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重新做菜还要些工夫,陆明章便让伙计又添了一壶酒。几人暂且不急着起身,仍坐在席间闲谈。
苏怀瑾话不多,不时和陆明章与他碰了碰杯。
张夫子捻了捻胡须,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转向苏怀瑾。
“怀瑾,老夫有件事要问你。”
“夫子请讲。”
“老夫听说,周秉文将魏家的制糖方子献去了京城,魏家这才得以脱身,可有此事?”
苏怀瑾没有隐瞒,答道:“确有此事。”
张夫子端着酒盏的手停了停。
“这么说来,传闻竟是真的。”
他缓缓搁下酒盏,方才尚算平和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魏家伪造官契,杀人灭口,犯的哪一桩不是重罪?如今倒好,交出一份制糖方子,便能把先前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张夫子越说越恼,伸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若人人犯了罪,都能拿些东西来抵,那朝廷立下的律法,岂不成了摆设?往后官府审案,是该论是非曲直,还是该看谁拿得出更值钱的东西?”
陈守礼坐在下首,见老师动了怒,忙道:“老师,此事在京中也并非无人过问,学生听说,已经有言官上疏,弹劾周秉文了。”
“弹劾?”
张夫子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起来。
“守礼,你以为周秉文能有今日,靠的是他那点为官的本事?”
陈守礼没有立即答话。
张夫子也不等他开口,自顾自说道:“周秉文早年便跟随太子,后来太子被废,周家跟着获罪,他也丢了乌纱帽,那几年他是个什么处境,老夫虽未亲眼见着,多少也听过一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可三年前,皇后垂帘,太子重回东宫,他便跟着起复,才短短三年,就坐上了苏宁府同知的位置!”
他举起酒盏,一口饮尽,空杯重重落在桌上。
“朝廷用人自有章法,可他周秉文犯下这种事,竟还能仗着东宫庇护,全身而退!如今言官便是把奏折一封接一封送上去,又能如何?除了留中不发,还能有什么结果?”
陆明章听到这里,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他也是做官的人,自然清楚有些话私下说说尚可,若传到外头,便不是一场酒后的议论那么简单了。
“老师……”
他刚想开口,张夫子却摆了摆手,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你不必劝我,老夫知道你要说什么。”
酒液斟得有些急,险些漫出杯沿。
张夫子将酒壶放下,面上的怒气非但没有消去,反倒更重了几分。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读圣贤文章,讲的便是忠义廉耻、纲常法度。可有些人寒窗苦读,考取功名,等真做了官,反倒将这些道理全抛到脑后!出了这样的案子,叫那些受了冤屈的百姓去哪里讨公道?”
陈守礼垂着眼,没有接话。
张夫子望向窗外,接着说道:“陛下尚在人世,她便敢把持朝政,将东宫旧党尽数起复,任由这帮人徇私枉法,牝鸡司晨,妖妇误国!”
他一掌按在桌上,怒声道:“再这样下去,玄暄朝迟早要毁在这对母子手里!”
这句话一出口,席间顿时静了下来。
陆明章握着酒盏的手一顿,随即将杯子放回桌上。陈守礼也低下头去,连目光都不敢往老师脸上落。
此处毕竟是酒楼,外头人来人往,谁也不敢保证隔墙没有耳朵。
先前谈周秉文、议魏家案,尚且可以说是在论朝廷官员的是非,可如今张夫子连皇后与太子都骂了进去,这便不是旁人能够随意附和的了。
陆明章身有官职,一言一行都须谨慎;陈守礼往后还要参加科举,求取功名,更不能跟着老师议论宫闱朝政。
苏怀瑾没有开口。
他是魏家一案的当事人,其中的是非曲直,自然比旁人清楚,只是今日听张夫子说起周秉文的旧事,才将他与东宫之间的关系听得更明白了些。
三年前太子复位,周秉文随之起复,转眼便成了苏宁府同知,魏家一案背后究竟牵着怎样的关系,他如今多少有了数。
苏怀瑾端着酒盏,心里将这些关系一一记下,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色。
张夫子见几人都不言语,也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过了,他仍有些气不过,却到底没再往下骂,只拿起酒杯,闷头饮酒。
席间静了片刻,唯有酒盏轻碰桌面的声音。
好在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伙计的脚步声。
“几位客官,饭菜已经装好了。”
伙计提着食盒进来,放在一旁,向众人躬身说了一声。
陆明章顺势起身,看了看食盒,道:“有劳了。”
他唤来掌柜,结清了今日的酒钱,又转身向张夫子拱手。
“老师,学生今日还得赶回云溪,路上不敢耽搁,便先告辞了。”
张夫子放下杯子,颔首道:“公务要紧,你且回去吧。”
陆明章又同苏怀瑾、陈守礼各自道了别。
几人一道出了醉仙楼,到了街上,陆明章便向老师与两位师弟辞行,先行离去。
张夫子还要回书院,陈守礼自然随老师一道。苏怀瑾则提起伙计打包好的食盒,与二人分开,先回了一趟农家小院。
他刚推开院门一阵匆匆的脚步便从屋里传来。
晴蔻提着裙摆迎到跟前,鬓边几缕乌发被风吹乱,白净的脸上跑出一层薄红,在看清来人后,直接扑进苏怀瑾怀里。
“慢些!”
