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顾天命睁开眼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只剩灰白色的灰烬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赵红缨不在棚子里,她的刀也不在。隔着雾气能看到她在空地中央练掌,一掌一掌地推,雾气被她掌力搅得翻滚。柳如烟坐在石头上,把“如烟”横在膝盖上,用一块软布慢慢地擦,擦得很仔细。顾如昭在用右手活动左肩,动作很慢,不敢用力但关节已经不响了。顾如晞趴着睡,脸埋在干草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猫。李明珠把包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正在重新叠——叠整齐了塞回去,塞完了又觉得不对,又倒出来重新叠。狗剩蹲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老老实实蹲着。
顾天命从干草上坐起来,把“前辈饶命”插进腰间,把披风抖了抖披上。走到空地边上,赵红缨收了掌,额头上全是汗。
“今天练了多少?”
“一千掌。打完了。”
“好。”
赵红缨擦了擦汗,看了一眼还在睡的顾如晞。“她昨晚说梦话了。”
“说什么了?”
“说‘唐小婉你等着’。说了好几遍。”
顾天命没有接话。他走到棚子旁边蹲下来,看着狗剩。狗剩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下。李明珠的包袱还没叠完,又倒出来重新叠。狗剩蹲在旁边,不敢动。
“狗剩这名字不好。我给你改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叫顾敏慈。敏是敏捷的敏,慈是慈爱的慈。”狗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公子,我姓什么?”顾天命说姓顾。狗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任眼泪往下流。李明珠停下叠包袱的手,看着她。“你哭什么?”“我没姓过。从今天起,我有姓了。”李明珠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劝,继续叠包袱。
顾敏慈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那里,太阳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确实在笑。
“公子,我现在能练功吗?”
“能。先站桩。”
她站好了。没有亵裤,这个新规矩昨天李明珠已经告诉她了,她今天就没有穿。双腿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重心下沉。姿势不算标准,但也不差。顾天命走到她身后,用树枝点了点她的右腿。“往后移一寸。”她把右腿往后移了。树枝点了点她的左肩。“沉下去。”她把左肩沉了。树枝没有抽下去。
“站一炷香。”
顾敏慈咬住了嘴唇。
雾气散了大半。山道尽头隐隐约约传来吵闹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赵红缨把手按在刀柄上,柳如烟把“如烟”从膝盖上拿起来,顾如昭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顾天命旁边,顾如晞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干草里爬起来,李明珠把包袱系好放在一边,顾敏慈刚要回头去看,树枝点在她腰上。“站好。”她赶紧把头转回去。
吵闹声越来越近,一群人从山道转弯处涌了出来。前面跑着几个红袍人,弯刀拖在地上,刀刃上全是泥,跑得跌跌撞撞。后面追着七八个尼姑,手里的长剑亮得晃眼。跑在最前面的红袍人就是昨天那个浓眉大眼的汉子,弯刀还在腰间没有拔出来。他跑过顾天命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喘着气说了一句“又见面了”,然后继续跑。赵红缨看着他的背影,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拨人从棚子前面跑过去,跑到空地上停下了。红袍人跑不动了,背靠背围成一圈,弯刀朝外。尼姑们围成一个更大的圈,长剑指着圈里的红袍人。中年尼姑从后面走出来,拂尘搭在手臂上,看了一眼红袍汉子。
“跑啊。怎么不跑了?”
红袍汉子喘着气,弯刀横在身前。“你追了我们三十里,还不够?”
“不够。你明教抢我峨眉的东西,追三百里也不够。”
“我们没有抢。是你们的人自己丢的。”
“丢的?丢在你们明教的地盘上?”
