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日光不冷不热,在半片庭院里铺满静默的光芒。
余言立在阴影之中,血发飘飘,眸紫如鬼,不论模样还是声音都颇为渗人。
缁滢紧张了一瞬,旋即松弛下来。
余言的气息仅仅化神境界,自己则是神通境,在自己面前,他虽然谈不上蝼蚁,但这最多就是只兔子。
哪怕成为了魔修,也就是大一些的兔子罢了。
“是青莲仙门不要你了,于是病急乱投医,当了邪门歪道来送死?”
缁滢冷笑道,“好不容易被那蠢货保住的命就这么不珍惜?”
“姘头死了,我原以为你会更伤心或者愤怒些。”余言淡淡道,“看来对你来说,他再能讨你欢心,也终究是个玩物而已。”
西贝的头颅在水面上打了个滚。
缁滢轻蔑一笑,眼里并无半分情绪起伏。
倘若巧莲没有走上歪路,能作为下一代庄主培养的话,她看在西贝是巧莲生父的份下,还能相对重视他一些。
可眼下巧莲自己不争气,夏岭宫之事庄内高层已然皆知,再要作为下一任庄主培养阻力极大,前景渺茫,加之钟意的儿子秋音君已死,她多年前便打算以后再生几个孩子,挑个资质、品性最优的培养。
至于巧莲,以后拿来联姻就是,再不济便当个礼物吧。
风萧萧兮。
池水却不寒冷,渐渐冒出汩汩气泡,很快便有如烧开的沸水,烹煮着西贝的头颅。
余言瞥了一眼池子,知晓这是冬池山庄的核心功法中的强大招式“千里雪燃”运作的前兆。
池子里很快便会窜出一道温度极高的狂暴水龙将他吞没,一旦中招,届时他不死也是重伤。
此时应当先下手为强。
余言挥袖一斩,锋锐的剑元纠缠漆黑魔气,如同挥洒的墨瀑般在缁滢面前铺开——
缁滢面色不惊,抬手以食指凌空轻点,便见缀满珠光的蒲扇出现身前,轻挥之下眨眼间消尽余言的攻击。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对准池塘一握,顷刻间西贝的头颅化作无数碎片,一头暴烈的水龙卷咆哮涌出,以泰山压顶之势将余言吞没!
大片蒸汽腾飞,水汽翻涌间不辨人影。
缁滢淡淡望着那团蒸腾的白雾,面上无悲无喜,
须臾间水雾消散,一圈若有若无的墨色水膜缓缓消散,里头一袭黑袍猎猎,几缕血发湿淋淋地贴在余言的颊边。
方才那一击足以吞杀数名化神境强者,可他不仅正面接下了,且似乎还毫发无损?
缁滢眉梢轻挑道:“有所准备啊。”
一点血迹从余言唇边渗出,他挥手抹去,声音沙哑道:“难道我是专程来挨打的?”
言语间,一枚墨紫的令符从他袖中滑出,浓郁的魔气缠绕周围,令缁滢本能地感到强烈排斥。
“就凭这个?”
缁滢冷哼一声,五指虚握,指尖凝出点点寒芒,千百道冰棱在她身后凭空凝结,旋即如暴雨般射出!
黑剑横斩,令符飘摇,魔气翻涌成厚墙护在余言身前,可道道冰棱迅猛锋锐,数道漏网之鱼接连贯穿而过,在余言的肩头、肋下、大腿等处炸开一连串血花。
嘭嘭嘭——数棵粗壮的树木几乎同时摧折,倒飞出去的余言重重砸入泥地之中,激起一片碎石尘灰。
缁滢踏空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目光冷漠至极,俨然已将他看作死人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这般?”
她回想着关于严默君的一切,硬是想不明白那般无趣的男人到底有什么魅力。
“知遇之恩,师徒之情……不够吗?”
“哪怕他是个迫害无数无辜的入魔之人?”
余言俯首喘息着,目光落在自己那染血的手臂上。
“一己私怨而已,我又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缁滢闻言冷哼一声,不再废话,抬手对准他的脑袋。
“无知小儿,自寻死路——!”
正当她要下杀手之时,周遭四角的树荫之中陡然亮起六道暗红的符纹!