苏怀瑾忙把食盒举到一旁,空出的手臂揽住她的细腰:“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晴蔻哪里肯听,踮起脚尖,双臂缠住他的颈项,丰润小嘴便急切地吻了上来,香舌主动勾缠。
美人如此热情,苏怀瑾自然不会客气,搂紧她,含住那条送上来的嫩滑香舌,与她深深吻在一起。
吻了好一阵,晴蔻才气喘吁吁地退开唇瓣,丰腴香软的身子却依旧偎在男人怀中。
“夫君怎么去了这么久?叫奴家担心死了!”
“满打满算,不过半日。”
“半日也久!“
晴蔻娇声说完,又在他嘴上亲了一口,这才注意到那只食盒。
“这是什么?”
“醉仙楼的饭菜。”苏怀瑾将食盒往上提了提,“昨日见你吃得喜欢,今日便带了几样回来。”
听见这句话晴蔻先是欢喜,紧接着媚眼渐渐泛起一层水光:“夫君往后还要读书科举,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别总给晴儿买这些,只要能跟着夫君,白粥咸菜晴儿也吃得下。”
“不是我买的。”
苏怀瑾捏了捏她的小脸:“我本想将席上没动的菜带回来,陆师兄知道后,非让酒楼重新做了一份。”
“陆师兄?”
“云溪知县陆明章,也是为夫新认的师兄。”
晴蔻闻言,狭长媚眼顿时亮了起来,望着他的神情里也添了几分骄傲。
“夫君有一位县尊师兄,自然是好事。”
她很快又认真起来,“不过县尊的人情更不好欠,咱们又不缺这几口吃的,下回别再带了。”
苏怀瑾原本想在她面前显摆两句,也让她知道自家夫君有的是能耐。谁知夸赞没等来,反被她数落了一通。
他听着倒十分受用。
这个往日骄纵的小夫人,如今是真把他当成自家男人了。
“好,听夫人的,下不为例。”
苏怀瑾低头亲了她一口:“进去吧,菜快凉了。”
“嗯。”
两人回到堂屋,苏怀瑾将食盒放在桌上,逐层打开。
晴蔻从盘中挑出一块最好的鸡肉,送到他嘴边。
“夫君吃。”
“我方才已经吃饱了。”
“晴儿喂的,夫君再吃一口。”
她把筷子又往前送了送,媚眼定定望着他,大有他不张嘴便不肯罢休的架势。
苏怀瑾只得张嘴吃下。
晴蔻这才满意,自己却没急着动筷:“今日拜师可还顺利?有没有人为难夫君?”
“有,不过已经被我气得说不出话了。”
“那便好。”
晴蔻掩唇娇笑:“下回再有人欺负夫君,带晴儿过去,经义文章奴家不会,骂人可不怕他们。”
苏怀瑾听得失笑:“知道晴儿厉害,你先吃,为夫还得回书院上课。”
听说他还要回书院,晴蔻虽然舍不得,还是催促道:“那夫君快些去,莫让老师等你。”
“方才不是还说,半日也久?”
“久也得等呀。”晴蔻望着他道,“晴儿再舍不得,也不能耽误夫君读书。”
说着她便起身将苏怀瑾送到院门口,临走时又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早些回来,晴儿等你。”
苏怀瑾沿着小路渐渐走远。包书群:t.me/+kyBO_Nu8LTY0NTQ1,邮箱:yinshusheng1@gmail.com,
晴蔻依旧倚在门边,午后的日光从檐角落下,将那张粉面照得半明半暗,直到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收回目光,回到堂屋。
看着桌上的饭菜,想到夫君人在外面还惦记着自己,她媚眼弯了弯,吃饭时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
待晴蔻吃完,翠翘立即递上一方帕子。
晴蔻擦了擦嘴,看着桌上剩下的饭菜,开口道:“这些你吃了吧,别浪费。”
翠翘怔了一下:“这是老爷特意带给夫人的,奴婢不敢。”
“让你吃便吃,哪来这么多话?”
晴蔻横了她一眼:“老爷疼你,本夫人又不是看不见,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好生伺候老爷和我,本夫人自然不会亏待你。”
翠翘听见这番话,脸上露出几分欢喜,连忙屈膝道:“奴婢一定听夫人的话。”
“行了。”
晴蔻将筷子往她面前一放:“坐下吃。”
“谢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