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梦里梦外
林天逆睁开眼睛。密道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稳当当的,没有跳,没有暗,像刚换过灯芯。炉子也在烧,暗红色的光映在石壁上,一明一暗,节奏很慢,像人的呼吸。他的手好好的,掌心没有黑纹,指尖是肉色的,指甲盖是粉白色的。他把手握紧又松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不疼,也不僵。
梦。那些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那些缠满手掌的黑纹,那些从皮肤下面蠕动的黑色铁丝,全是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什么都没有。手上只有几道旧伤疤,是他以前跟人厮杀时留下的,白色的,细细的,像干涸的河流。他摸了摸了炉子,炉壁是凉的。昨晚他炼化完就收功了,炉子早就凉透了。那他一整晚都在做梦。
他转过头。苏小柔蜷缩在墙角,辫子散开了,头发铺了一地,脸埋在膝盖里,呼吸很匀。她的裙子整整齐齐的,没有被他撩起来过,亵裤也没有露出来,她屁股上没有掌印。他昨天没有打她。昨天他炼化完就睡了,没有打她,也没有还手。
梦里的那些全是他自己吓自己。黑暗雾气没有反噬,他的手没有黑,苏小柔也没有被黑纹钻进体内。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好好的,他也好好的。
林天逆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密道的顶部。钟乳石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很慢,很久才落下一滴。他盯着那滴水,看着它从钟乳石的尖端慢慢变大,变重,然后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那声音在密道里很轻,轻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但林天逆听到了,他从梦里醒过来之后,耳朵比以前好使了。他能听到苏小柔的呼吸声,能听到炉子里最后一丝余热散尽的细微响声,能听到密道外面泥土里的虫子翻身的沙沙声。那些声音以前也有,但他从来不听,因为他觉得没必要。现在他觉得有必要了。
苏小柔动了一下。她的头从膝盖上滑下来,靠在石壁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从鼻子换成了嘴,发出细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噜声。林天逆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散在地上的头发拢起来,放在她肩上,免得她自己翻身压到。她平时总抱怨头发被自己压到,扯得头皮疼。她醒来会骂人,不是真骂,是那种“你怎么不早点叫我”的骂,骂完了又笑着说谢谢。林天逆不想等她骂,也不想听她说谢谢。他只是不想让她疼,做梦也好,醒来也好,都不想让她疼。
苏小柔的呼吸又变了,从嘴换回了鼻子,呼噜声停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也许梦到了他,也许梦到了那些黑纹。她的梦跟他的梦也许是一样的,也许不一样,但都是梦。
林天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油灯前,把灯芯拨短了一截,火苗小了一半,耗油也慢了一半。这盏灯还能烧两天,省着点能用三天。他不知道还要在这条密道里待多久,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他得省着用,不光省灯油,也省灵力,省干粮,省水,省一切能省的东西。他省下来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苏小柔吃得比他多,喝得比他多,睡觉也比他多。她不是娇气,是她的身体需要这些。她的灵力太弱了,弱到不能在密道这种地方撑太久。她需要吃东西来补充体力,需要喝水来保持经脉通畅,需要睡觉来恢复神魂。他不需要。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连续炼化五天五夜,然后倒头睡一整天,醒来继续炼。她做不到,她不是他。
苏小柔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林天逆站在油灯前拨灯芯的背影,她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苏小柔从地上爬起来,把头发拢到脑后,随手扎了一根辫子。辫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像一条被踩过的蛇。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布条,把辫梢缠住,缠了好几圈,打了死结。
“你昨晚做梦了吗?”苏小柔问。
林天逆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苏小柔低着头在整理袖子,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没有。”林天逆说。
苏小柔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到炉子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壁。炉壁是凉的,她把手收回去。
“今天还炼吗?”