符纹彼此勾连,转瞬结成一座血色大阵,两人方圆十丈内的范围牢牢罩住。
缁滢双眸一瞪,竟是不知他是何时设下的埋伏。
须臾之间,大阵内的水汽被迅速抽干,大阵边缘刚好罩住那庭中的池塘,此刻池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龟裂,很快池底的淤泥便显露出来,化作一片片灰白的硬壳。
“为了这一天……”余言喉间腥甜上涌,语气却愈发幽冷,“我准备了很久。”
他缓缓举起黑剑,一道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攀上剑身,顺着锋刃直抵剑尖。
与此同时,他紫眸深处一抹幽光骤然暴涨,一股令空气都开始震颤的凶戾气息在他体内仿佛凶兽复苏般出现。
他抬头盯着缁滢,瞳中映着她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跟我一起去见庄主吧。”
话音未落,血光已然大盛!
一道道血纹从黑剑剑尖渗出,反顺剑身蜿蜒而去,缠满他的手臂,魔气与精血在他体内狂暴交融,发出一声声滋啦啦的沸响!
以半数精血为引,此乃舍命之剑。
这竖子想与我同归于尽!
缁滢下意识退了半步,左手紧握蒲扇,另一只手又翻出一只冰蓝色的玉铃,细密的霜花在她身后凝结成一片繁琐的纹路。
下一刻,余言踏地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直向缁滢心口而来!
这一剑的速度、威势远超化神境应有的范畴,饶是她境界碾压也不敢托大。
清脆的铃音在庭院中荡开,方圆十几丈内的一切皆凝作寒冰。
缁滢赤裸的身前出现层层冰幕,血色剑光迎头撞来,刺耳的碎裂声随着冰层的寸寸崩裂不断响起。
剑光之中,余言的身形陡然分裂,化作四道残影自不同方位同时袭来!
“雕虫小技!”
蒲扇轻挥,珠光流转。
扇风率先扫过那三道试图绕过冰层的残影,三道残影抵挡只片刻便尽数湮灭,唯有正中那道血色剑光不退反进,硬生生破开最后一道冰幕,携着凛冽的杀意直刺向她的眉心!
缁滢终于色变,来不及挥第二扇便侧身急避!
剑锋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削断她鬓边一缕青丝。
一线血珠飘洒空中,仿佛璎珞。
堂堂神通境大能,竟被一名化神境伤了面颊!
魔修果然不凡,只有化神境就有这般气息,倘若他日后晋入神通境,届时……
想到此处,缁滢眼底杀意翻涌,手掌一翻,一枚鹅卵大小的赤色玉珠浮现掌心。
炎光流转,此物便是冬池山庄的镇庄宝物之一的天品法宝——“天精炎魄”。
珠光一闪,周遭血阵禁制顿时凝滞,眨眼间便被蒸发一般消失不见。
缁滢指尖轻弹,天精炎魄搞悬于其头顶,仿佛烈日般洒下万道炎芒!
所过之处,余言再度聚集魔气召唤的残影如同冰雪般消融,令符晃动所施展的护膜亦是寸寸崩解!
身下大地仿佛灼烧,难耐的热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霸道无比地侵入他的体内。
“噗——”
余言的面色赤白不定,忽而咳出一大口沸腾的血水。
血水飘散在空中,还未落地便已蒸发成汽。
他踉跄落下,黑剑拄地,半跪下来,气息极度萎靡。
胜负似乎已经定了?
天精炎魄不仅没有被催动到极致,反而只是稍稍作用了些微而已。
当然只是这点作用就不是他能抗衡的了,倘若催动到极致此刻他有千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不仅如此,缁滢使用的其他法宝也是收了手的。
放开手去做的话固然能迅速灭杀余言,但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会吸引来很多人。,
她不想让那些不该过来的人过来,因为她在这周围百里之内藏了不少姘头。
按常理来说,想要击杀跨一整个大境的目标,偷袭当然是应该考虑的首选。
余言只随手杀了一个元婴境的西贝,并没有对缁滢发起偷袭。
其原因也很简单,缁滢毕竟是现任庄主,各种法宝数不胜数,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奇特的护身法宝呢?
