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泥尘里的月光
第二幕 泥尘里的月光
萧远没有回宗门。
他没有面目去见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同门,无法想象他们得知真相后会投来怎样的目光——怜悯?嘲讽?还是早已心知肚明的漠然?他更没有勇气去质问曦月和明珠,甚至不敢去深想她们为何如此。是厌倦?是本性?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正了解过枕边人?
他只是逃,漫无目的地逃。用尽身上最后几块灵石,胡乱搭乘了几次传送阵,方向是背离王都、背离宗门、背离一切熟悉人事的远方。当最后一块灵石耗尽,他便开始用双脚丈量这无边的土地,翻过荒芜的山岭,穿过寂寥的旷野,蹚过冰冷的溪流。
身上的法袍早已在荆棘和污垢中破损不堪,失去了灵光,与破布无异。他曾引以为傲的、经过灵气淬炼的体魄,也在心死神伤和长期的颠沛流离中迅速衰败。他开始感到饥饿,感到寒冷,感到疲惫——这些他以为早已远离筑基修士的凡俗感受,重新变得清晰而尖锐。
起初,经过城镇村落,他还试图找些零工,哪怕是最下等的力气活。但他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如同死人,身上还带着散不去的颓败死气,往往活计没找到,先招来驱赶和唾骂。
“滚开!晦气的东西!”
“哪儿来的乞丐,别挡着大爷的生意!”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
他渐渐不再开口,不再试图争取。只是蜷缩在街角、檐下、破庙的角落,任由尘土沾满脸颊,任由虱子在纠结的头发里安家。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灰白。人们的悲欢离合,市井的喧嚣叫卖,甚至天空中偶尔掠过的修士剑光,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他只是存在着,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等待着彻底风化成沙的那一天。
他经过被匪盗洗劫一空的村庄,看到抱着孩子尸骸哭嚎到昏厥的妇人;他路过瘟疫横行的镇子,看到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尚未断气便与死人堆在一起的病患;他见过饥荒年月,易子而食的惨剧在阳光下赤裸裸地上演……这些他曾仗剑历练时也见过的景象,如今以一种更加直白、更加残酷的方式,冲击着他麻木的心神。但很奇怪,他感觉不到太大的波澜,甚至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抽离。他想,看,这就是人间,苦海无边,自己这点情爱破事,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这无边苦海里,一滴微不足道、很快就会被蒸干的咸涩水珠罢了。
就这样,时间失去了意义。日出日落,寒来暑往。他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不知今夕何夕,只模糊觉得,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已经反复了好几次。
他来到了一座名为“青石”的偏僻小镇。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浑浊的小河而建,房屋低矮破旧,居民大多面有菜色。镇子西头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半边屋顶都塌了,但尚可遮些风雨,成了萧远和几个老乞丐临时的“家”。
那几个老乞丐对萧远这个新来的“同伴”没什么热情,只是漠然地分给他一小块相对干燥的角落。萧远便在那里安顿下来,每日浑浑噩噩,靠着路人偶尔施舍的残羹冷炙,或者去河里摸点指头长的小鱼小虾,勉强吊着性命。
直到那个孩子的出现。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穿着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小脸有些黄,但一双眼睛格外清澈明亮。他第一次见到蜷在庙角、如同烂泥般的萧远时,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躲到了庙门口。但第二天,他又来了,手里捏着半个黑乎乎的、掺杂着麸皮的窝窝头,远远地放在萧远面前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开。
萧远盯着那半个窝头,看了很久。腹中久违的饥饿感灼烧起来,但他没有动。耻辱?不,他早已不知耻辱为何物。只是某种更深沉的麻木,让他连伸手的欲望都缺乏。
第三天,孩子又来了。这次是一个有些干瘪的野果。他放得更近了些,大眼睛偷偷打量着萧远,小声说:“你……你是不是很饿?这个给你吃。”
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萧远依旧没动,也没回应。孩子等了一会儿,把果子又往前推了推,跑掉了。
从此,这成了惯例。孩子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半个饼子,有时是一小把不知从哪儿挖来的、带着泥土的野菜根,有时甚至只是一颗用溪水洗得发亮的漂亮石子。东西放下,他也不多话,有时会蹲在旁边,自己玩一会儿泥巴,或者对着破庙里残存的神像碎片嘀嘀咕咕,然后离开。他叫萧远“哑叔”,因为萧远从未开过口。
萧远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给自己送吃的。或许是他天性纯善,或许是看他可怜,又或许,只是孩子独自玩耍时,需要一个不吵不闹的“伴”。萧远依旧很少动那些食物,大多被其他老乞丐抢去。孩子看到了,也不生气,下次会悄悄把东西塞到萧远怀里,或者趁没别人时,直接把吃的递到萧远嘴边,大眼睛里满是坚持。
