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时维大秦玄章八年,岁次乙巳,仲春之月,蛰启冰融,万类昭苏。
大秦,北地郡,义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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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天空,裂了。
暮春三月,本该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季节,然北地千里,却是一派赤地焦土,了无生机的末日景象。
去岁冬日无雪,今春又滴雨未落,骄阳如毒火般炙烤舔舐着龟裂的大地,榨干了最后一缕水汽。
河床裸露出干涸的淤泥,田地里尽是枯黄的麦苗,风一过,便化作飞灰,卷起漫天黄沙,迷蒙了天日,也迷蒙了人心。
赤地千里,饿殍枕藉,草根树皮早已被啃噬殆尽,只剩下枯骨般的树干,绝望地刺向同样绝望的天空。
官道旁挤满了人,却又死寂如坟。
苟延残喘的灾民们拖着浮肿或枯瘦的身躯,如行尸走肉般涌向郡治首府,涌向那些传闻中堆满了粮食的官仓。
然而,希望的尽头是更深的绝望。
官仓的大门紧闭如铁,门前披甲执锐的官兵眼神冷漠如冰。
灾民们跪在尘埃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叩首,额头磕破,鲜血混着泥土,染红了官府门前冰冷的石阶。
他们嘶哑地哀求,换来的却只有更加冰冷的刀鞘推搡和无情呵斥。
一老妪枯瘦如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干涸的血迹在她额前凝结成紫黑色的痂,新的血痕又覆盖其上,蜿蜒流下,在她灰败的脸上刻下凄厉印记。
“开仓……开仓放粮啊……官老爷……求求你们……”
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被热风吞噬。
“滚!再敢冲击官仓,格杀勿论!”
什长厉喝,脸上是不耐的厌烦,眼神扫过这群蠕动的蝼蚁,如同看一堆亟待清理的秽物。
他的声音尖利而残忍,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灾民们心中对朝廷的最后一丝幻想。
“哐啷!”
一排长矛齐刷刷顿地,锋锐的矛尖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带着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绝望的瘟疫,比饥荒蔓延得更快。
人们眼中那点浑浊的光,熄灭了。
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对着炽热燃烧的苍穹。
死寂。
只有风卷着黄沙和死亡气息的呜咽。
骤然!
死寂被撕裂!
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自地平线尽头传来。
紧接着便是人喊马嘶,与马蹄声汇成一股洪流,仿佛从大地深处涌出的震动,闷雷般滚过龟裂的平原,碾过每一颗濒死的心脏。
地平线尽头,漫天黄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烈搅动、排开。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支黑色的铁骑自黄沙中显现,轰隆隆奔袭而来。
为首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玄黑大纛。
那旗帜巨大无比,在昏黄的天地间猎猎作响,宛如一片从苍穹上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凝固黑夜。
旗上,金红色的烈焰疯狂翻腾咆哮,凝成一只振翅欲飞,昂首长鸣的浴火凤凰!
每一道火焰的纹路都似在燃烧,灼灼光焰刺得人双目发痛,那凤凰的姿态带着焚尽八荒的暴烈与决绝,直欲将这片污浊的天地付之一炬!
然而,在那毁天灭地的涅槃之火中心,却又奇异地托生出一朵皎洁白莲。
白莲层层绽放,花瓣莹润如玉,通体无瑕,清辉流转,散发出一种宁静到极致又磅礴到不可思议的无限生机。
火焰的狂暴与莲花的圣洁,毁灭的意志与新生的渴望,在旗帜上形成了矛盾而又和谐的冲突与统一。
“是……是圣火白莲旗!是圣莲教!”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夹杂着颤抖与狂喜的惊呼。
这声惊呼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枯寂的荒原。
所有灾民的眼中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们挣扎着爬起,伸长了脖子,望向那面带来希望的旗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白莲圣母,普度众生!”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自铁骑中爆发出来,声浪滚滚,压过了风沙的呼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前炸响。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垮了绝望的堤坝,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与力量,滚过死寂的荒原,撞在坚固的城头上,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快!快关城门!”
城楼上的军官面色剧变,声嘶力竭地嘶吼。
可惜,为时已晚。
那只铁骑已如黑色雷霆般冲至城下。
为首一名白袍大汉,身形魁梧如山,身负长弓长枪,他纵马飞驰,猿臂轻舒,竟在颠簸的马背上弯弓搭箭。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嗡!”
一声弦鸣。
“噗!”
一声闷响。
那军官的嘶吼戛然而止,一支羽箭已贯穿他的咽喉,将他死死钉在城楼的立柱上。
白袍大汉毫不停留,手中长枪如龙,挟着万钧之势,狠狠撞在城门上!
“轰隆——!”
厚重的城门连同门栓,在这一击之下轰然碎裂,木屑漫天飞溅!
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内,迅速包围了官府衙门。
“武者?!你、你们竟敢勾结反贼!”
什长大惊失色,指着为首的白袍大汉厉声喝问。
白袍大汉勒马伫立,面无表情,没有答话,只轻轻挥了挥手,便有另一支沉默的队伍涌入城内。
他们清一色身着暗红色的粗布短打,头裹同色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那眼神,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与铁一般的冰冷。
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步履沉稳迅捷,踏在焦土上只发出沉闷而规律的沙沙声。
“焚尽昏浊,莲佑苍生!”
白袍大汉纵声高呼,声震四野。
“吾乃圣莲教【白焰使】王烈!今奉我主白莲圣母之命,率炽火行者前来,赈灾扶弱,播撒圣火!”
