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谓的市场,不过是城东一片芜杂破败的露天集市。
狭窄的街巷两侧,密密麻麻挤着用铁皮、木板和塑料布草草搭起的摊位,摊主们扯着嗓子叫卖着乱七八糟的货物,喧嚣声震耳欲聋。
色彩俗艳的廉价布料,刻工粗糙的木雕摆件,气味冲鼻的香料,叽叽喳喳的活禽,风干发腥的海鱼,贴着山寨标签的电子产品,还有一堆堆来历不明的草药,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恶臭,汗味、尘土味、烤肉的烟熏味、混着排泄物的腥气,一股脑地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集市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种语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毒辣的阳光从破旧遮阳棚的缝隙里刺下来,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劈开一道道晃眼的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正无休无止地狂舞,像是一群无处可去的游魂。
陈征攥着约克城的手,指节泛白,在拥挤的人潮里艰难地拨开一条路,生怕她被人潮冲散。
雅克走在他侧前方,脊背挺直,用宽阔的肩膀为他挡开那些过于靠近的路人,一副专业护卫的姿态,眼神却时不时警惕地扫过四周。
卡卢姆则寸步不离地跟在约克城身侧,他矮壮的身材在这种逼仄的环境里反倒显得灵活,嘴里不停殷勤地念叨着,手指时不时指向某个摊位,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而他的目光,十有八九都黏在约克城身上,黏腻得像甩不掉的蛛网,怎么也扯不下来。
今日天气酷热难当,约克城出门前便脱掉了风衣,只穿着那件浅蓝色丝质衬衫和米色长裤。
轻薄的衣料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内里内衣的轮廓,将她胸前惊人的饱满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看得周围的男人眼睛都直了。
她的银发被挽成简单的低马尾,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像一颗在淤泥里熠熠生辉的珍珠。
在周遭一群皮肤黝黑、衣衫褴褛的人衬托下,她像一个误入凡间的精灵,白得晃眼,也突兀得刺眼。
所过之处,几乎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被她牢牢吸住。
那些目光赤裸、贪婪,毫不掩饰,像一道道带着温度的钩子,在她身上反复逡巡,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摊贩的叫卖声陡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各种方言压低的议论,还有几声轻佻的口哨,在嘈杂的集市里格外刺耳。
“老天,看那个女人……”
“皮肤白得像牛奶,真他妈正点。”
“那胸,那屁股……真想摸一把过过瘾。”
“她身边那男人是谁?走了什么狗屎运。”
“走运?我看是找死,带这么个尤物来这种地方,不是等着被抢吗?”
几个胆大的年轻男人甚至故意挤过来,借着人潮的掩护,试图用身体蹭过约克城,占些便宜。
雅克反应极快,总能及时侧身挡在她身前,用冷厉的眼神和当地话厉声呵斥,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逼退。
可卡卢姆……一个黑人青年几乎要撞到约克城身上时,卡卢姆明明近在咫尺,却慢了半拍,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直到那青年的手臂蹭过她的腰侧,他才故作慌忙地伸手将人推开,手掌却不小心地碰到了约克城的身体,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心头一阵窃喜。
“对不起!对不起女士!”卡卢姆连声道歉,脸上堆着夸张的担忧,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约克城脸上没有半分惊慌或愤怒,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抽出被陈征攥着的手,轻轻抚平被蹭皱的衬衫下摆,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她的湖蓝色眼眸淡淡扫过那个被推开的青年,又落在卡卢姆脸上,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征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那些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那些贪婪的目光像刀一样剐着他的皮肤,屈辱和无力感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搂住约克城的肩膀,试图将她护在怀里,可这个动作在拥挤的人潮里,显得如此笨拙,又如此徒劳。
“我们……回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疲惫与颓然。
“这才逛了没多久呢!”卡卢姆连忙出声挽留,眼睛却飞快地瞟了一眼前排的雅克,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雅克抬手看了看手表,缓缓点头,语气沉稳得让人信服:“陈先生,如果您觉得不适,我们可以先回去。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陈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刚才注意到那边有几个东亚面孔的商人,正在和一个本地人谈事。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说不定能问到些有用的消息。”
陈征犹豫了。
他转头看向约克城。
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银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呼吸因为炎热和拥挤而略显急促,看起来确实很累。
可她还是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温柔的微笑,轻声说:“我没事。”
“你去问问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陪你……”
“让勒菲弗先生陪陈先生去吧。”卡卢姆立刻插话,语气热切得过分,“我留在这里保护女士。这里人多眼杂,分开走反而更安全,不容易被盯上。”
雅克也跟着点头附和,一脸专业的表情:“有道理。卡卢姆熟悉这里的情况,他能保护好您夫人。陈先生,我们快去快回,别让夫人等太久。”
陈征看看雅克一脸笃定的表情,又看看卡卢姆满是诚恳的脸,最后将目光投向约克城。
她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仿佛在无声地说: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你小心。”陈征终是妥协了,跟着雅克挤进人潮,朝市场深处走去。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卡卢姆脸上的殷勤便浓得化不开,笑容也添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热切,像一匹终于等到猎物落单的狼。“女士,这边有家卖饮料的摊子,看着挺干净,我请您喝杯东西,歇歇脚?”
