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爸爸……爸爸,起床啦。”
声音很近,就在床边。空气里的尘埃在光带里飞舞。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晓欣站在我的床边,离我大概一步远。她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是一套粉白相间的运动服,显得很精神。她乌黑的长发梳成了整齐的马尾,随着她轻轻晃动身体的动作,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看着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某个紧绷了一夜的角落,悄悄地松弛了下来。没有尴尬的身体接触,也没有那种让我手足无措的亲昵。我甚至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很平静,没有昨天那种令人羞耻的反应。
“早啊,宝贝。”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乱的头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爸爸,我们今天……要去试镜的呀。”她小声提醒道,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似乎有点担心我会像忘记她生日一样,把这件事也忘了。
“没忘,当然没忘。”我连忙掀开被子下床,故意做出轻松的语气,“爸爸这就去洗漱,你先去把牛奶喝了,好不好?”
“嗯!”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立刻露出了笑容,转身小跑着出了我的房间。
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我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些许难以言喻的失落。她今天的“懂事”,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是因为昨天……看到了吗?还是因为昨晚在浴室里……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混乱的念头甩出脑海,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一切都很快。我刮了胡子,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休闲裤,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晓欣已经自己喝完了牛奶,正坐在沙发上,把昨天买的那几个小玩偶摆成一排,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它们排练着什么剧情。
我们简单吃了点面包当早餐,然后就出发了。
坐进车里,我习惯性地俯身过去帮她系安全带。当我的身体靠近她时,我注意到她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僵硬了一下,往座椅里缩了缩。我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最终,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帮她把安全带系好了。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在我们之间无形的空气里,敲下了一个微小的休止符。
去往市中心的路有些堵,车流缓慢地向前蠕动。车载音响里放着电台的早间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稳而客观。
“爸爸,”晓欣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她手里正摆弄着一个魔法公主玩偶,“那个公司……是不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大楼里?电视里都是那样的。”
“应该是吧。”我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的车尾灯,“赵阿姨给的地址,是在新海广场那边,那里的楼都很高。”
“那……我们会不会见到真的明星啊?”她又问,声音里充满了幻想,“就是电视上会唱歌跳舞的那种?”
“这个……爸爸也不清楚。”我实话实说,“可能……会有吧。”
“噢。”她应了一声,听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失望。她低头继续玩着手里的人偶,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问我,这一次声音更小了些,“爸爸,拍照……会很累吗?”
我心里一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反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担忧。
“应该不会。”我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可靠,“赵阿姨不是说了吗?就当是来玩。如果你觉得累了,或者不喜欢,我们就马上回家,好不好?今天都听你的。”我特意在“都”字上咬了重音。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我的保证让她安心了不少,脸上的神情又重新明快起来,“那……我今天能穿上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吗?比我所有的公主裙都漂亮的那种?”
“能。”我笑了笑,“肯定能。爸爸的小公主穿什么都漂亮。”
车子驶离了我们熟悉的居民区,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橱窗越来越亮。阳光苑那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安静氛围,逐渐被商业区的繁华与喧嚣所取代。巨大的广告牌上,是明星们完美无瑕的面孔,他们微笑着,俯瞰着这座城市里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看着窗外这片光鲜亮丽却又陌生的世界。
二十几分钟后,我根据导航的指示,将车开进了一座宏伟的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到了,晓欣。”我停好车,解开安全带。
“星光璀璨演艺公司”,就在这座名为“环球金融中心”的大厦的第34层。
我们并肩站在电梯里,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数字飞快地向上跳动。晓欣似乎有些紧张,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电梯里光洁如镜的金属壁,映出了我们父女俩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条铺着柔软灰色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上面用银色的立体字,写着一行气派的名字。
星光璀璨演艺公司。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和我昨天见到的赵蔓年纪相仿的女人正站在前台,看到我们,她立刻露出了标准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是林同书先生和林晓欣小朋友吗?”