两拨人又吵起来了。
顾天命靠着树干站着,抱着胳膊看。赵红缨站在他左边,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柳如烟站在他右边,握着“如烟”刀尖朝下。顾如昭站在他身后,右手搁在顾如晞肩膀上。顾如晞踮着脚尖往前看。李明珠站在最后面,包袱挂在肩上。顾敏慈还站在空地上站桩,不敢动,但眼睛一直在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中年尼姑和红袍汉子吵了一盏茶的工夫,谁也没说服谁。中年尼姑的拂尘一甩。打。七八个尼姑同时出手了,长剑刺向红袍人。红袍人的弯刀也劈出去了。两拨人又打了起来,剑光和刀光在晨光里闪来闪去,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赵红缨看得入神。她注意到那个中年尼姑的拂尘不是普通的拂尘——拂尘丝里藏着细针,一挥出去就是一片银光。红袍汉子的弯刀也不普通,刀身上有暗槽,刀锋砍出去的时候暗槽里会飞出几枚暗器,不大,但打在身上够呛。
打了没多久尼姑们占了上风。红袍人少,跑了一路力气不够了,被尼姑们逼到了空地边上。红袍汉子背靠着一棵大树,弯刀横在身前,喘着粗气。
“你杀了我,明教会找你算账。”
中年尼姑的拂尘举起来。“那就让明教来找我。”
拂尘正要落下,顾天命开口了。
“等一下。”
中年尼姑的拂尘停住了。红袍汉子的弯刀也停住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顾天命从树干上起来,走到两拨人中间。赵红缨的手把刀柄攥得咯吱响,柳如烟把“如烟”从地上拿起来,顾如昭把顾如晞往后拉了一步,李明珠往后退了好几步,顾敏慈还站在原地桩——不敢动,但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打你们的,我不拦。”顾天命说,“但别在这里打。我们的人还要练功。”
中年尼姑看着他。红袍汉子也看着他。中年尼姑收了拂尘,把细针一根一根地塞回去。“好。给你面子。”她转身走了,尼姑们收了长剑跟着她走了。红袍汉子把弯刀插回腰间,冲顾天命抱了抱拳。“多谢。”带着他的人也走了。
空地安静了。赵红缨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柳如烟把“如烟”插回鞘里。顾如昭把顾如晞往前推了一下。李明珠从远处走回来。顾敏慈还站着桩。
顾天命走到顾敏慈面前。树枝在她左臀上抽了一下。“站好了。别东张西望。”顾敏慈把腰挺直了,头不敢再转,眼睛也不敢再乱看。
赵红缨走过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们打?”
“让他们打完了,地上躺着死人,我们还怎么练功?”
赵红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还有。你刚才看那个尼姑的拂尘看了很久。看出什么了?”赵红缨沉默了片刻。“拂尘丝里有针。银针,淬过毒。”
“嗯。你如果跟她打,怎么破?”
赵红缨想了更久。“用刀鞘挡。拂尘软,针细,刀身挡不住。刀鞘粗,能挡住。”
“挡完呢?”
“冲进去。拂尘是长兵器,近了就没用了。”
顾天命点了点头。赵红缨的嘴角翘了一下。
柳如烟走上来。“那个红袍汉子,弯刀里有暗器。刀身上有暗槽,劈砍的时候暗器从暗槽里飞出来,打在对手的身上。”顾天命看着她。“你怎么破?”“画圆。圆劲能把暗器带偏。”顾天命点了点头。柳如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握着刀的手松开了一些。
顾如昭走过来,右手按在左肩上活动了一下。“哥哥,我左手能动了吗?”“动一下我看看。”顾如昭把左手抬起来,抬到肩膀,没有停,继续往上抬,抬过头顶。
“疼吗?”
“不疼。”
顾天命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骨头接得很好,肌肉也消肿了,就是还有点僵。多活动几天就好了。“今天开始练掌。左右手一起,五百遍。不要用力,把动作做对就行。”顾如昭点头。
顾天命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雾气散尽了,山道上的泥地被晒得发白。他转头看了一眼顾敏慈。顾敏慈还站着桩,腿在发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大片。她没有擦,咬着牙一动不动。
“收了。”
顾敏慈收了桩,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手撑了一下地又站直了。
李明珠走过来,把水囊递给她。顾敏慈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把水囊还给李明珠。“姐姐,我刚才站了多久?”“两炷香。公子加了一炷香,你没注意。”顾敏慈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没有挨打的记忆,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