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就早早地简单解决了。所谓的简单,其实就是中午剩下的菜,再加上新拌的拍黄瓜、蒜蓉炒空心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我记得厨房里蒸腾着淡淡的白雾,那是剩菜在微波炉里转动时散出的热气,夹杂着老抽酱油和八角茴香的浓重酱味,还有我妈切葱花时那股微辛的呛鼻气息。
妈妈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地热菜装盘,我则站在一旁帮她递个碗碟,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洗好的、湿漉漉的竹筷子。就在这时大娘喊了妈妈一句,我扭头看到大娘、二娘、三娘她们那一辈的几个女人,正凑在厨房通往阳台的那个角落里,头几乎要挨到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
妈妈过去后,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像夜间草丛里的虫鸣,嗡嗡嘤嘤的,偶尔有一两个拔高的音节跳出来,却又立刻被压回去,根本听不清完整的意思。我好奇地斜眼看过去:大娘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阳台门框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宽厚的背随着说话微微起伏;二娘则双臂环抱在胸前,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三娘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两手交握着放在小腹前,脖子一伸一缩,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追问。我心里不由浮起一丝嘀咕:她们到底在商量什么神秘的事情?平常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今天这神神秘秘的架势,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但看她们那副严肃又略带戒备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凑过去打听——万一被大娘逮住,少不了一顿“小孩子别多事”的训斥——只好把疑惑暂时咽回肚子里,继续等着吃饭。
晚饭吃得很快,大家似乎都惦记着大伯说的那个“新人”,筷子动得频率都不高。我盛了半碗饭,就着空心菜和排骨匆匆扒了几口,眼睛一直在观察桌上众人的神情。大伯吃得鼻尖冒汗,脸上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时不时抬眼扫一圈;男人们倒是都还好。女人们更是各怀心事,大娘嚼着黄瓜,嘴里嘎嘣脆响,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二娘端着小碗,慢条斯理地喝汤,姿态一如既往地优雅;三娘和我妈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但明显心不在焉。
饭后,我帮着把碗筷端进厨房,妈妈和三娘在水槽边洗碗,泡沫堆得高高的,空气中满是洗洁精的柠檬味。二娘则拿着扫把扫着客厅掉落的米粒和菜渣,她那纤瘦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细长。男人们先一步回到了客厅,二伯从他的书柜里拿出一罐珍藏的铁观音,熟练地烫壶、洗茶,滚水冲下去,一股清幽的兰花香立刻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等到一切收拾清楚,大家都陆陆续续在客厅里坐好了。客厅只开了一盏顶灯和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是那种老式灯泡的暖黄色,照得每张脸都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也给房间的角落留下了大片的阴影,不知为何透着一股沉闷的、暴风雨前的宁静。此刻,大娘就像一尊镇宅的母狮子,当仁不让地坐在正中间,她身子沉,沙发垫被压得深深陷下去,连带着旁边的二娘都跟着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大娘的腿上搁着一个绣着鸳鸯的靠枕,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每拍一下身上的肉都跟着颤一下。二娘侧身坐在她左边,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两条白皙的长腿在黑色布条下若隐若现,脚上是一双棉麻拖鞋。三娘坐在大娘右边,正低头用指甲刀轻轻地磨着指甲,发出细微的“嚓嚓”声。最边上是我妈,她将那条刚才擦桌子的蓝抹布折了又折,折成巴掌大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膝盖上,然后双手交叉压在上面,肩膀微微内收。
对面的男人们则随意得多:大伯占了那张能转动的单人皮转椅,他靠上去时,转椅发出“嘎吱”一声呻吟;我爸和三伯坐在侧边的长沙发上,三伯手里转着两个不知从哪找出来的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二伯靠在不远处的窗台边,背后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缓缓转动着,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某个点。剩下的小辈们我们就更随意了。
就在这时,大娘忽然停止了拍靠枕的动作。她先是将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那杯子是厚重的玻璃杯,底与玻璃桌面相撞,发出“咯噔”一声清脆的响,茶水溅出了几滴,在透明的桌面上凝成几个小小的水珠。气氛陡然一紧,连三伯转核桃的声音都停了。然后,大娘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她身子丰腴,这一站,臀下的沙发垫失去压力,“蓬”地弹回了原状,连带旁边的靠枕都跳了一下。她那丰满的身体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她这一起身胸前的奶子也是一阵颤动。她表情瞬间变得十分严肃,原本有些松垮的脸皮绷紧了,两道描过的眉毛在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如两把锥子,直直地钉在了大伯身上。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刻意压着,没有那么尖利,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你说咱们今晚上要来一个新人开始,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有个事,得先说清楚——咱们家现在这情况,你也应该清楚,来的,是咱们家的人吗?”
