞋的,此刻全冲向李二狗的车。“李老板,卖我一双!”“多少钱?”“我出五块!”“我出十块!”李二狗头都大了,他这箱子货本是想找机会卖掉换些钱的,结果这下全暴露了。他赶紧挡在车厢前头,张开双臂:“别抢别抢!这是样品!不卖的!”但没人听他的,有几个小媳妇甚至开始伸手去扒鞋盒。混乱中,他感觉有人在他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回头一看,孙秀芝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正冲他挤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她压低声音:“李老板,你晚上住哪儿?俺家院子有棵大枣树,熟得很。”说完,她也不等回答,扭着腰走了。
人群闹腾到太阳西斜才散。马秀琴黑着脸把院子门闩上,转身瞪着李二狗:“你到底是干啥的?哪来那么多鞋?”李二狗心里叫苦,面上却堆笑:“婶子,我不是说了嘛,跑货的,这批鞋是顺路带的,想给村里人便宜点卖。”马秀琴半信半疑,但看在他送了三双鞋的份上,没说重话,只叮嘱:“这村里人多嘴杂,你一个外乡人,别惹出乱子。”李二狗连连点头,心里却想着刚才孙秀芝那热辣辣的眼。晚饭时,刘桂兰叽叽喳喳说谁谁谁羡慕她的鞋,刘桂英低着头吃红薯,偶尔抬眼看李二狗一眼,又飞快躲开。李二狗坐在她们对面,煤油灯昏暗的光里,看见刘桂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罪恶感——那可是他娘啊!他赶紧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面条。
饭后,马秀琴让俩闺女去洗碗,自己借着去院子里抱柴火的工夫,把李二狗叫到墙根下。她压低声音:“李老板,俺问你句实话,你晚上……睡哪儿?”李二狗一愣:“婶子,我不是说了吗,我睡货车里就行。”马秀琴沉默了一下,又说:“那怎么行,夜里凉。要不……你睡西屋那间,桂英她爹以前睡的,收拾收拾能住。”李二狗受宠若惊:“那多不好意思。”马秀琴白了他一眼:“少假惺惺的。俺是看你送了俺们娘仨鞋的份上。”她说完,抱着柴火进了灶房。李二狗站在原地,心猿意马起来。西屋?那不是跟他娘和姨睡觉的屋子只隔一道墙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警告自己:李二狗,你他娘的可不能乱来!但又一个念头冒出来:反正她们也不知道他是谁……这年头,这身份,这乱子,越想越没谱。
夜里,李二狗躺在西屋的土炕上,盖着一床有补丁的棉被,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透过窗户纸洒进来,照得屋里影影绰绰。他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刘桂兰小声说:“姐,你踩我脚了。”刘桂英说:“你睡里面点。”又安静了一会儿,他听见马秀琴在炕上翻了个身,叹口气:“这鞋真跟脚,明儿得省着穿。”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摸鞋。李二狗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孙秀芝那张艳若桃李的脸,还有她说的“大枣树”。他浑身燥热,正要翻身,忽然听见外头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他警觉地竖起耳朵,过了片刻,又像猫挠一样的声音传来:“李老板……李老板……”声音低低的,带着三分媚意。李二狗心口一缩,猛地坐起身来。
窗外,一个窈窕的影子贴着门站着,月光勾出她丰腴的轮廓。是孙秀芝!李二狗咽了口唾沫,正犹豫要不要应声,隔壁却传来刘桂兰迷迷糊糊的声音:“娘,外头有人叫……”随即马秀琴低喝:“别出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走到院子里去了。李二狗赶紧屏住呼吸。片刻后,他听见马秀琴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带着一股子冷意的笑:“秀芝,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跑俺家墙根底下溜达啥?”孙秀芝的声音有些发慌:“婶子,我……我肚子疼,出来上个茅房,走岔路了。”马秀琴冷笑:“上茅房?茅房在那边,你往俺家窗户底下钻啥?”孙秀芝支吾几声,脚步声便远了。李二狗长吐一口气,后背全汗湿了。他重新躺下,心里暗暗发誓:明儿一早,就把车门锁死,绝不能再招惹这些村里的娘们儿。可他又翻了个身,脑仁里却浮起另一个念头:这马秀琴……怎么好像不光是护着他,倒像是防着别人占他便宜似的?他胡思乱想了一夜,直到邻近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李二狗被一阵公鸡打鸣吵醒。他揉着眼走出屋,看见马秀琴正在院里喂鸡,刘桂英在灶前烧火,刘桂兰蹲在窗下刷鞋。他一露面,刘桂兰就跳起来,举着一只白鞋喊:“二狗哥!你看我刷得多干净!”李二狗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雨似的敲门声。马秀琴皱眉:“谁啊?”门一开,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女人,手里都攥着钱,领头的是刘二婶,进门就喊:“李老板!俺们昨儿商量了,你那鞋俺们都想要,你这儿还有多少?俺们凑钱一块儿买!”李二狗看着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以及人群后面孙秀芝那似笑非笑的脸,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他脑子飞速转动,正要想个说辞,身后传来刘桂兰脆生生的一声:“二狗哥,你不是说鞋要留着给我娘穿吗?”李二狗一愣,回过头,刘桂兰正仰着脸看他,眼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认真。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似乎并不是表面那么天真。他心头一凛,一个念头冒出来:她该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