“是的,昨天和赵小姐约好了来这边试镜。”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显得有些干涩。我能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那只小手也同样紧绷,甚至有些潮湿。晓欣很少来这种地方,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冰冷的中央空调,还有面前这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的前台女性,都让她感到些微的拘束。
“好的,请稍等。”前台小姐姐的声音很甜,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
几乎就在她挂上电话的同时,一侧的玻璃门被推开,昨天那位名叫赵蔓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她今天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显得愈发干练,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林先生早,晓欣宝贝早,你们来啦呀。”她热情地迎了上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晓欣身上,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宝贝今天真精神!快,跟我进来吧。”
晓欣被她半推半就地带着,穿过前厅,我跟在她身边,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磨砂玻璃墙的独立办公室,能隐约看到里面人影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氛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偶尔能听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嗒嗒”声。
赵蔓把我们领进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面只有一张玻璃圆桌和几把椅子。
“你们先坐,我去拿些资料。”她安顿好我们,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晓欣好奇地环顾着四周,小声问我:“爸爸,这里的人都穿得好漂亮啊。”
“嗯,跟爸爸公司里差不多,上班嘛,都得穿得人模人样的。”我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脑后稍微有点翘起来的碎发。
很快,赵蔓拿着一个文件夹回来了,还顺手给我们一人带了一瓶矿泉水。
“让您久等了。”她在我们对面坐下,将文件夹在桌上摊开,“林先生,在带晓欣去试镜之前,我先简单跟您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业务和合作模式,这样您心里也有个数。”
“您放心,我们是正规的大公司,合作的都是国内外知名的童装品牌。”赵蔓把几张彩色的宣传册推到我面前,“您看,像这个‘天使之翼’,还有这个‘小魔仙’的联名款,都是我们公司负责拍的。晓欣的外形条件,拍这种平面广告是绰绰有余的。”
我看着宣传册上那些穿着各式漂亮童装的小模特,她们笑得灿烂,摆着专业的姿势。晓欣也凑过来看,眼睛里闪着亮光。
“那……这个报酬是怎么算的?”我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如果说女儿关注的走上舞台实现梦想,那我关注更多的确实是收入问题,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卑劣的父亲。
“这个得看具体的项目。”赵蔓的手指在宣传册上轻轻点着,“刚开始嘛,主要是接一些平面的,比如给网店拍拍样片,或者是一些童装画册之类的。这种一般是按天或者按次结算,一次大概能有个一两千块钱吧。拍摄时间也不长,通常一个下午就好了,不耽误孩子学习。”
一两千?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落了下去。我光顾着听……昨天她说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没注意到她原来指的是发展到后期?
我的心沉了一下。一次一两千,就算一个月能接四五次,去掉公司抽成,拿到手的也就几千块钱,而且还不知道女儿能不能接到这么多项目。这和我心里预期的“解决经济危机”的数目,差得太远了。这点钱,顶多是给我和晓欣的生活添点补贴,对于那座叫“房贷”的大山来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我脸上的表情微妙的變化被赵蔓捕捉到了,但她沒有點破。
“爸爸,这个小裙子好好看!”晓欣指着画册上的一条粉色纱裙,满脸都是渴望,“我能穿这个拍照吗?”
我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喉咙里那些“我们再考虑一下”之类的话,一下子就堵住了。她这么期待,这么开心,我怎么能因为钱不够多,就直接泼她一盆冷水?再把话说回来,就当是给女儿拍艺术写真,也算是有了一个童年的纪念,比起那些花钱给孩子拍照的家庭来说,我们已经是赚到了。正当我安慰自己的时候。
“当然可以!”没等我回答,赵蔓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晓欣要是喜欢,待会儿试镜就可以穿类似的裙子!我们服装间里有上百条漂亮的小裙子,随便你挑!”
她合上宣传册,语气变得更加热情和诚恳:“林先生,我知道您可能觉得前期的收入不是特别高。但您要这么想,孩子主要是过来玩的,是来积累经验的,钱是次要的,对不对?最重要的是晓欣自己喜欢,而且这对培养她的自信心和表现力有很大的好处。等以后经验丰富了,能接一些电视广告或者小角色了,那收入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钱少”这个缺点一笔带过,包装成“锻炼孩子培养经验”的投资,还画了一个“未来可期”的大饼。
我还能说什么呢?