大娘这话一出,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那盏落地灯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暗。三娘手上的指甲刀停在了半空。几个女人的表情齐刷刷地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从四面八方投向大伯,那目光里有警觉、有询问,还有一种“你若敢说错半个字就别想好过”的威胁。大伯显然没料到大娘会突然发难,他转椅上正仰着的身子猛地坐直了,端茶杯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他连忙把杯子放稳在茶几上,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搓,脸上迅速堆起一个保证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开口道:“这个我懂,你尽管放心!我敢拿我这张老脸打包票,绝对是咱们家的人,绝对安全,不会出一点问题!”他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动作配上他微微发福的肚子,显得有些滑稽,但在场没有一个人笑。
大娘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了,像是暴雨前的乌云又厚了一层。她依旧站着,挺直了腰板——她很少这样一直站着说话,这说明她心里非常在意这件事。她开口道:“既然是咱们家的人,那刚才我们姐妹几个在厨房聊了一下,都不是我们这边亲戚。”说着,大娘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视了一下在座的男人们,那目光像一道审视的探照灯,从我爸、二伯、三伯脸上一一掠过,每个人被她看到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最后她的视线又回到大伯身上,“能放心拉进来的,我这脑袋瓜里想了一圈,能想到的也就小千(千哥,三伯家另一个儿子)。”她下巴朝三伯的方向点了点,“但是老三媳妇刚才亲口跟我说,小千肯定回不来,人在外地,项目上根本走不开。”
大娘的话音未落,三娘就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立刻扬起脸来应和道:“对,肯定回不来!他前天还打电话说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绝对没可能。”她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头上那根簪子跟着一翘一翘的,好像生怕别人不信,还伸出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听了三娘的确认,大娘脸上的凝重之色却忽然一松,就像拉满了的弓弦突然被卸了力。她嘴角的线条软了下来,继而微微上弯,换上一种玩味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里既有看穿一切的了然。她重新将双臂交抱在胸前,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把胸前的两团软肉托得更高了,形状也愈发明显。她慢悠悠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所以…来的是小妹吧?”
“额……你这……”大伯顿时语塞,他张了张嘴,下巴那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都跟着颤了颤,像是想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唉……本来我跟你二哥他们还商量着,要给你们一个惊喜的,你倒好,三言两语就给猜出来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肩膀也垮了下来,那神情活像个被孩子戳穿把戏的老顽童。
闻言,我只觉得心里猛地一震,“姑姑”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突然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的箱子,震惊之余,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我的目光飞快地从左到右,想看透每个人此刻真实的想法。在得知一会儿要来的是姑姑时,几个小辈虽然震惊,但自然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故,主要是我们本来也没什么话语权,大人们定的事,我们只有听着的份。
但三娘和我妈的反应却极其明显:三娘的眉头“唰”一下就深深地皱了起来,嘴巴也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她还侧过脸去和我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有厌烦、有戒备,还有一丝“果然没好事”的抱怨;我妈虽然没说话,素来温柔的脸上连一丝怒色都看不出,但那两道平日里总是舒展着的弯眉同样深深地锁了起来,脸色沉凝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手里的抹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绞成了一根麻花。反倒是二娘,以及我爸、二伯、三伯那些男人们,都只是表情平淡,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真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大伯居然能说服姑姑来参加家庭聚会。我的脑海里立刻不受控制地、像放电影一样浮现出姑姑的身影。姑姑长得是那种很有韵味的好看,身材高挑,腰是腰,胯是胯,走起路来有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姿。但她却不似二娘那般骨感纤薄——二娘是细长的柳枝,姑姑则更像是饱满的芍药,身上稍微丰腴一些,该圆的地方圆,该翘的地方翘,尤其那一身皮肉,看起来又白又嫩,仿佛一掐就能出水。而且姑姑的胸很大,那丰满的轮廓即使是在她常穿的宽松真丝衬衫下也遮不住,挺挺翘翘的,随着她的脚步微微颠颠簸簸,总能吸引旁人的视线停留。总体来说,单论外貌,姑姑比起二娘犹有过之,她更像是二娘和飒飒嫂子外形的一个巧妙中和——有几分二娘那精致的五官和高挑的骨架子,眉眼间又有飒飒嫂子那种健康的、带着点肉欲的美感。但最特别的,还是姑姑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质,就是那种电视里有钱人家的贵妇气质: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她的头发总是盘得一丝不苟,光滑得像缎子,不知抹了多少发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耳垂上的钻石耳钉、手腕上的冰种翡翠镯子,每一样都看着价值不菲却又搭配得恰如其分,不多不少;她说话时总习惯微微昂起下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掂量才吐出来,那眼神清冷,好像眼前的人和事都不值得她放低姿态,自然而然地在周身竖起了一道透明的、生人勿近的墙。
