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话题也就落到了她最近的处境上。
“对了,藤堂她刚刚还跟我说,最近因为雪之下夫人当选的事情,你好像受到了很多骚扰……”川上远稍微挑选了一下措辞:“没问题吗?我们大家都有点担心你。”
“还好,虽说状况和以前有所不同,但本质上也没什么差别。麻烦是麻烦了点,习惯了就好。”
雪之下雪乃望向了窗外悠闲的夕阳,面容上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情书也好、当面的告白也好,尽管那些人只是因为有趣、凑热闹、以及一些卑劣的目的,就做出了这种给当事人添了很多麻烦的行为——但本质上,他们只不过是极度欠缺同理心的愚蠢罢了。
话说回来,要求总武高这上千人中没有愚蠢的人确实是强人所难……尽管数量还是比我想象的要多了一些。”
冷淡的话语中无褒无贬,女孩儿就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此番的话语并非是因为高傲——用告白这种事情来开玩笑、以及真的妄想能吃软饭的,不就是蠢货么。
“辛苦你了……”川上远深深地叹了口气:“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不用,倒不如说——”
女孩儿的声音似乎回到了与川上远相识之前的那种冰凉的凛然。
“——这一次的状况、反而让我更加深刻的了解了一些事情。”
川上远心念一动,明白了怎么回事。
“有人向你道歉了?”
“虽然我一早就猜到了、可能会有畏惧妈妈她现如今的地位的人前来道歉。但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有些令人作呕——几乎每个人都是一边害怕到骨子里的唯唯诺诺,一边又觉得“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的理所当然。”
雪之下雪乃平淡的叙述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嘲。
“尽管我一直都不认为那些人真的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忏悔,但这种扭曲的模样实在是太讽刺了。”
“的确很令人恶心……”
川上远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子,这样直白的反应可不是个好的讯号、以雪乃的性格、甚至很有可能不愿意将这个话题聊下去。
“……但总得习惯这些。”
如何让他人愿意继续一个话题,甚至聊一些他最初并不想聊的内容——或者说话云遮雾绕故弄玄虚、藏一半漏一半来引起对方的好奇心;或者内容似是而非模棱两可、观点上的对立引起对方的好胜心——显然眼前的少女既容易好奇又很是好胜。
直白点说,大多数人看见谜语人和杠精都会有将其斩于马下的欲望,这是人之常情,能做到看破红尘与世无争的人毕竟是少数。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片刻。
“川上老师的意思是,我应该原谅她们么?”
“不,如果换我的话,我甚至可能会把她们每个人都狠狠地揍一顿。”川上远摇了摇头:“我觉得劝人大度是一定会天打雷劈的。”
“既然如此的话,原谅、或是不原谅,究竟何者才是相对正确的呢?”
“或许没有更加正确的选项吧,毕竟在道德的底线与上限之间还存在着那么宽广的区间……”川上远自嘲的说道:“当然,这也不一定对,只是我一家之言。”
“那,老师刚刚所说的『习惯』,是指什么呢?”
她毕竟也才15岁。
“有些时候,或许不需要那么的执着于对错,可以先思考一下事情的结果。”
川上远说起了他最不喜欢的心灵鸡汤,这些内容当然没用,但他需要这些话来引起两种观点的冲突。
“我不是很喜欢抽象的概念。用实例来说的话,比如同样是因为过于优秀遭人嫉妒,有些人的选择是隐藏实力相安无事;有些人的选择是强硬的反击让那些人都畏惧他;有些人的选择是面对着讨厌的人也能说着假话虚与委蛇、长袖善舞的处理好与所有人的关系。
再比如,想要当一个客观意义上的好的政治家,或许也要做很多看起来并不正确的事情,奉承糟糕的人、参加毫无意义的场合、甚至放弃自己的某些坚持……”
“但我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雪之下雪乃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语。
“正确的事情就应该被坚持,刻意的迎合错误的人和事是一种软弱的、只会获得伪物的行为。”
川上远温和的笑了笑,一点也不介意女孩儿稍显激烈的驳斥。
说到底,若是某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说出了这样的观点,雪之下雪乃恐怕压根儿就嗤之以鼻懒得搭理。也就是因为会在意川上远的看法,所以她才无法接受这样的观点。
“也许你说的没错。”川上远很是认真的肯定着。
“但这样看来的话,我们的观点就是纯粹的二元对立,一者的正确也就意味着另一者的绝对错误。并且无论谁对谁错,你与我就是完全奉行着自己的观点的人。
如此说来,雪之下雪乃和川上远,则是一正一反、完全背道而驰的两种不同的人——那么以你的想法,他们过去的友谊、现在的相处、以及将来的关系,是否都是错误、虚假、软弱的伪物呢?”
“我……”
女孩儿欲言又止。
事实上,这番话只不过是看起来正确的诡辩罢了,里面自有着『滑坡谬误』的逻辑漏洞,不过是因为这样故意夸大的结果、让少女心神激荡之下没法冷静的思考罢了,恐怕过几分钟她就会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但川上远可不会给她这几分钟的时间让她想明白。
“当然,这只是说笑罢了。”
川上远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脑袋。被他的话语搅的心乱如麻的女孩儿下意识的扭了一下,却也没有躲开。
“你总是在做正确的选择,于是绝大多数糟糕的事情都选择由自己来解决——老师只是希望你能学会、偶尔的依赖一下他人。”
“……那老师你觉得,我是错误的么?”
少女的面容上有犹豫和迟疑,亦有着不服输的倔强——她这样的女孩儿,又怎么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彻底否定自己的过往。
“不,从第一次接触你直到现在、甚至可以预见的将来,我从来不会觉得、雪之下雪乃并不正确。”
川上远蹲下了身子,平静而又温和地直视着雪之下雪乃似乎有些迷茫的眼眸,轻轻地牵起了她的双手。
“『莫倚偎我、我习于冷、志于成冰、莫倚偎我。』”
“在老师的眼中,雪之下雪乃这个女孩儿、就和这句诗一样、永远都散发着冰凉冷淡、却又璀璨着熠熠生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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