“炼。”
“那你先吃东西。吃完再炼。”
她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粮,一块递给他,一块自己拿着。干粮很硬,咬下去咯嘣响。她嚼得很慢,用力咬,用力磨,用口水把它泡软。林天逆接过干粮没有吃,放在蒲团上,开始运气。灵力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手掌,掌心的温度慢慢升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把手按在炉子上,灵力从炉壁上的符文灌进去。符文亮了起来,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像心脏在跳。
炉子底部的灰色雾气动了一下。它蜷缩在炉底,只有拳头那么大,黑灰色的,边缘模糊,像一团被水泡过的墨。它被林天逆炼了这么久,已经不像当初那条蛇了。当初它是一条蛇,有头有尾,会挣扎会反扑,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现在它是一团死肉,不挣扎,不动,不反扑。但它不死。林天逆知道它没死,它能反扑,只是现在没有力气。它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着,攒够了就会扑一次,像梦里的那次一样。梦里他没有挡住,苏小柔帮他挡了,醒来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梦终究是梦。
苏小柔坐在墙角啃干粮,啃完一块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蒲团上留给林天逆。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她确实做过很多次了,自从她搬到这条密道里跟他一起住,每天都会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留给他。林天逆每次都会吃,没有说过谢谢。苏小柔也没有等过谢谢。
炉子里的符文跳得越来越快了。暗红色的光变成了亮红色,亮红色变成了橘红色,像铁块被烧透了的颜色。炉底的灰色雾气在光中微微颤动,不是挣扎,是共振。符文的每一次跳动都会带动它颤动一下,像有人在敲钟,钟声震得水面起涟漪。林天逆的灵力在它表面织了一张网,网很密,密到连一丝雾气都漏不出来。网在收紧,每收紧一寸,雾气就缩小一分。林天逆的灵力消耗很快,丹田里的灵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丝一丝地往下漏。他估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他还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他必须停下来恢复灵力,否则经脉会断。
苏小柔吃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林天逆身后跪下来。她的手搭在他腰带上,解开了,把裤子往下拉。林天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手指不像之前那样发抖了,但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她把裤子拉到膝盖弯,他的屁股露出来了,皮肤很白,白得像从没见过光。屁股上没有掌印,昨天她没有打,他也没有还手。她打他是为了帮他,他打她是公平。昨天两个人都没动手。
苏小柔的手抬起来,落下去。
啪。声音在密道里回荡。林天逆的身体弹了一下,灵力没有断,符文没有灭。他的屁股上多了一个红印子,粉红色的,在她手掌下面慢慢浮现。
啪。第二下比第一下重,林天逆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在炉子上,他撑住了。灵力还在送,炉子还在烧。
啪。第三下。他的腿动了一下,膝盖在地上蹭了蹭,把屁股翘高了一点。
啪。第四下。他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抓到一把泥土,握得很紧。
啪。第五下。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
啪。第六下。苏小柔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心疼,是她说不清的那种情绪。她不想打他,但不打不行。他的雾气不等人,她不打,雾气就会反扑。她害怕雾气反扑,她怕那个梦。
啪。第七下。林天逆的身体软了下去,脸贴在蒲团上。
啪。第八下。苏小柔的手落在他左边屁股靠下的位置,那个位置肉最厚,打起来声音最闷,砰的一声,像拍在湿泥巴上。
啪。第九下。林天逆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第十下。苏小柔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看着他的屁股。皮肤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她把他的裤子拉了上来,布料的边缘擦过打红的皮肤,他的腿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回墙角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炉子还在烧。符文还在跳。雾气还在颤。林天逆趴在地上,脸贴着蒲团,没有动。他的屁股在疼,火辣辣的,像有人在上面点了一把火。那火从皮肤烧到肌肉,从肌肉烧到骨头,从骨头烧到丹田。丹田壁被那火烤着,温度慢慢升高,灵力流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成。
苏小柔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裤子堆在膝盖弯,露出半截小腿。小腿上有几道旧伤疤,白色的,细细的,像干涸的河流。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密道里只有炉子的嗡鸣声和水滴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暗下去,又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