虽然姑姑外形条件如此之好,甚至在我青春期某些懵懂的梦里还曾模糊地出现过她的影子,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姑姑,甚至可以说是厌恶透顶。这不是因为外表的嫉妒或其他,而根源完全在于她和姑父的为人。姑父也是做生意的,挣的钱比我们家多得多,或许是被铜臭熏坏了心肠,他们一家人总让我们感觉非常高傲,是那种刻在骨子里、从眼角眉梢透露出来的看不起。除了对二伯还稍微客气点——因为二伯也是做生意的——其他的,包括我爸、三伯,甚至对早些年还健在的爷爷奶奶,他们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而且,最让我不舒服的是,姑姑简直是姑父的提线木偶,太听姑父的话了,总是一味站在姑父那边,主动疏离我们这些穷亲戚。谁家没个难处?但他们似乎生怕我们上门打秋风,恨不得在两家之间挖条护城河。所以,我很不喜欢他们,甚至是反感。而这么多年下来,我们这边和姑姑家确实走动得越来越稀少,逢年过节连个问候微信都懒得发,几乎就快断了。
两边关系闹成这样,起因就是我小学四年级时发生的那件事。那件事像一根尖利的碎玻璃,深深扎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每次想起来都隐隐作痛,也是我厌恶姑姑的最直接、最顽固的原因。
那时候我大概上小学四年级,具体是初冬还是深冬已经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天气冷得人一出门就缩脖子,但那天却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瓦蓝的天空干干净净没几片云,阳光白晃晃地铺在马路上,亮得刺眼,却没有给空气带来多少暖意,哈出的气还是一团团的白雾。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冬日,姑父做生意刚挣了些钱,换了一套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的大三居电梯房,头天晚上搬家,第二天就兴冲冲地大办乔迁宴。我们全家都被邀请去赴宴,地点选在城东一家颇有名气的大饭店里。那饭店的门脸极大,自动旋转门后面是一座挑高至少三层的接待大厅,地面上铺着光可鉴人的米黄大理石,倒映着头顶那盏从三楼直垂下来的巨型水晶吊灯,一串串的,成千上万个玻璃片在灯光下旋转,折射出迷离的光斑,晃得人眼花。到处是穿着深红色制服、领口系着黑领结的服务员,手里托着铮亮的金属托盘在走廊里穿梭,盘上摆着冷盘或酒瓶,身姿笔挺得像是受过军训。空气里飘着一种非常复杂的味道:有葱油蒸鱼、黑椒牛柳这类热菜的浓香,也有男人们喷出的白酒味和女人们身上各色各样的香水味,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属于公共场所的消毒水气息。我当时还小,套着一件妈妈新买的、红得像炮仗的羽绒服,被大堂里的暖气一烘,小脸蛋涨得通红,手心都冒汗。我到处张望着,觉得那地方好大、好亮堂,连厕所里的水龙头都是自动感应的,我把手伸过去水就哗哗流,缩回来又停了,觉得新奇得不得了,连着玩了好几次才被妈妈拽出来。
宴席摆了好几桌,大人们按照远近亲疏分坐在不同的包间,我们小孩子则被单独辟了一桌,安排在包间靠门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上,正好方便进出,也能被大人随时看到。我到得早,随便挑了个空位子坐下来,左边是红木的落地花架,右边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胖小子,好像是某个表姑家的孩子。人陆陆续续到齐,小桌上很快就坐满了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菜已经开始陆续上了,八个冷盘围着转盘摆了一圈,什么卤水拼盘、糯米藕、琥珀核桃,然后热菜也一道道端上来:松鼠桂鱼炸得金黄,翘着尾巴卧在白瓷盘里,酸甜汁浇得“滋啦”作响;四喜丸子足有拳头大,四个挤在一起,浓油赤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刚拿起筷子,瞄准一个油亮亮的可乐鸡翅,准备下手时,就在这时,包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股夹杂着室外冷风和浓郁香水的味道涌了进来。是姑姑。
她那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连衣裙,裙摆刚过膝,腿上是那种很像丝袜的很厚的肉色裤子,腰上束着一条细细的金属扣皮带,外面披着条黑色的羊绒披肩,缀着流苏。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踩在饭店的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很快,显得有些着急。她一手挽着个亮皮的小手袋,另一手牵着一个比我略矮、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是姑父家那边一个亲戚的孩子,之前我从没见过。姑姑径直走到我们小孩桌边上,目光像一把梳子,在这些小脑袋上一一篦过,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在计算和估量的冷静。最后,她的视线稳稳地落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我现在都还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刻,姑姑的表情并不凶恶,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客套的、标准化的微笑,但她的眼底却是冷的,那是一种根本没有把你纳入“需要在意”范畴的漠然。她微微弯下腰,身上那股浓郁的、类似晚香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开口对我说道,音调保持着她一贯的平稳和某种居高临下的“和蔼”:“小石,你先给你这个弟弟让个位置,你先去旁边等一会儿。小孩子吃饭快,一会有人吃饱了你再来。”那语气,怎么说呢,没有很严厉,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还没等我的大脑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她那只做了精致美甲的手就已经搭在了我的小肩膀上,五根指头微微用力,一提,不容拒绝地把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她的力气算不上大,但那种被强行从温暖座位上剥离的失重感,以及周围孩子们投来的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蛋瞬间烧得滚烫。
我被拉到一边的过道上,眼睁睁看着那个比我矮半头的男孩被姑姑按到我原来的座位上,那小子一屁股坐下,还对着我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姑姑把我往过道旁一推,然后左右看了看,从墙角堆放备用椅子的地方单手拖了一把带着扶手的餐椅过来,放在过道靠墙的位置,椅背贴着包间外面的走廊墙壁。她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然后又转身从桌上拿了个干净的白瓷碗,抄起桌上的公筷,动作麻利地在各个菜盘里夹了些菜:几块糖醋排骨,一筷子清炒虾仁,两片酱牛肉,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堆得小碗冒了尖。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还“贴心”地低下头,用一种哄小猫小狗的语气说:“怕你饿,先端着吃点儿,别乱跑啊,听话。”说完这句话,她抬起手掠了掠耳边的碎发,就又马不停蹄地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转身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再多看我一眼,就好像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必须但又无关紧要的小麻烦。