约克城抬眸看他。
这个矮小壮硕的黑人在她面前,活像一只只会发情的黑猴子。若不是他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她早就毫不留地将他赶走,让他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眼睛像两簇燃得正旺的火焰,在她的脸、脖颈、胸前肆无忌惮地逡巡,灼热得几乎要灼穿衣服,将她焚烧殆尽。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紧绷的绿色条纹衬衫下,胸膛正剧烈起伏着,显然已被欲望冲昏了头脑。
“好。”她轻声应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口答应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卡卢姆口中的饮料摊,不过是蜷缩在角落的一个简陋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摇摇晃晃的塑料桌椅,一看就不怎么干净。
他殷勤地用袖子擦了擦椅子上的灰尘,恭恭敬敬地请约克城坐下,转身便朝摊主买了两杯颜色可疑的橙色饮料,液体里还漂浮着不知名的沉淀物。
“尝尝,本地特色的水果汁,解暑解渴。”他将一杯推到约克城面前,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像是生怕她会凭空消失。
约克城没有碰那杯饮料。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望着棚外喧嚣混乱的集市景象,眼底一片漠然。
棚顶投下的阴影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长而翘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柔和的线。
汗水浸透了她的衬衫领口,薄薄的布料贴在精致的锁骨上,勾勒出诱人的弧度,看得卡卢姆口干舌燥。
卡卢姆的视线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从她泛着银光的发丝,到她脖颈优美的曲线,到她衬衫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饱满胸脯,再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修长白皙,那枚铂金婚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而冰冷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您和陈先生……感情真好。”卡卢姆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像鱼钩一样,试图钓出些什么有用的信息。
约克城转过头,湖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是的。”
她只淡淡回了两个字,简洁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一定很爱您。”卡卢姆锲而不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暗示与挑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不过……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任何男人见了,都会疯狂地爱上。陈先生真是太幸运了。”
他的话语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带着露骨的暧昧。
约克城却依旧沉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太过冷静,冷静得让卡卢姆心里莫名发慌,仿佛自己的心思被她一眼看穿。
他清了清嗓子,连忙换了个话题,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今天马利克先生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他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仿佛真的在为她打抱不平,“他就是那样的人,粗鲁,没教养,根本不配和陈先生合作。那些文件……哼,给他也是浪费。”
“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水,“阿征他……很看重这次机会。”
“看重是好事,但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卡卢姆摇着头,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挑拨离间的意味,“陈先生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了。在这种地方,太老实的人,最容易吃亏。”
说话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约克城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惊慌?担忧?焦虑?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仿佛正为丈夫的老实而感到一丝淡淡的忧愁,看得卡卢姆心头一阵窃喜。
一个温柔、善良、依赖丈夫的美丽妻子,配上一个性格老实软弱的丈夫,简直是最完美的猎物。
卡卢姆在心里冷笑,觉得自己的计划已经胜券在握。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征和雅克回来了。
陈征的脸色比离开时还要难看,眉宇间满是颓败,显然,所谓的东亚商人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消息,反而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
他一眼看到安然无恙坐在那里的约克城,紧绷的肩膀才陡然松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们回去吧。”他疲惫地说,连问一句饮料好不好喝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想立刻逃离这个糟糕的地方。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沉闷得近乎窒息。
陈征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约克城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目光偶尔掠过前排的卡卢姆和雅克。
卡卢姆正通过后视镜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志在必得的得意微笑。而雅克,则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
回到酒店房间,陈征第一件事便是走向小圆桌去取公文包。
他需要重新整理那些文件,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哪怕希望渺茫,他也不想轻易放弃。
手刚触到公文包,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太轻了。
比平时轻了太多。
他猛地拉开拉链,伸进手去摸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文件夹不见了。包里只剩些无关紧要的纸张与个人物品,空空如也。
“不……不可能……”他声音发颤,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我明明……明明放在这里的……”
约克城走到他身旁,手轻轻落在他微颤的肩上,轻声唤道:“阿征?”