渐渐地,那孩子成了萧远灰白世界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带着温度的亮色。虽然萧远依旧不说话,不回应,但他开始会在孩子来时,微微抬一下眼皮。孩子絮絮叨叨说着镇上的琐事,谁家丢了鸡,哪家孩子挨了打,河边的柳树抽新芽了……这些毫无意义的闲话,像细细的溪流,无声地浸润着萧远干涸龟裂的心田,哪怕只有一丝水汽。
孩子说,他叫“阿良”,爹娘是镇上的佃户,给镇东头的王老爷家种地。家里很穷,娘亲身体不好,爹爹每日劳作很辛苦。阿良很懂事,会挖野菜,会捡柴火,会照顾娘亲。他说,哑叔你别怕,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就多开荒地,种好多好多粮食,让爹娘吃饱,也让哑叔你吃饱,我们都不饿肚子。
萧远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就这样,又过了一些时日。天气转凉,风里带了寒意。
这一天,萧远从半昏半醒中睁开眼,破庙里光影移动,已近黄昏。他忽然意识到,阿良今天没有来。
这不对劲。阿良虽然不固定时辰,但每天总会来一次,哪怕只是匆匆放下一点东西就跑开。像今天这样整整一日不见踪影,是从未有过的。
一股莫名的不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萧远。这感觉如此陌生,以至于他枯死的心神都为之震荡了一下。他试着驱散这感觉,告诉自己,那孩子或许只是家里有事,或许病了,或许……厌烦了。
但不安感越来越强,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想起了阿良清澈的眼睛,想起了他说“让哑叔你吃饱”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了昨天阿良离开时,回头冲他露出的那个小小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不……不能有事。
这个念头微弱,却异常顽强地钻了出来。
萧远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脚撑起身体。躺了太久,身体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他扶着斑驳的庙墙,一步一挪地往外走。同庙的老乞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什么,没人拦他。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阿良平日断断续续的描述,萧远朝着镇子东头,王老爷家田庄的方向走去。天色越来越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要下雨。路越来越偏僻,房屋稀少,两旁是收割后荒芜的田地。
终于,他看到远处田埂边,孤零零立着两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稀疏破烂,在风里瑟瑟发抖。那应该就是阿良的家。
然而,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顺风飘来,钻进萧远的鼻孔。
萧远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他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茅屋的木门歪倒在一边,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带着泥污的脚印。昏暗的屋内,一片狼藉,仅有的几件破旧家什被砸得稀烂。地上,倒着两个人。
一个是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阿良的爹,额头有一个可怖的凹陷,暗红色的血和灰白的脑浆混在一起,早已凝固。他双眼圆睁,望着破漏的屋顶,空洞无神。
不远处,是一个瘦弱的妇人,阿良的娘。她伏在地上,后背衣衫破碎,露出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迹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早已变成黑褐色。她的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弯曲,似乎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而在墙角一堆破碎的瓦罐后面,萧远看到了阿良。
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猫崽。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胸口,有一个清晰的、被重物撞击过的凹陷,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瘦小的胸膛,还以几乎不可察的频率,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萧远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声。所有的景象,声音,气味,都褪去了。他只能看到那小小的一团,看到那微弱的起伏。
他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碰触阿良,却又怕加剧他的伤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
这两个字,时隔数年,再次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撞进他的脑海。但这一次,不再是关于背叛,关于情爱,关于个人的屈辱。
而是关于这无端的暴行,关于这蝼蚁般被轻易碾碎的生命,关于这赤诚纯善的孩子,为何要承受如此的绝望和痛苦?