我端着那只碗,坐在过道的椅子上。那碗壁的热度透过瓷层传到手心,刚开始还暖暖的,但很快就凉了下去。碗里的排骨被汤汁浸着,表面凝起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虾仁原本晶莹剔透,现在也变得有些发干。过道里时不时有服务员端着大盘子匆匆走过,他们低着头瞥我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脚步都不带停的。还能听见旁边包间里传出的劝酒声和笑声,与我身边这片小小的、孤寂的静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当时那种具体的感觉,我现在记不真切了,大概没有“尴尬”这么复杂,也没有“愤怒”那么强烈,就是觉得挺委屈的,特别特别委屈,就像心口被人攥了一把酸葡萄,汁水全挤了出来,酸得发涩。我想:明明是我先来的,我谁也没惹,为什么偏偏要让我起来?说是“哥哥给弟弟让位子”,可那个新来的孩子是姑父家的亲戚,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那一桌里比我大的孩子也不是没有,旁边那个胖小子就比我高半个头,怎么不让别人让?我越想越不是滋味,眼泪什么时候涌上来的都不知道,等我发觉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眼前的碗、椅子、墙壁都浸在了一片晃动的水光里。我不敢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碗里,在米饭上打出一个个小坑,混在菜汁里,分不清是咸是苦。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吃,我一口都不吃,就把这碗菜这么端着,等妈妈来找我。
也不知坐了多久,可能就几分钟,也可能十几分钟,对我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过道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没有人为我停下。就在这时,忽然,一阵香风毫无预兆地飘了过来,那香气清雅极了,不浓不烈,不是那种熏得人头晕的脂粉味,倒像是某种颇为昂贵的高级香水,带着幽幽的白花和青草气息,一下子就把我碗里那些冷掉的肉菜混杂的油腻味道给干干净净地盖住了。那香气仿佛有生命,轻柔地钻进我的鼻腔,让我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然后就顺着香气方向抬起了头。
入目的,先是一双黑色的中跟短靴,皮面擦得锃亮,包裹着一对纤细的脚踝,脚踝骨凸出的形状很好看。往上是两条裹在深灰色直筒西裤里的长腿,裤线熨得笔直,显得那腿又长又直,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再往上,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那毛衣的质地看着就非常好,软软糯糯的,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细瘦的腰身和平直的肩膀线条,领子高高地、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的脖颈,显得那脖子又细又长。再往上,是一张我非常熟悉、却又在此刻觉得美丽到了极点的脸——是二娘。
当时是冬天,外面冷得人发抖,但饭店里面暖气供得十足,所以二娘把厚外套脱了,只穿着这件贴身的白色高领毛衣。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精致的耳朵,耳垂上缀着两颗白色的珍珠耳钉,随着她微微俯身的动作轻轻摇曳。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毛被修得又细又弯,像是两片柳叶,眼影是极淡的、带一点微闪的香槟色,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不张扬,却把气色衬得非常好。她就那么站在过道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油烟的浑浊空气,可她整个人却像是一株被遗落在闹市的白色山茶,静静地绽着光,干净得不得了。或许是因为角度逆光,或许是因为我当时太矮,总之抬头看时,只觉得二娘好高啊,又瘦又高,好像童话书里那些住在月亮上的仙女一样。也可能正是这一幕定格的画面,在后来很多很多年里,让二娘在我心里始终占据着一个独一无二的特殊位置,无论后来发生多少事,我对她总有种近乎本能的依恋和亲近。
二娘微微弯下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更加清晰地包裹了我。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伸出右手,用她修长的食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像是怕碰伤花瓣一样,慢慢地抹去我脸颊上挂着的泪珠。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方才从外面进来的微凉,触感光滑而温柔,像一片凉凉的丝绸滑过。她轻声开口,那声音不似平时对别人说话时的清冷利落,而是刻意压低了、放柔了,温温软软的,像是春天冻土融化后的第一股溪流:“怎么了,小石?怎么不去吃饭,一个人坐在这里?”
那一刻,她这句话就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我紧锁的心门,然后“咔哒”一拧,所有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话都说不囫囵,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二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但我看到,随着我的讲述,她那两道好看的、柳叶似的眉毛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越拧越紧,最后在眉心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让那张一向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我很少见的、沉沉的怒意。她没有立刻发表评论,只是轻轻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接过了我手里那只被眼泪泡得半凉的碗,然后,她的另一只手牵起了我的左手。她的手不像想象中那般柔软无骨,而是骨节分明,皮肤干燥而温热,将我的小手完全包裹住,一种安稳的感觉透过掌心传递过来。她微微用力,把我从那张冰冷的折叠椅上拉起来,顺手把那只碗随手放在了椅子上,仿佛那是件不值一提的、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正视着我泪水模糊的眼睛,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没关系,既然他们不管饭,二娘带你吃饭去。”
说完,她牵着我,转身就走。我被她拉着,穿过那条灯影斑驳、人来人往的包间过道。过道两旁包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劝酒声、猜拳声,油烟味、酒气混着人声的嘈杂一阵阵地扑过来,但二娘始终把我护在靠墙壁的内侧,二娘步伐很沉稳,鞋跟接触地面的哒哒声一下下传进我的耳朵,二娘走路就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气势,原本端着餐盘推着餐车对我不屑一顾的服务员现在全都下意识的给二娘让路。她的手一直紧紧地牵着我,不曾松开分毫。