“文件……文件丢了!”陈征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与惊恐,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被人偷了!一定是被偷了!”
他像无头苍蝇般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冲向门口检查门锁,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锁是好的……窗户也关着……怎么会……”
约克城静静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叹息。
“先冷静。”她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他冰冷湿黏的汗意,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仔细想想,最后一次见到文件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出发前我还确认过……”陈征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完了……全完了……没了文件,谈判彻底没戏了……公司那边……我的升职……”
他语带哽咽,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无助又茫然。
约克城在他面前蹲下,湖蓝色的眼眸平静注视着他,语气坚定:“阿征,”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坚定,“文件丢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生意谈不成,我们提前回国。仅此而已。你的安全,我们的平安,比任何文件都重要。”
这是她的真心话。在她看来,那份所谓的机密文件与虚渺的升职机会,与陈征的性命和二人的安稳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陈征猛地抬头,双眼通红,情绪激动地反驳:“仅此而已?约克城,你不懂!这关系我的职业生涯!我努力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次机会!现在全毁了……全毁了!”
他的反应让约克城心中轻叹。
这个遍地都流淌着资本罪恶鲜血的地方,给指挥官带来的伤害太深了。
她知道指挥官这些年为了不被裁员和升职所付出的代价,了解他心中的焦虑,还有对成功的执念,以及在压力下疲惫脆弱的心。
约克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抱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会找到的。”她在他耳边柔声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慰,“也许……只是放错了地方,或者酒店服务员打扫时收起来了。我们先问问酒店。”
这当然是安慰。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文件去了哪里。
可陈征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跳起,踉跄着冲到电话旁,拨通了前台的号码。
结果可想而知,酒店方称并无服务员进入房间,也未拾获任何文件,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时机凑巧得过分。
来的是卡卢姆与雅克,他们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仿佛掐准了点。
“陈先生,您还好吗?”卡卢姆一脸关切地走进来,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房间,看到桌上散落的纸张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我方才在楼下听说,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陈征如见救星,猛地抓住卡卢姆的手臂,语气急切:“文件!我的文件不见了!装着公司机密文件的文件夹,被偷了!”
卡卢姆露出震惊之色,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在酒店房间里?这……这怎么可能!这家酒店一向很安全!”
雅克也蹙眉上前,一脸严肃:“陈先生,您确定是遗失,而非放错位置?或者……今日去市场时,是否可能遭扒手窃取?”
“不可能!”陈征激动道,声音都在发抖,“文件我一直放在公文包里,包在房间里!去市场时我只带了钱包!”
卡卢姆与雅克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仿佛真的在为他担忧。
“若是如此……”卡卢姆摸着下巴,作沉思状,语气沉重,“那或许是……内部人所为。”
“内部人?”陈征愣住了,眼神里满是困惑。
“不错。酒店服务员,或是……其他住客。”卡卢姆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恐吓,“陈先生,您也明白,此地并不太平。有些人专盯外国商务客下手。偷文件、勒索,甚至绑架……皆有可能。”
陈征面色更白,浑身冰凉,仿佛坠入了冰窖。
“那……那怎么办?报警?”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
卡卢姆与雅克同时摇头,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报警无用。”雅克语气严肃,一副深谙此地规则的模样,“此地的警察……效率低下,且很可能与某些势力勾结。您若报警,反会打草惊蛇,令窃贼销毁或转移文件。”
“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陈征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卡卢姆这才犹豫着开口,仿佛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其实……也非全无办法。”
陈征立刻望向他,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什么办法?”
“我……在本地认识一些人。”卡卢姆搓着手,面露为难,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并非正道上的,您明白吧?但他们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皆有往来。若真是本地小偷或黑帮所为,他们或许能打探到消息,甚至……将文件弄回。”
陈征眼睛一亮,语气急切:“当真?多少钱?我付!只要能把文件找回,多少都行!”
卡卢姆心中暗喜,脸上却越发“为难”,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难说。那些人,胃口不小。且寻文件需打点各方,花钱买消息……恐非小数目。”
“多少?”陈征急问,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
卡卢姆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五百?五千?”陈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五万。”卡卢姆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斩钉截铁,“美元。先付一半作活动经费,文件找到后再付另一半。”
陈征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五万美元对他绝非小数,几乎是他所有的积蓄。
可想到文件丢失的后果,职业生涯尽毁、升职无望、公司追责……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给你!只要能把文件找回来!”
他转身去取钱包,脚步踉跄,未曾看见身后卡卢姆脸上那讥诮而贪婪的笑容,像一朵开得正艳的毒花。
雅克静立一旁,面无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