“而且,”赵蔓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刚好能让我听清,“我们公司,其实还有一些……更高端的,针对特殊客户的定制拍摄项目。那种的报酬,就非常可观了。不过那个要求比较高,得是公司最“顶尖”的签约模特才有机会接触到。”
她说完,便又靠回椅背,脸上挂着神秘而职业的微笑,留给我无限的遐想空间。
说完不大一会,服装助理带着晓欣去了隔壁的更衣室,房间里小小的惊叹声和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隔着磨砂玻璃门传过来,显得有些模糊。会客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和赵蔓。
空气里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我端起面前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似乎并没有缓解我内心的焦灼。
赵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很直接,不像刚才看晓欣时那种纯粹的欣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探究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又像是在解读一道复杂的谜题。
她忽然笑了笑,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地搭在桌沿。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少了几分职业的紧绷感。她抬手,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随意。
“您和您女儿的关系真好啊。”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闲聊。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牢牢地锁定着我。
“看得出来,晓欣特别黏您。”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话题轻轻一转,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可能……是我有点冒昧了,林先生您……是一个人带孩子?”
她的问题没有说完,留下了空白,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上面的水珠濡湿了我的指尖。我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在大部分人眼中,“父亲”这个角色前面,总是默认站着一个“母亲”。
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接过了她未尽的话。
“是,我们是单亲家庭。孩子他妈已经……”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啊……不好意思,林先生。”赵蔓立刻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歉意,脸上商业化的微笑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具人情味的、略带同情的表情,“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我打断了她,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她很识趣地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而是顺势换了一个切入点。她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地点着,发出“叩、叩、叩”的微弱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某个节拍,也像是在敲击着我的防线。
“您一个人带孩子……应该很不容易吧?”她的语气放得更柔和了,“而且还是个女儿,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但操心的地方也多。”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思都比较敏感。”她继续说道,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教育专家,“有时候在学校里,别的孩子都有妈妈接送,或者开家长会的时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可能还是会觉得有点不一样。单亲家庭的孩子,更容易早熟,也更容易孤单。”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我心里最柔软、最亏欠的地方。
“我们公司就不一样了。”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非常具有说服力的姿态,“您看,晓欣要是签约了,平时周末或者放假过来拍照,这里有很多同龄的小姐妹、小哥哥可以跟她一起玩。大家年龄都差不多,能说到一块儿去,不会有那种被孤立的感觉。这对孩子的性格发展,其实是特别好的事。能让她在一个更多元、更热闹的环境里,更健康地成长。”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像在为我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在那幅图里,晓欣不再孤单,而我,似乎也能卸下一些沉重的负担。
我脑子里还在回响着赵蔓那些听起来合情合理、实则步步为营的话,心里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理不出个头绪。我不知道她的建议究竟是一剂良药,还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我对她那些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因为我知道,她说中了。
就在这种沉默的拉锯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多小时,长得像一个世纪。我已经喝完了两瓶水,起身在狭小的会客室里来回踱了不知道多少步。
终于,隔壁更衣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的脚步停住转过头去,透过更衣室的门,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走出来的,还是我的女儿林晓欣,但又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一个从我最深处的、关于“完美”与“美好”的幻想中走出来的精灵。
那是一条粉红色的吊带连衣裙,不是那种幼稚的粉,而是一种带着灰调的、温柔的藕粉色,显得高级而雅致。裙子的上半身剪裁合体,衬托出她纤细稚嫩的肩颈线条。吊带和胸口的位置,点缀着一朵朵由细碎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组成的小花,在天花板射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像是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珠。
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薄纱,蓬松而有层次感,让她看起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里面搭配的内搭衬衣,是一种极浅的粉色,几乎接近于白。最妙的是领口和袖口的设计,那是由好几层柔软的蕾丝堆叠起来的,繁复又精致。尤其是领口正中央,系着一个酒红色的小小蝴蝶结,像一个俏皮的点睛之笔,让整套服装的色彩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晓欣的皮肤原本就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细腻的象牙白。此刻被这一身粉色衬托着,更是白得像是在发光,整个人都变得明亮闪耀起来。服装师还给她化了很淡的妆,只是扑了点粉,让肤色更均匀,又用了一点点带闪的唇彩,那张樱花瓣一样的小嘴唇,看起来湿润又饱满。
她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小手紧张地捏着裙子的侧摆。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爸……”她小声地喊我,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看到我没有反应,她鼓起勇气,在我面前轻轻地转了一个圈。蓬松的纱裙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裙摆上的水晶闪烁着流动的光。
转完圈,她停下来,和我对视了一眼。
仅仅一秒,她的视线就害羞地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住了眼里的情绪。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白皙整齐的贝齿,下意识地,轻轻咬住了自己粉嫩的下唇。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包尚未滴落的泪水。
“天哪……太美了,简直就是为镜头而生的天使!”