二娘牵着我,想先是去了她们的包厢,在椅子上拿了自己的驼色大衣和手包,桌上大娘三娘我妈她们都在,二娘朝她们一个眼神示意,开口道:“出来一下。”她们就都起身,三娘本来还不清楚状况没打算拿包,我妈提醒了一句也拿上了。
我们,径直出了包间区,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了饭店一楼大堂最里面靠落地窗的一个散客用餐区。这里因为不是主要接待宴请的区域,加上已经过了饭点,所以比较清静,只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喝下午茶的客人。二娘挑了一张紧挨着大玻璃窗的六人方桌,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雪白的桌布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带着暖意的光斑。她拉开一张椅子,让我坐在靠窗能晒到太阳的位子,然后自己挨着我旁边坐下,又将胳膊上搭着的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随手搭在我旁边的椅背上。
此刻,大娘她们也刚好从包间门口拐出来,脸上都带着疑惑。大娘走在最前头,她步子大,身上肉也跟着颤,走近了就大咧咧问:“二妹,怎么回事?把我们都喊出来?”二娘没急着解释,只是抬了抬手让她们先坐。大娘、三娘和我妈互相对视一眼,看到眼眶红红的我,心中多少猜到了些,便都沉默地落了座:大娘坐我对面,三娘坐我斜角,妈妈则坐到了我另一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后脑勺,那掌心带着一股熟悉的皂香。
二娘这才抬手叫来了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那小姑娘拿着两本厚重的皮面菜单过来,二娘接过一本,转手就直接摊开在我面前的桌上,她微微侧过身子,用一根手指点着菜单上那些配着图片的菜,声音温柔得像在哄自家孩子:“小石,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二娘请客。”我当时还小,也认不全那些菜名,只认识图,就怯怯地伸手指了指上面画着黄澄澄蒸蛋的图片,又指了指一盘红绿相间的东西——大约是松仁玉米。二娘看了看我点的,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又和旁边的大娘三娘商量着,加了一道清蒸鲈鱼、一份白灼西兰花,还有一个酸辣汤,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时,还特地嘱咐:“麻烦快一些,孩子饿了。”
等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远,大娘早就按捺不住了,她一只胳膊撑着桌沿,身子前探,急声问:“快说说,到底怎么个事?”二娘端起桌上玻璃杯里免费的大麦茶,先递给我让我暖手,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唇,这才用她那惯常冷静而清晰的语调,将我刚才被要求让座、被撵到过道里冷待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的叙述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每一个细节都听得人心里发堵。
听完,大娘第一个就炸了。她一双肉掌“砰”地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筷子筒、牙签盒都猛地一跳,茶水杯里的水都漾了出来。她脸上本就被暖气熏得发红,这下更是连脖子都涨红了,声音也陡然拔高,惹得远处几桌客人都扭头张望:“早我就有感觉了!自打她男人挣了那俩臭钱开始,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对家里人都爱答不理的。今天算是憋了个大的!这都办的是什么事儿!”她说话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盘起的头发本来就有点松,这下更散下几缕,贴在额角。
“是啊,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三娘也深深地皱着眉头,她虽然没有大娘那么直爆的火气,但一张圆脸上也挂满了霜,语气里的不满溢于言表,一边说,一边伸出手,隔着桌子,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妈妈坐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高声斥责,但那张温婉秀气脸庞上,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握着茶杯的手指节节都攥得发了白,连带着手臂都在极轻微地颤抖。我了解妈妈,她这个人平时温柔的像一汪水,从不跟人红脸,可一旦被触碰到底线,那股子沉默的倔强比火山爆发还吓人。她看向二娘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浓浓的、化不开的感激和愧疚——感激二娘为我出头,愧疚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儿子的委屈。
三娘气得狠了,把手里的一次性纸巾都扯成了条,她提议道:“我看,把他们也都叫出来吧,这饭还吃什么吃!咱们一大家子,犯不着在这儿受她这窝囊气。走,咱出去自己找地儿吃去!”
大娘听了,脸上的激动却慢慢平复了一些。她是这一辈媳妇里年纪最长,虽然脾气暴了点,但常年卖保险,为人处事还是很强的。她缓缓摇了摇头,思忖了片刻,才开口道:“说句实在话,我也挺想直接撂挑子走人的,谁还缺她这顿饭不成?可是,静下来想想,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咱们几个女眷带着孩子跑出来,算是把态度给撂这儿了,她但凡有点心,就该知道咱们为什么恼。但也不能全家的男人们都跟着撂挑子,不然外面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老X家的人不识大体,因为孩子一个座位就全掀桌子,说出去显得咱们小气。当家的们让他们该敬酒敬酒,该走场面走场面,把面子功夫做足。至于以后……”她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眼神像结了冰,“就冲她今天办这事,离了席,咱们跟那家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心里各自有数就行。”
听了大娘这番话,大家都默然点头。三娘把撕碎的纸巾拢成一堆,我妈也轻轻呼出口气,二娘则赞许地看了大娘一眼。大娘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安慰了我一阵,无非是说“小石乖,不哭了,咱们自己吃好菜,比他们的好吃”之类的话,三娘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甜味化开,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苦涩。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我们这桌的菜了,蒸水蛋嫩得像布丁,松仁玉米香香甜甜。二娘起身,说了句“我去去就来”,便离开桌子,步伐轻盈而稳当地穿过一排排空桌,走向饭店前台的收银处。我边吃蒸蛋边透过玻璃隔断偷偷看她。只见二娘和收银台里的姑娘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她随身那个小皮包里取出一个长款钱夹,抽出几张粉红色的钞票递过去,那收银员接过钱,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又用机器“咔嚓”打出一张长长的发票,双手递回给二娘。二娘收了发票,对那姑娘微微颔首,便转身回来了。我当时心里还直犯嘀咕:这菜还没上齐呢,怎么二娘就去结账了?