届时若偷袭一击并未杀死她,让她感觉有生命危险,便不会顾及被人发现这里的姘头,召唤山庄里的高层前来救援了。
现在余言在与她一阵交锋后已经被逼到绝境,他确信了此刻缁滢没什么隐匿的护身法宝,缁滢也确信他是强弩之末,招式尽出再无后手了。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余言抬眸望向缁滢,眼底不见半分慌张、恐惧或者决绝,只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现在,他终于可以使出真正的杀招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上苍也许觉得他是正确的,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怜悯,总之他确实得到了许多帮助。
在这些帮助中,那些神秘的魔修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
在大半年前的冬春之际,他再一次来到了冬池山庄,看到了严默君那如荒冢一般的墓。
回到青莲仙门之后,他都表现得很平常,很快融入了青莲仙门,与其他弟子打成一片,似乎是已经放下了仇恨,至少绿梅与常仇真人的黑豹都没有看出异状。
一直到深秋,他以再度外出游历的名义离开了青莲仙门,却是直奔魔修所在,直接正式入魔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一直在犹豫,直至深秋才下定决心。
早在回到青莲仙门之前,他便与魔修们接触,约定之后会来寻他们。
之所以等了这么久,是因为有计划要准备。
这个计划既不是他的,也不是魔修的。
策划计划的另有其人。
缁滢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与自己对视的余言,尽管她主观上对严默君以及自己的一切作为毫无愧疚、羞耻之心,但此刻余言那入魔后仍然澄净的眼神却令她想要逃避。
这令她十分懊恼,于是她伸指一点,天精炎魄的威能对准余言倾落而下——
刺眼的赤芒湮灭了大地,须臾之间草地上出现了一个柱状的深洞,而余言的身形已消失不见了。
他被蒸发了。
按常理来说是这样的。
余言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却是一朵小花出现在他原来的位置,白色的小花。
白花看起来既不鲜艳也不萎靡,平平无奇,似乎不值一提。
可在天精炎魄的作用下毫发无损,这怎么会不值一提呢?
缁滢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头涌现出一抹极致的危机感。
她转头看去,看见了一具赤裸的女体正在往下坠落。
那女体丰满婀娜,胸前双乳和两胯之间仍残留着情事的痕迹,可头颅却不见了。
她当然认得,这是她的身体。
神通境强者连接天地,不仅可以跨越虚空,还能让元神暂时离体,倘若能寻得容器收纳,便是肉体被毁灭了,魂魄仍能不死。
缁滢自然一直有准备好收纳自身元神的后手,此刻她的元神只要离体逃走便能获救。
然而那朵白色小花却飞到了她的头颅前,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的元神固定在头颅之内。
直到此刻,缁滢仍然不知道在刚才的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言收回了染血的黑剑,提着缁滢的脑袋走入了庭院后方的密道之中。
密道的出口在冬池山庄外的东北方,一旁有一座无名的荒坟。
余言将缁滢的头颅摆在坟前,一剑插入她的天灵盖中——
伴随着一声缥缈、惊恐、凄厉的惨叫,一道迅猛的剑火灼烧起头颅,不一会儿便将之焚烧殆尽了。
余言跪在坟前,缓缓闭上眼睛,倒地昏迷过去。
海浪拍打着近礁,海鸟成群翱翔,太阳逐渐西移,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大概便要黄昏了。
一条小舟如游鱼般缓缓驶来。
舟上坐着一个瘸腿的丑人,一个和尚和一名儒生模样的温润青年。
李乐下了船,来到岸上,一瘸一拐地掺着余言回到船上,小心照料着。
定空念了一声佛号,面对这名大仇得报的魔修,他双手合十,长叹了一声。
那朵神秘的白色小花在空中飘荡,最终回到了温润青年的掌心之中。
余言回到青莲仙门前便见了魔修,而在见了魔修之前,是先遇到了他。
是他让余言下定了决心。
他叫水彡,叫包景,还叫其他很多不一样的名字。
称呼对很多人来说都不是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对镜花宗的出世行走之人。
他俯身看着余言,犹豫了一会儿后,在李乐恳求的目光下,掌心里的凌厉仙气消失不见,取出两枚丹药送入了余言口中。
“好了,那这里的事都做完了。”
他站起身来,转向南方。
“接下来就等那里出结果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