赵蔓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放出的光比晓欣身上的水晶还要亮。她的赞美直接而热烈,没有丝毫的掩饰。
“晓欣,来,让姐姐看看。”赵蔓快步走过来,蹲在晓欣面前,扶着她的肩膀,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就知道,这套衣服肯定最适合你。看到没,林先生,这就是这孩子的天赋!”
她抬起头,兴奋地看着我,“您还在犹豫什么?这样的孩子,不让她站在聚光灯下,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晓欣被她这么一夸,脸更红了,头也埋得更低。
赵蔓拉起晓欣的一只小手,转向我,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林先生,我们现在就去摄影棚,好吗?让摄像老师拍几张照片,您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聚光灯很亮,也很热。
我站在摄影棚边缘的阴影里,看着棚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晓欣站在一块白色背景布前,好几盏形状各异的灯从不同的角度照着她,把她的每一根发丝都照得清清楚楚。
“对,就是这样,下巴抬高一点点……很好!”一个留着胡子的男摄影师举着巨大的相机,一边发出指令,一边不断按下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棚内回响。
“晓欣,看这边,给叔叔一个最甜的笑……哇,太棒了!你就是个天生的小明星!”
赵蔓就站在摄影师旁边,像个指挥官一样,引导着晓欣的情绪。
晓欣很听话。让她笑,她就露出一个带着浅浅酒窝的笑容;让她酷一点,她就学着宣传册上那些小模特的樣子,微微板起小脸。过去的7年间我从没想过女儿有这样的表现力,镜头下的她自信从容,仿佛天生就属于那里。
只是,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来没有往我这边看过一眼。一次都没有。
整个试镜过程快得不可思议。摄影师拍了几十张照片后,就满意地喊了“OK”。赵蔓立刻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旁边的电脑上,让我过去看。
照片里的晓欣,美得让我感到陌生。每一张都像是精心制作的画报。她的眼睛在镜头下亮得惊人,那身粉色的裙子衬得她像个真正的公主。
“怎么样,林先生?”赵蔓的语气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得意,“我说什么来着?天赋!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这只是最简单的试镜照,都没怎么修片。”赵蔓继续说道,“只要您点头,我们马上就可以签合同。我保证,不出三个月,晓欣绝对能成为我们公司最受欢迎的童模之一!”
赵蔓的话,像两只大手,把我往前推。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再想拒绝已经不可能了,合同很快就签了。我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就在赵蔓指着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当我的笔尖离开纸张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个不可逆转的仪式。
换回自己衣服的晓欣,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那身粉色的公主裙被服装助理小心翼翼地收走了。她又变回了我那个穿着运动服的普通女儿。
只是,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她低着头,走路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脚尖,始终和我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晓欣,我们回家了。”我伸手想去牵她,她却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一下。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走吧。”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快步朝电梯口走去。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来的时候,她还在兴奋地问东问西,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但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到底怎么了?是在更衣室里发生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我们回到家。
我打开家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晓欣,你……”
“今天……在公司还好吗?累不累?”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换了鞋。
然后,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在我面前被关上了,门锁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提着车钥匙,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门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画,一张是穿着公主裙的女孩,一张是戴着王冠的男人。
那扇门,此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把我们隔在了两个世界。我慢慢地走到她的房门前,抬起了手,想要敲门。可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该问什么?
问她在更衣室里一个小时都干了什么?问她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房间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是在里面哭吗?还是在生我的气?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希望能听到点什么。我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踏实。
客厅和晓欣房间的寂静,像巨大的石头压在我的胸口,让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的画面,那条粉色的裙子,那个害羞的眼神,还有那扇紧闭的房门。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组合成各种让我心慌的猜测。
不知道挣扎到几点,意识才终于沉入一片混沌的疲惫之中。
睡得正迷糊,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深夜的寂静。
我的意识瞬间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是我的房门。
紧接着,是细碎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正朝着我的床边靠近。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是晓欣。她要做什么?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床垫的边缘轻微地陷了下去,然后,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像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我的被窝。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正面抱住我,而是小心翼翼地绕到了我的背后,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躺下,蜷缩成一小团。
我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她把脸埋在我的后背上,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睡衣上。一开始,一切都很安静。但很快,我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寻常的湿意,正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慢慢地渗透过来,紧接着,是极力压抑着的、微弱的抽泣声。
她哭了。
那湿意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迅速地在我后背蔓延开来。泪水混着她身体的温热,形成一种奇怪的触感,直直地烫进我的心里。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缓缓地转过身,在黑暗中对上她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能看到她的小脸哭得一塌糊涂,鼻子和眼圈都红红的。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跟爸爸说。”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让她坐在我的腿上。我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橘黄色的光芒立刻柔和地洒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我用手掌捧着她小小的脸蛋,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她的皮肤冰凉,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发抖。
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是不是今天在公司,有人说你什么了?”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再吓到她,“换衣服的时候,那些阿姨……是不是对你不好?”