我们这边菜刚上齐,热腾腾的香气刚飘散开,那边姑姑大概是听服务员说了信儿,或者自己寻摸了一圈没见着我们,便急匆匆地找了过来。她高跟鞋“笃笃笃”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促,人还没到跟前,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就已经率先漫了过来。走近时,姑姑的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却有些变形的笑,额角和鼻翼两侧渗着细密的汗珠,把脸上的粉底都冲出了轻微的纹路。她的脚步在我们桌旁停住,双手有些无措地在身前交握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中指上那枚亮闪闪的钻戒。她眼神先是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最后扫过一圈,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堆砌的、夸张的歉意:“哎呀,嫂子们,这是干什么呀!不就是小孩子们让个座的事嘛,怎么连饭都不回去吃了?走走走,现在都有位置了,过去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她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大娘靠坐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盘子里的鱼肉,嘴里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拖长了语调说道:“不是不让吃饭吗?我们可不敢回去,万一一会又让谁起来呢。没事儿,我们自己管自己的饭。”那话语里的尖刺,明明白白,扎得姑姑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姑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可她还是强撑着笑,继续放软声音开口:“这儿吃算什么事呀……那边菜都上齐了,好多硬菜呢,孩子们都在那边等着呢。嫂子们要是不高兴,我一会儿让那孩子给你们小石道个歉,或者……”她试探着看向众人,希望能得到一个回应,但没人搭腔。二娘低着头,用湿巾仔细地给我擦着手指上沾的酱汁,连头都没抬;大娘端起杯子,望着窗外街景,仿佛窗外那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特别好看;三娘则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妈妈用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鲈鱼肚子上的肉,低声说“多吃点”,仿佛姑姑就是一团空气。
姑姑尴尬地站了足有十几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换上了焦急和难堪。她的目光在围坐的四人身上逡巡,最后,很自然地,就落在了二娘身上——她心里清楚,这四个人里,大娘脾气最硬,三娘和我妈则是比较跟风,唯有二娘,遇事最讲道理,性子也最是沉稳,往日里在妯娌间调节关系时,也多是二娘先松口。她于是转向二娘,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软了几分,甚至带了些讨好的意味:“二嫂,你看这……要不这样吧,我去把你们这桌的饭钱给结了,算小妹给嫂子们赔个不是,也让孩子好好吃顿饭,行不行?”说着,她已经扬起一只手,准备招呼远处的服务员过来。
就在这时,二娘停下了为我擦手的动作。她缓缓地将湿巾放在桌上,然后伸出那好看的、指节修长的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压住桌角那张刚才去前台结账拿回来的发票,将它缓缓地、平稳地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那小纸片在光滑的桌布上滑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最终正好停在姑姑的眼皮底下,位置不偏不倚,像是预设好的一个回答。二娘的语气依旧是她那一贯的平和,嗓音清澈,语速适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精细的刀切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斩截:“结了。”这一刻我明白了二娘为什么急着去结账了。
说完这两个字,她若无其事地又拿起我面前的筷子,从桌上的盘子中夹了一个刚端上来的、外皮炸得焦脆、挂满橙红色酸甜酱汁的糖醋丸子,轻轻放在我的碗里。那丸子在米饭上滚了半圈,蹭上了一些米粒。然后二娘抬起头,那双好看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直视着姑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标准的微笑,却偏偏没有半分笑意抵达眼底。她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客客气气的语调补充道:“小妹,你那边亲戚多,还要招呼客人,快回去忙你的吧。我们这边自己会照顾自己,真的不用麻烦了。”
二娘这话像是一盆温度刚好的清水,不冰不烫,却把姑姑所有想说和能说的话都干干净净地浇了回去。而且二娘这话说的挺重的,“我们这边”和“你们那边”明显是划了界限。
姑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脸上那最后残留的一点儿客套的笑容也彻底挂不住了。她垂下眼,盯着桌角那张发票看了两秒,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仓促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过身,踩着那双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那“笃笃笃”的脚步声,终于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那顿饭,我们五个人就在那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窗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菜的味道我其实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蒸蛋很滑,丸子很甜,二娘坐在我身边,时不时用她那块带着淡香的手帕给我擦去嘴角的酱汁,还把我够不到的菜转到我面前。阳光把她的侧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的绒毛都看得分明,好看得好像一幅画。
就是大概这样一件事。在那之后,我的记忆里,我们整个大家庭几乎就没怎么再主动联系过姑姑他们家。只有偶尔逢年过节,姑姑会提着几盒礼品来串个门,坐上一小会儿。但大家彼此间都客客气气的,那种淡漠和疏离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敢再随意拨动。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再也不会主动提起他们家的事,偶尔不小心说到,也都会立刻转移话题;而我们这些小孩,也都被各自父母明里暗里教育过,没事别去麻烦姑姑,别去姑姑家。
不过,时光流转,我渐渐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也开始能听懂大人们那些压低嗓音、背着小孩的隐秘谈话。我偷听到了一些关于姑姑和姑父的、让人心里发冷的传闻。据说,当年那件事过后,姑父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反而像磕了药一样越做越大,换了好车好房,在外头也越来越风光。但同时,我从大人们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个黑暗的内幕:姑父对姑姑其实非常不好。最开始姑父的生意之所以能迅速做大,据说是由于姑父常常强迫或者半强迫地让姑姑去陪他那些重要客户应酬。而且不仅仅是喝酒吃饭那么简单,姑父甚至经常主动叫上几个其他公司的老板,和姑姑一起出去“玩”,搞那些淫乱不堪的群P勾当,以此来巴结权贵、交换商业利益。而更让人心里发寒的是,后来听人说,姑姑起初或许是被逼的,但到后来,她似乎也不再抗拒,甚至沉溺其中,反而挺喜欢那种刺激的、纸醉金迷又关系错乱的淫逸生活……这些风言风语像下水道里的污水一样,在亲戚间最隐秘的渠道里悄然流淌,每一次有人窃窃私语地提起,声音都压得极低,伴随着鄙夷的啧啧声和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叹息。
我不知道那些传闻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无风不起浪。而每次想到姑姑那张保养得意、挂着高傲神情的脸,再联想到那些污浊的描述,我的心里就翻涌起一阵阵强烈的、几乎要呕吐的厌恶,同时,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既有儿时被轻贱的旧恨,也有对她自甘堕落的鄙夷,还有一丝对命运无常的冷漠。大概也是因为这些破事,我对姑父一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这些年来,也从不主动打听他们任何消息。
好了,思绪从那些泛黄的旧事中拔出来,回到眼前,此时此刻的客厅。头顶那盏吊灯依旧散发着暖黄的、有些昏暗的光,茶香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但气氛早已不是先前那种带着神秘期待的平静了,而是变成了一锅快要烧开的热油,随时都可能炸开。
大娘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大伯的坦白和保证而消散,反而像是被风箱鼓过一样,“呼”地一下烧得更旺了。刚才二娘让她坐下,她人虽然是坐下了,可那屁股底下像有钉子,怎么都不自在。听完大伯的话,她再也憋不住了,双手猛地往自己粗壮的腰上一叉——她本就是个丰腴富态的身材,这个动作一做,整个上半身的肉都跟着明显地颤了几颤,尤其是胸前那对尺寸傲人的乳房,在那一叉腰、一挺身的动作惯性下,大幅度地晃荡了几下,就像两只被惊扰了的肥白鸽子,扑棱着翅膀要飞出来似的。她的嗓门也亮开了:“当初的事,你们一个个都忘了是吧?!”她说话时,下巴上的肉也跟着抖动,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大伯二伯,“人家当年都看不起咱们家孩子,不让上桌吃饭,把咱们的脸面往地上踩!现在倒好,人家给个笑脸,咱们就上赶着凑过去?”