随着王烈再次挥手,那些身穿红衣的炽火行者便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像一股股精准的暗红溪流,无声地汇入灾民濒死的海洋。
所到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又被紧随其后的渴望重新填满。
枯槁如柴、沾满污垢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些麻袋。
那沉甸甸的触感,让灾民瞬间泪流满面。
他们死死抱着粮袋,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生命,对着那面大旗和那些行者们,一遍又一遍地叩首,口中喃喃念诵着:“圣母慈悲……圣母慈悲啊!”
“圣母……圣母显灵了!”
老妇人也不再磕头,她挣扎着爬起,双手捧着那救命的粮食,浑浊的老泪混着额头的鲜血,滚落在金黄的粟米上。
她仰望着那面猎猎飞扬,燃烧着火焰与莲花的玄黑大旗,干裂的嘴唇蠕动,无声地跟随念诵。
一个炽火行者停在一个瘫倒在地,连抬头力气都没有的孩子面前。
孩子眼窝深陷,气息微弱。
行者蹲下,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颗粒饱满,散发着生命气息的粗粝粟米。
他伸出覆盖着薄茧的手,稳稳地舀起一大捧,塞进孩子僵硬冰冷的手中。
粗糙的米粒摩擦着孩子干裂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孩子的手指,在触碰到粮食的瞬间,猛地痉挛了一下,随即死死攥住,仿佛抓住了希望。
他微弱的气息骤然急促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同样的景象在无数地方上演。
生的希望,被这些沉默的使者,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塞进一双双枯槁的手中。
“浴火金翎照永夜,莲台玉座启新天!”
王烈振臂一呼,声如洪钟,麾下铁骑与炽火行者亦随之高呼,声浪滔天。
“圣母至善,引渡苦海!”
被感染的人群,无数双手高举着刚刚得到的粮食,无数个嘶哑的声音汇聚成一股狂热的呐喊:
“焚尽朽腐!白莲净土!至慈至善白莲圣母!”
那面玄黑的大旗在狂热的声浪中剧烈翻卷,火焰凤凰振翅欲飞,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官仓前的官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
眼见骚乱至此,郡守也终于坐不住,从府衙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色厉内荏地尖叫:
“反贼!你们是反贼!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聚拢乱民!”
王烈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如寒铁:
“官仓明明有粮,却坐视百姓饿死,谁才是贼?尔等朝廷鹰犬,不开仓赈灾,已是死罪!如今还敢阻挠圣教行善,更是罪加一等!”
话音未落,弓弦再响!
郡守只觉眼前一花,咽喉处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剧痛,他惊恐地低下头,看到一支箭正在自己的喉咙里嗡嗡颤动。
“我……只是……嗬……奉命……”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肥胖的身体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华贵的官袍。
这雷霆一击,彻底击溃了官兵们的心理防线。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再不敢阻拦分毫。
“开仓,放粮!”
王烈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冷然下令。
“诺!”
铁骑维持秩序,炽火行者则一部分开仓放粮,一部分四处奔走,大声宣扬教义,另一部分则去抓捕本地的粮商与负隅顽抗的官兵。
没有审判,没有宣告,只有冰冷而高效的杀戮清洗。
鲜血喷溅在龟裂干涸的土地上,迅速被贪婪的焦土吸食,只留下几滩深褐色的印记,如同大地本身流出的脓疮。
慈悲的施予与冷酷的肃杀,在此地并行不悖,如同那旗帜上燃烧的火焰与沉静的白莲。
那面圣火白莲旗牢牢地插在了府衙门前,旗杆笔直如枪。
烈日灼烧着大地,也灼烧着这面旗帜。
玄黑的底色沉凝如夜,金红的凤凰烈焰在炽热的气流中扭曲升腾,仿佛随时要挣脱旗面的束缚,扑向那腐朽王朝的巍巍宫阙。
而旗帜中心,那朵玉色白莲的清辉,却在如此酷烈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温润圣洁,它静静绽放,流淌出的不是火焰的暴烈,而是一种沉静而磅礴的生机,一种无声的宣告。
风卷过,旗帜猎猎。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布帛抖动,它像是凤凰压抑的长鸣,又似白莲在风中低语。
它回荡在空旷死寂的荒原上,回荡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回荡在幸存灾民依旧带着泪痕与粟米碎屑的脸上。
“好!杀得好!”
“焚尽这污浊世道!”
“我等愿追随圣母,共建白莲净土!”
百姓接连叫好,呼应声此起彼伏,无数双绝望的眼睛里,燃起了名为信仰与反抗的火焰。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
数日后,一封加急密报,穿越重重关隘,带着北地烈日灼人的余温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呈送到了大秦王朝权力中枢的最深处——丞相吴天那间奢华精致,弥漫着沉檀冷香的静室。
案几上,雪白的绢帛展开,上面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却掩不住书写者的惊惶:
“……北地灾民尽为妖言所惑!‘白莲圣母’之号,山呼海啸!妖旗所立,万民景从,几成国中之国!其势……其势已成燎原,恐非刀兵可速制矣!望相国速断!”
吴天,这位权倾朝野的帝国宰辅,正端坐于紫檀木椅中。
他保养得宜的修长手指紧紧捏着一只莹润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美酒映着他那张阴沉如水的脸。
窗外,雕梁画栋,尽显帝国气象。
但吴天的眼中,没有这富丽堂皇,只有绢帛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以及字句背后,那面在想象中猎猎飞扬,交织着毁灭烈焰与新生白莲的玄黑大旗。
他缓缓抬眼,目光穿过窗棂,投向那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暗流汹涌的宫檐金瓦。
眼神深处,一丝如同毒蛇吐信的阴冷算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悄然扩散开去。
静室死寂,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沉重得仿佛王朝末路的钟点。
“呵呵呵……”
许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发出阴翳低沉的笑声,在静室中回荡。
“乱吧,越乱……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