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秘书所说,起初雪之下夫人并没有请川上远为自己治疗的打算,尤其是看到了秘书为她准备的这间静室之后。
礼教的束缚在她身上早已成为了一种习惯,哪怕上次的治疗之后她有过类似的想法,但那也只是一时的遐想罢了。
即便是对雪之下夫人来说,面对川上远这种年轻俊美的异性、想要在精神世界中完全抛开皮囊和表相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是成熟理智的家主、又不是四大皆空的尼姑,对于普通人来说,比起经受考验坚守本心,还是避开不见的洁身自好更有用一些。
这番心思即便是作为她的心腹的秘书小姐也全然不知,也正是因为她不知情,雪之下夫人又没法拒绝她出于关心的提议——接下来这段时间的事务更是关键,有效的治疗不管怎么想都好过用止痛药熬过去,况且又不用担心会有流言蜚语或是川上远本人不安全。
秘书小姐并非是不通人情世故,而是她心里只将雪之下夫人看做了家族的掌舵人、一个出色的商人和政治家。
对于某些东西的渴望藏在人的天性之中,它或许会在年幼尚未成熟时被外界扭曲;也有可能会在年长看穿红尘俗世之后被顿悟消融。但唯独封建礼教和世俗人言拿它毫无办法、只能徒劳的压制,并且一旦稍有松懈,欲望的杂草便会长满所有的缝隙,直至蔓延的根部撕扯开整个虚伪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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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巧的指尖轻轻抚动,和之前一样的微热而又酥麻的触感,只是这次趴在床上的感受更为舒适。
好在她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也有了心里准备,没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但稍稍加重了一些的喘息还是免不了的。
可惜肩上的疼痛还在,但相比之前难熬到甚至无法入睡的程度已经是云泥之别。
雪之下夫人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懒洋洋的闲适了,浑身上下都放松了下来,此时也不由得泛起了丝丝的困意。
刚来到房间里的时候她还有着些许的不自在,但川上远绅士的态度和按摩时枕稳衾温的怡然还是让她放下了一直以来的自警。
很快她便酣然入梦。
……
朦朦胧胧的睁开眼,雪之下夫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除了上一次川上远的治疗,她已经有半年多没体验过这般称心安闲的睡眠了。
她的性子固然勤勉,但没人会喜欢过度的劳累。这段时间委实太过辛苦,此刻的雪之下夫人只想就这么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什么事情都不去理会。
“我睡了多久了?”
雪之下夫人漫漫地说着,刚刚睡醒的声线中满是柔软的慵懒,听起来甚至有些娇嗔的意味。
“还不到一个小时……颈部的治疗差不多了,我给您按摩一下肩膀,虽然没有用药,但还是会好一些的。”
川上远恍若未觉。
她这才注意到川上远此刻的双手没在给她按摩脖颈,而是放在了她的双肩之上,疼痛也的确减缓了些许……她这样的女性,总不能真的把肩膀赤裸着露给川上远让他触碰。
“多谢你了、川上先生。”
雪之下夫人迅速地调整了嗓音。
“看得出来、您最近实在是休息不足……毕竟是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族,艰难也可想而知,夫人您真是令人钦佩。”
川上远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这种在权力场上玩弄政治阴谋的人可没什么值得钦佩的,还是川上先生这样淡泊明志的闲云野鹤才令人羡慕。”
雪之下夫人半是玩笑半是恭维,对政治家来说这种套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毕竟哪怕有重金酬谢、客观上来说自己还是有求于川上远。
愈是位高权重的人愈是懂得尊重有真才实学的医生。
“您说笑了,我哪算什么闲云野鹤,顶多是不求上进游手好闲罢了……”川上远也投桃报李地吹捧回去:“执着追求并从中得到最大快乐的人才是成功者,终归还是夫人您这样的人生更有意义一些。”
“梭罗的话么……果然是川上先生的风格。”
雪之下夫人更是认定了他崇尚自由的隐士的形象。
川上远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转移了话题:“不过不管怎么说,身体的安康还是比其他东西要重要的多,夫人您自己要多多注意,不要过度劳累。”
“话虽如此,眼下的事情对整个雪之下家来说都极为重要,实在不是能够偷闲躲静的时机。”
雪之下夫人叹了口气,对川上远的好感和此刻身心的放松让她不由自主地比平时多了一些话语。
“重要到身体都顾不上了么?”
“嗯……我准备参与竞选这一届的千叶县知事的竞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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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省的行政划分是都道府县:东京都、北海道、大阪府、京都府和四十三个县,类似于美利坚的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和五十个州的结构。知事这个官职是一个县中的最高行政长官,类似于美利坚的州长。
雪之下夫人说的云淡风轻,毕竟这种事过两天便会公布出来,提前告诉川上远也无妨。
“这样啊,这可是件好事,祝夫人旗开得胜顺利当选。”川上远也不为所动,祝福的话语情真意切。
“多谢了,不过我还以为川上先生会很不喜欢我们这样追逐权势的政客呢。”
“怎么会,学究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沉迷权势的人和有政治抱负的人肯定不一样。”川上远直截了当:“想要改变世界,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肯定是值得尊敬的。梭罗也说过,爱就是试图去将梦中的世界变为现实。”
“那川上先生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呢?”雪之下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感觉罢了。”川上远笑着耸了耸肩:“感觉错了也没所谓,反正只是一句祝福,我说的又不算。”
雪之下夫人也轻笑出声,只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其实川上远确实是因为感觉,他的违和感又告诉自己,雪之下夫人也值得信任。
“可惜川上先生的预感不太对哦,这次参选我不是为了县知事的职位,理由反倒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无非也就是借着参选的机会结交一些人脉关系,或者到时候以手里的资源、支持者与其他参选者进行交换……利益并不在县知事的位置,而在参选的过程。
“这样么,雪之下夫人还真是豁达。”
川上远有些失望,他很期待雪之下能够当选为县知事,毕竟表世界的发展对于里世界有正向反馈,千叶县发展的越好,里世界的恢复也就更容易一些。
他对这个城市还没有很深的感情,但城市里有他在乎的人。
“毕竟这一次的竞选与以往不同,开始之前就已经由其中的两位参选者确定了单一化的局面。”
雪之下夫人叹了口气。
“那两位参选者的背后分别是藤原家和右代宫家,这两个都是现如今几乎与“五摄政”同一体量的、雄踞在瀛洲政坛顶点的政治世家,无论如何这一届的千叶县的知事必定会出自这两人之中。”
五摄政是指从镰仓时代蔓延至今的五个家族,旧时位于最高位的公家家格,华族中的顶点,即便作为贵族阶层的“华族”已经被废除了,这五家不过是名亡实存,后裔依旧活跃在政商两届。
藤原家上一代的家主是内阁总理大臣;右代宫家则同时涉及商政,这个姓氏常年出现在新闻中。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雪之下家这种地方性的豪门几乎没有可比性。
川上远也明白了过来,这种看不见希望的局面还不如提早放弃,至少还能审时度势的获得一些好处。
他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做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出声。
“川上先生好像很失望?”
“当然了,我们也算是朋友,我肯定还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的。”
川上远也不管雪之下夫人是怎么想的,他的脸皮足够厚,这种话只是小意思。
“而且这趟浑水应该也不是那么好踩的吧,我有点担心你。”
“……也还好,雪之下家怎么说还是有点底蕴的,自保尚且没有问题。”
雪之下夫人悄然地把脸换了个方向,不去对着川上远,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至于得偿所愿,那就除非是上天垂怜了。”
上天垂怜……川上远突然有了个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