客厅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大伯二伯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脸上都讪讪的。二伯走上前一步,缓声安抚道:“大嫂,消消气,消消气。这次的情况,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确实是小妹主动联系我们的,她在电话里,跟我,跟老大,都哭了,说自己以前年轻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这些年心里一直不好过。她就想趁着这次机会,回来跟大伙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不管怎么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都是一家人嘛,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二伯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带着一股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宽厚。
可大娘根本不买他的账,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一家人?一家人当初不让我们小石上桌吃饭?!她跟她男人才是一家人呢!你甭跟我提什么骨肉亲情,伤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一家人?等会……”大娘正骂得顺溜,忽然脑子一个激灵,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猛地一愣。她的眼珠极快地转了转,仿佛把二伯刚才的话又倒回去重新品了一遍,随即,她脸上的怒意之中猛然掺进了一丝被愚弄的警觉。她霍地转过身,那肥壮的身子带的沙发都“嘎”一声,她直直地盯住二伯,眼睛眯缝起来,像一头发现陷阱的母豹:“你——刚才说什么?你也知道来的是小妹是吧?!你早就知道?!”接着,她的炮口瞬间调转,粗短的手指头先后点向三伯和我爸,“还有你们俩!是不是也早就知道?!嗯?!”
三伯和我爸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哆嗦,我爸刚喝进嘴的一口茶也差点喷出来。两人都露出了极其尴尬的、讨好又心虚的笑容,嘿嘿地干笑两声,三伯还挠了挠后脑勺,我爸则低下头假装研究茶杯里的茶叶梗,谁也没敢正面回答,那躲躲闪闪的眼神,等于就是承认了。
大娘这下子火气更盛,简直可以用“暴跳如雷”来形容。她双手在腰上叉得更紧了,十根指头都陷进了腰间的软肉里,因为这个用力过猛的动作,她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发抖,胸前那两团肉更是随着她粗重的喘息剧烈地起伏颤抖,晃得人眼晕。她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往外蹦:“好啊——好啊——!你们可真是一家人啊!合着就合起伙来瞒着我们这几个嫁进来的外姓是吧!行,你们真行!”她的眼眶都有些发红,显然是气狠了,不单是因为姑姑要来,更因为这种被自家人集体隐瞒的背叛感。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角落,从头到尾没插过嘴的二娘,忽然轻轻地站了起来。她的身姿依旧是那么纤秀挺拔,动作不疾不徐,好像这满屋子的剑拔弩张都与她无关。她款步走到大娘身边,离得非常近,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挽住了大娘的胳膊——不是那种虚虚地搭着,而是很亲密、很用力地挽进去,把大娘的整条胳膊都抱在了自己怀里。她另一只手抚上大娘的后背,隔着衣服,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柱的线条,一下一下地往下顺着气,那动作温柔而有节奏,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大猫。她边顺气,边把嘴唇贴近大娘的耳畔,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软软地、带着一丝歉疚地开口道:“姐姐,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姐妹?”
大娘被她这一贴一顺,满身的刺不觉就软了三分,但嘴里还是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不肯轻易就范。二娘见状,索性半推半哄地把大娘重新按回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顺势挨着她坐定,一只手仍搭在大娘的手背上,轻轻地揉着。然后,二娘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用一种略带犹豫和愧意的声音轻轻说道:“其实……姐姐,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小妹……小妹她也找我了,这件事,我也知道……”
这轻轻的一句话,效果不啻于惊雷。大娘那刚落到沙发上的屁股,像是被高压电打了一样,“腾”地又弹了起来,比前两次弹得都快、都猛。她那雄伟的胸部因为这个剧烈的起立动作,疯狂地乱晃了好几秒才渐渐平复。她瞪圆了眼睛,先是死死地、不敢相信地盯着二娘,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子,手臂一伸,手指颤抖着依次指向了三娘和我妈,那眼神凶神恶煞,仿佛在说“你们两个也别想跑”:“你们!你们是不是也都知道?!全部都知道,就把我一个人当猴耍?!”
三娘和我妈被她这吓人的阵势唬得脸色都白了,两人几乎同时从沙发上弹站起来,满脸惊恐地拼命摇头。三娘双手乱摆:“不知道不知道!天地良心,我要知道瞒你,让我喝凉水都塞牙!”我妈也难得地急急开口:“大姐,我真不知道,二哥他们一个字都没提过啊!”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大娘狐疑地看着她们,又看看我,喘了两口气,似乎决定来个彻底的摸底排查。她就像个铁面无私的大法官,粗短的手指成了审判的法槌,先指向缩在角落小板凳上的我:“你,小石!你算半个当事人,你总不能也说知道吧?!”
