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装满
『 2025/01/24· 周五· 13:5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 』
她今天来得比前几天都早。手里拎了两个大的白色塑料袋,重到袋子底部快撑破了。五花肉、排骨、青菜、胡萝卜、西红柿、鸡蛋两盒、一袋大米、两瓶酱油、一瓶醋、一小盒味噌酱、三盒牛奶、一袋速冻饺子。
她蹲在冰箱前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塞。冰箱从前天的空荡荡变成现在的满满当当,每一层都被她分好了位置。上层养生食材的区域她清空了:我妈的红枣枸杞党参全被她归到一个角落,腾出空间放了鸡蛋和牛奶。下层换上了肉类和蔬菜。
「别把我妈的枸杞挤到角落里去。她回来看到了会念叨的。」
「我又没扔。挪个位置而已。」她头也没回。
「她那个枸杞是按产地选的。宁夏的。拌了三块钱的不行五块钱的才行。你给她换了位置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出来就看出来。」林晚把最后一瓶醋塞进冰箱门的侧格,关上了门。站起来。走路的步态比昨天恢复了一些,不那么明显了,但蹲下去和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一个细微的停顿。她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但她不提,我也不提。
今天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卫衣,拉链款,没拉到顶。里面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露出来一截。牛仔裤换了一条,比之前那条宽松一点。大概是因为宽松的裤子坐下来更舒服。
她把带来的排骨在水槽里泡上了,开始做饭。出租屋的厨房已经被她这几天的连续使用彻底占领了。调料的位置她重新排列过,锅碗瓢盆的顺序也按她的习惯摆了。我妈回来肯定会发现厨房跟走之前不一样了,但这种细节可以用我收拾过糊弄过去。
排骨汤煲上了。灶台上小火慢炖。厨房里弥漫着带骨肉在热水中慢慢出味的气息,浓郁的、咸鲜的。她在等汤的间隙削了两根胡萝卜,切成滚刀块丢进去。然后从灶台前的位置转身出来,在水槽洗了一下手,擦干了。
她走到我电脑桌旁边站着。低头看屏幕。还是看不懂代码。但今天她没有扫一眼就走。她看了几秒,然后手伸过来,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耳朵。
捏了一下耳垂。
「做什么。」
「你耳朵冰的。」她说。「暖气是不是不够热。」
「暖气没坏。电暖器一直开着。」
「那你为什么耳朵这么凉。」她的手指从我的耳垂移到了耳廓上方,沿着耳骨的弧度划了一下。指腹的温度很暖。她的手这几天越来越不凉了。
「不知道。天生的。」
「骗人。你以前耳朵不凉的。」
她说以前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她对我身体的熟悉程度超过绝大多数人。每年冬天在她家门口等我一起上学,她都会伸手拍一下我的耳朵嫌弃你怎么冻成这样。
「可能最近太累了。」我说。
她没有继续追问累这个字背后的东西。她已经知道了。
她收回手。走到床沿坐下来。比昨天坐得更自然了。不需要手撑扶手了。
「阿姨明天回来。」
「嗯。下午的车。」
「那本子的事。」她看着我。「我一个字都不会跟她说。」
「我知道。」
「你也不许跟她说。」
「你觉得我会?」
「你这种人最容易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说的话很重。「阿姨回来了你就好好演你的表哥。冰箱我装满了。她回来看到冰箱满的会以为是你买的,你就说你去超市采购了一趟。六十七块五我垫的,你不用还我。」
「谁让你垫的。」
「你存折上那点钱全给阿姨存着呢。你自己兜里有几个钱我不知道?」
我张嘴想反驳。她拿眼神扫了我一下。我把嘴闭上了。
排骨汤炖了四十分钟出锅了。另外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焖了一锅饭。四个菜的规模算下来,冰箱里的食材够我妈回来之后再做三四天。她把所有东西想到了。
吃饭。坐我对面。
她喝汤的样子跟前几天一样,勺子放下来嘴角有水渍,伸舌头舔一下。但今天她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站起来了。
我以为她去添饭。
她端着碗走到我这边来了。是坐到我旁边来了。折叠餐桌不大,两个人坐同一边的话肩膀贴着肩膀,胳膊肘会碰到。她把碗放下来,肩膀靠着我的上臂,继续吃。
「干嘛过来。对面不好坐?」
「对面冷。这边有你挡风。」
出租屋的窗户密封条老化了,确实会从缝隙里灌一点风。但她坐的那边是内侧,吹不到。
两个人肩靠着肩吃完了饭。她的胳膊蹭着我的胳膊。卫衣的拉链头碰着我的手肘,金属凉了一下。她吃完最后一口饭之后把碗放下来,偏头看了我一眼。很近的距离,近到她睫毛动一下我都看得清楚。
她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腮帮子。嘴唇碰上去的触感温热的,带一点排骨汤的咸味。
「奖励。」
「又奖励。因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买的菜全吃了没剩。」
她站起来收碗。我摸了一下被亲过的腮帮子。湿了一小块。
这个奖励制度要成为常态了。
*********
洗完碗之后她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坐到床上翻手机。她走到阳台去了。
阳台朝南。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没什么热度但光线是暖色的。她站在晾衣架旁边,看着架子上我的几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发呆。
然后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双袜子。男款的,深灰色棉袜。新的,吊牌还在。
她把吊牌剪了,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脚抬起来。」
「……干嘛。」
「你那双穿了几天了。脏了。换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袜子。白色的,确实穿了好几天了,脚后跟那里灰了一块。我妈在的时候两天一换,她不在的这几天我没洗过。
我抬起左脚。她把我脚上的旧袜子脱下来,手指碰到我脚踝的时候顿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把新袜子套上去,从脚尖拉到脚踝,理了理袜口的位置。换右脚。同样的流程。
「你连这种事都管。」
「你不管谁管。阿姨走了不到一个礼拜你就活成原始人了。」
她把我的旧袜子扔进水槽里泡着了。走回来的时候从我身后经过,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拍完了手指在我头发里拨了一下。就当拍一只狗的头。
五点半。她开始穿羽绒服。
「明天阿姨回来你去车站接她吗。」
「不用接。她坐公交。」
「那我明天就不来了。等她回来安顿好了我找时间再来。」
她在门口穿帆布鞋。蹲下去的时候还是比平时多停了一拍。但比昨天好了。
站起来。回头看我。笑了。两个酒窝全出来了。
走过来。踮脚。嘴唇碰嘴唇。轻的。一秒。嘴唇分开的时候她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水果味的唇膏。
「你的嘴唇比昨天软了。」她说。
然后转身出门了。
门关了之后我站在玄关。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软不软的我分辨不出来。
但她的奖励确实比泡面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