阿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巨大的痛苦、恐惧,还有深深的、令人心碎的迷茫。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涣散地移动着,直到,似乎落在了萧远模糊的轮廓上。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萧远几乎是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
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膜:
“爹……娘……冷……”
“哑……叔……”
“……饿……”
最后一个“饿”字,轻得如同叹息,随即消散在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里。阿良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那微弱的胸膛起伏,也停了下来。
萧远僵在那里,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破屋外,风更急了,卷着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几滴冰冷的雨点,穿过破漏的屋顶,滴落在萧远的后颈,他却毫无所觉。
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着阿良了无生息的小脸。那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属于孩童的最后一丝稚嫩。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阿良爹娘惨死的尸身,扫过这徒有四壁、充满绝望和死亡气息的家,扫过门外那一片荒芜的、冷漠的天地。
三年?还是四年?
这些年,他如同行尸走肉,走过无数地方,看过无数人间惨剧。易子而食的饥民,瘟疫中挣扎的枯骨,被妖兽肆虐的村庄,被修士斗法波及而化作焦土的城镇……那些画面,曾经如同隔岸观火,在他麻木的心湖里投不下多少涟漪。他沉溺于自己的痛苦,认为那是世间最大的不幸,足以让他放弃一切,自暴自弃。
直到此刻。
直到阿良用他微弱的体温,用他每天省下的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用他清澈的眼睛和“让哑叔吃饱”的童言,在他坚冰般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然后,又用他全家惨死、自己奄奄一息仍记得“饿”的最终时刻,将这道裂缝,彻底炸成了万丈深渊!
那些他曾经“看到”却未曾“看见”的苦难,那些他曾经“听见”却未曾“听进”的哀嚎,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阿良一家的鲜血和最后的气息,轰然冲垮了他用自怜自艾筑起的高墙,狠狠地拍打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这三年,吃了上顿没下顿,被人唾弃,与野狗争食,自觉已坠入无间地狱,痛苦不堪。
可阿良呢?他生在这茅屋,长在这田埂,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爹娘和自己不饿肚子。他每天分享出的那一点点食物,或许就是他自己的午饭,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生机。他从未抱怨,眼睛依旧清澈。
这世上,有多少个阿良?有多少个这样卑微如尘、却努力活着、努力散发一点点善意的生命,在突如其来的灾厄面前,连一声像样的呼喊都发不出,就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他自己呢?出身虽是小家族,却衣食无忧,有幸踏入仙途,得佳人青睐,拥有无数凡人、甚至低阶修士梦寐以求的资源和未来。仅仅因为情爱背叛,便觉得天塌地陷,放弃所有,作践自己,流浪等死……
何等可笑!何等狭隘!何等……自私!
“我……我……”
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从萧远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这是数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试图说话。
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不再是当初在荒山野林里,那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绝望的滚烫泪水。这一次的泪,冰冷,酸涩,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铺天盖地的悲悯。
为阿良一家,为这数年来看过听过的无数苦难,也为自己虚掷的光阴和愚蠢的沉沦。
他颤抖着手,轻轻合上阿良未曾瞑目的双眼。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佝偻了数年的脊背,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中,一点点挺直。浑浊空洞的眼眸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如同暴风雨夜后云层裂隙中透出的第一颗星辰,艰难而执拗地亮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死亡和悲伤的茅屋,看了一眼阿良小小的身体,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地、永久地镌刻在心底。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进了门外愈发急促的冷雨之中。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踉跄,但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稳,越来越沉。
雨水冲刷着他污秽的脸庞,冲淡了他身上积年的垢腻,也冲开了他灵台之上淤积数年的厚重尘霾。
萧远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血腥味的潮湿空气。
“该醒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枷锁的决绝。
“这条路,还很长。”
他不再回头,身影逐渐融入苍茫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但这一次,他的眼中,有了光。
那光芒深处,映着阿良清澈的眼睛,映着无数苦难的面孔,也映着一条他刚刚找到的、布满荆棘却必须去走的道路。
改变?或许太遥远。
但至少,不能再背过身去,假装看不见。
至少,要从这泥尘里,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