我心头一凛,赶紧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脸诚恳到几乎要赌咒发誓的表情:“大娘,您明鉴啊!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可是当年被打发到过道里吃冷饭的受害人,我要是早知道她要来,我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啊!”我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夸张,但确实是实情。大娘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我真假,然后鼻子里喷出股气,暂时放过了我。
接着,她又把炮口转向其他人,依次询问,把客厅里剩下的所有人都问了一遍,每个人都被她那气势压得大气不敢出,回答的声音都颤颤巍巍的。最后,得到的答案完全一致:除了大伯等几个兄弟以及二娘,其余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案情至此彻底明朗。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姑姑为了缓和关系,在背后的确下了一番“苦心”。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分别给大伯、二伯、三伯和我爸——也就是她所有的亲哥哥——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又是回忆小时候,又是检讨自己这些年被猪油蒙了心,千般不是万般悔恨,姿态放得极低。她觉得光有兄弟们的支持还不够,因为家里这些妯娌们可不是好说话的,尤其是当年得罪得最狠的大娘,所以她没敢直接撞枪口,而是采取了一个更聪明的迂回策略:她找到了二娘。在她看来,二娘在这群媳妇里,既不像大娘那般沾火就着的脾性,又不像三娘那样只管跟风,更比我妈这个闷葫芦要有分量;二娘温婉讲理,且在家里说话颇有分量,如果能争取到二娘的支持,就等于握住了一把关键的钥匙。所以她联系了二娘,在电话里哭诉了自己这些年的不如意,反复说当年太年轻太刻薄,求二嫂念在是一家人的份上,帮她一次。二娘呢,她虽外表温软,心里却有一杆极稳的秤,她斟酌再三,觉得到底是血亲,小妹既然肯低头,何妨给个台阶?于是她不仅默认了这件事,还帮着一同瞒下了大娘,打算等姑姑人到了,看表现再论。谁能想到,大娘心思这般玲珑,从蛛丝马迹中就把全盘计划都给掀了出来。
二娘见大娘虽然还是气鼓鼓地坐着,腮帮子也一鼓一鼓的,但那股要掀房顶的爆炸气息已经消退了大半,她知道大娘的“气头”过去了,现在是给台阶的关键时刻。于是她赶紧又贴上去,两只手都挽住大娘的胳膊,半个身子都靠在大娘肩膀上,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妹般,用那种又软又糯、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诚恳的语调继续解释:“姐姐,我知道我们不该瞒着你,是我们做得不对,你先别气,听我说完。可小妹她,她哪敢直接联系你啊——你想想,大姐你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她心里本来就有愧,看见你腿都要软三分,还怎么开得了口?”二娘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捧了大娘,又消解了对方的愤怒。大娘虽没说话,但眼角绷紧的线条明显松了一点点。
二娘趁热打铁,语气转为真挚和体己:“其实这些年,姐姐你也应该多多少少都听说了,小妹在那边过得并不好。男人对她不好,外面风言风语又传得那么难听,她心里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天联系我的时候,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特别想家,特别想哥哥嫂嫂们……听得我心里也酸酸的。咱们就看在‘一家人’这三个字的份上,先让她来这一回,好不好?是真心悔过,还是虚情假意,咱们这么多双眼睛,一看便知。要是她来了,还跟以前一样眼睛长在脑门上,还敢看不起咱们家人,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姐姐,那不用你说,我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咱们姐儿几个都听你的号令,你说断了这门亲,咱们立马就断得干干净净,以后全当没这个人,绝不二话。成吗?”
二娘这一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给了大娘充分的台阶和最高的裁决权,又暗暗把责任分担到了“咱们姐儿几个”身上。什么是说话的艺术?这就是。
大娘沉默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胸口慢慢地一起一伏。客厅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只剩下墙角那座老式的机械座钟在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摇摆着,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夜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我坐在角落,背靠着的那面墙传来一丝丝凉意,但我却浑然不觉,只是紧张地看着大娘的一举一动,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跟着那钟摆走。
隔了许久,久到二伯手里的烟都快被他转出烟丝了,大娘终于动了。她先是长长地、重重地叹出了一口气,那气叹得又深又长,仿佛把胸臆间最后那一点残余的火星子都给吹了出去。她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一直紧绷着的、像斗士般的姿态彻底松弛了。她低下头,用厚实的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抬起眼,看着紧紧搂着她胳膊、一脸期待和歉疚的二娘,又扫了一眼旁边大气不敢出的三娘和我妈,最后,望向对面沙发上一群眼巴巴等着“判决”的男人们。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不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分量:“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们兄弟几个也都当了真,我就再信这最后一次。让小妹来吧。”不过,话锋陡然一转,她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她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在空气中用力点了点,“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管她现在多有钱,男人多厉害,只要她今天踏进这个家门,还敢像以前那样狗眼看人低,还敢看不起咱们家的任何一个人,把当年那套阴一套阳一套的拿出来——我,就把她当场轰出去!绝不留面子!天王老子来劝,我也不给脸!”
她这话像一把重锤,槌音落下,尘埃落定。大伯他们几个男人一听,知道暴风雨终于过去了,一个个如蒙大赦,绷紧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纷纷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出声附和:“是是是,应该的,绝对应该的!”“大嫂你放心,她要敢那样,不用你轰,我亲自开车再把她送回去!”“对,全听大嫂的,就这么定了!”客厅里那凝滞了许久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大家开始低声交谈,或去倒水,或去拿水果,刚才的紧张被一种新的、混杂着微妙期待和窃窃议论的气氛所取代。
我仍然坐在角落上没有动,准确的说是我们几个小辈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大人的事小孩子可不掺和。
我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却像被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对于姑姑很快就要出现这件事,我谈不上任何欣喜或期待,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一丝丝隐隐的抵触。我忍不住想,当年那个穿着枣红裙子、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今会以怎样一副面孔重新出现?她的道歉,究竟有几分是发自真心,又有几分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才想起“娘家”这两个字?而那根扎在我童年记忆里的刺,真的能凭借几句话就被轻易拔掉吗?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窗外那墨黑的夜色,不知何时又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吹得枝丫乱晃,在玻璃窗上投下扭曲的、不断变幻的影子,仿佛预示着,今晚这个看似寻常的家庭聚会,绝不会太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