她听到“换衣服”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颤,哭声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断断续续的字句。
“她们……她们说……”她抽噎着,话说得颠三倒四,“……穿裙子……好漂亮……像个小新娘子……”
新娘子?这不是在夸奖吗?
“……说,说这么漂亮的小新娘……长大了,就要嫁人啦……”她把脸埋进我的怀里,哭得更大声了,小小的拳头攥着我的睡衣,“爸爸……爸爸……嫁人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呜呜……我不要嫁人……我不要离开爸爸……”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症结在这里。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她无法理解“嫁人”这种玩笑背后复杂的成人世界寓意,她只从字面上,听到了“离开”的威胁。
这个傻丫头,居然为这么一句无心之言,自己一个人偷偷害怕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揉了一下,又酸又软,又疼又想笑。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傻孩子。”我把下巴抵在她小小的头顶上,声音因为情绪的翻涌而有些沙哑,“谁说嫁人就一定要离开爸爸了?那都是大人开玩笑的。”
“真的吗?”她在我怀里抬起头,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看着我,里面充满了不安和求证。
“当然是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爸爸怎么会离开你呢?爸爸跟晓欣是一辈子的家人,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的。就算你以后长大了,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们这个家也永远是你的家,爸爸永远都在这里等你回来,知道吗?”
我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她抽泣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身体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她的小手依旧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仿佛那是能让她不被冲走的唯一浮木。
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安静地听着我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才用带着浓浓鼻音的、闷闷的声音问:
“那……我……可以给爸爸做新娘子吗?”
怀里的小身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缓慢到停滞。我的大脑像是被瞬间抽空,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也想不了了。只能感觉到怀里那个柔软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睡衣,紧紧贴着我的胸膛。不,更像一颗晴天霹雳,在我已经混乱不堪的脑海里炸开,将我刚刚用“家人”、“永远不分开”这类话语勉强砌起来的防线,轰得粉碎。
我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小手还依赖地抓着我的衣角。我应该立刻、马上、用最坚决的语气告诉她,不行,这不对,这是世界上最错误的想法。
可我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所有的意志力,都在对抗着另一股更原始、更野蛮的力量。怀里女儿柔软的身体,她身上沐浴后残留的、混合着奶香的清新气息,还有刚才那些眼泪、那些拥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致命的问题下,被催化成了无法抑制的生理冲动。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隔着柔软的内裤,我的欲望正在不合时宜地、可耻地抬头。它坚硬地、炙热地,顶起了身下的布料。
而这一次,这份可耻的变化,被抱在我怀里的女儿,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我感到她在我怀里,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的小腹正紧紧贴着我那已经无法掩饰的凸起。
黑暗中,我不敢低头和她对视,看她的表情。
我只看到,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那双刚刚还泪眼婆娑的大眼睛,在橘色夜灯的映照下,此刻竟看不到些许一毫的恐惧或疑惑。反而……有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亮晶晶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什么?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分辨,她就又做出了一个让我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动作。
她凑了过来。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甜腻唇彩味道的小嘴唇,轻轻地、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那只是一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像蝴蝶的翅翼拂过,轻柔,温暖,没有丝毫的技巧和欲望,只有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确认。
然后,她迅速地后退。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从我怀里挣脱出去,从我的腿上跳下床。
光着的小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哒哒哒”的、急促的、远去的声音。
“砰。”
又是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上锁的“咔哒”声。
但那扇门,比任何锁,都更让我感到绝望。
我一个人僵在床上,保持着被她亲吻时那微微前倾的姿态,一动不动。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柔软和温热,那感觉是如此清晰,又如此不真实。
身体的欲望因为那个轻柔的吻,变得更加汹涌和坚硬,但我感觉不到任何些许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对自己的厌恶。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在昏黄的夜灯下,独自面对着被彻底搅乱的一切。窗外,夜色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