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崩溃与重建
从酒店出来之后,我没有回家。
我在林薇家住了三天。她什么都没问,给我铺了床,每天上班前放一杯温水在我床头。那三天里,我把手机里所有交友App删了。不是卸载,是注销账号。一个一个地找客服,输入“确定注销”,看着那些头像、聊天记录、照片全部消失。删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停在“确认”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按了下去。
第三天晚上,朵朵打来电话。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一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朵朵乖,妈妈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拿起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回家。”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陈建国在厨房。朵朵还没放学,家里很安静。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鞋柜上还摆着我的拖鞋,和走的时候一样,没挪过位置。
他听到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那条旧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
“嗯。”
“坐一会儿,马上好。”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芒果,用保鲜膜封着。电视柜上那束干了的洋甘菊换掉了,换成了一束新的。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他端上桌,碗筷摆好。我坐下来,他坐对面。
“朵朵呢?”
“今天外婆接。晚上送回来。”
沉默。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不咸不淡,刚好。
“好吃。”我说。
他耳朵尖微微泛红。“那就多吃点。”
吃完饭,他把碗收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陈建国。”我叫他。
“嗯。”他没回头。
“你坐。我们说会儿话。”
他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和我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那天晚上在酒店一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鬓角上,那里有几根白发。
“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想了三天。”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嗯。”
“你说方远是你安排的。你说他走了之后你就没管过。你说你怕失去我,担心我的安全。你说你想摊牌,但更了解我,所以用了那个方式。”
“嗯。”
“那之后的事呢?方远走了之后,你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你在变。你在笑,在哼歌,在涂口红。你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我不知道你见了谁,不知道你去了哪。我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查。”
“你不想知道?”
“想。但不敢。怕知道了,就装不下去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我最恨你的,不是安排方远。不是设计那天晚上。是你什么都不说。你看着我走,一句话都不说。你怕失去我,所以你忍着。你担心我的安全,所以你忍着。你忍了两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问。你就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了,用那种方式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说?你说了,我会停的。你说了,我不会走那么远的。”
“你会的。”他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愣住了。
“你会的,何静。”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你那时候不会停的。不是因为你不爱这个家,是因为你不快乐太久了。你需要那条路。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可我一直在怕。”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每次晚归,我坐在沙发上等你,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我就竖起耳朵。不是你的,我就继续等。是你的,我就闭上眼睛装睡。我怕你看到我醒着会不自在。你出门的时候,我想说‘早点回来’,但我说不出口。我怕你觉得我是在管你。”
“有一次你凌晨两点才回来,洗完澡躺在我旁边,很快就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我想把你摇醒,问你‘你到底还爱不爱这个家’。我没敢。我怕你一烦,就不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慢慢往墙角爬。
“我忍了两年,不是因为我伟大。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走了我会想你,你回来了我会怕你再走。我每天在等,等你想回来的那天。”
他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是我等不了了。”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陈建国,你还爱我吗?”
他看着我。那双看了十几年的眼睛,红了,湿了,但没有躲。
“爱。一直都爱。也会爱下去。”
“可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变回去。”我哭着说,“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还能做一个好妻子。那些事——那些刺激——它们是真的。我的身体记得它们。我不知道哪天又会想去。我不想骗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可能还会想去。知道你删了那些App,但删不掉心里的。知道你说‘回家’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往外走。”
“那你还——”
“可你也回来了。”他说,“你删了App,你回来了,你坐在我面前跟我说这些。你没有骗我,也没有骗自己。”
“我不怕你偶尔走远。我怕的是你不回来。你出去了,我担心你的安全。我怕你遇到坏人,怕你出事没人知道。你半夜不回来,我睡不着。你回来了,我又不敢问。我每天都在怕,怕了两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
“我不是不在乎,何静。我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开口。在乎到怕我一开口,你连回都不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慢慢往墙角爬。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陈建国。”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嗯。”
“我想跟你说清楚。不是因为你问,是因为我不想再瞒你了。这两年,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想让你知道。不是因为你需要知道,是因为我需要说出来。不说出来,我心里过不去。”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我。
“你刚才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去。我说不知道。那是真话。因为我现在控制不住自己。不是我不想控制,是那种感觉——像吸毒。你明知道不对,但你的身体记得那种爽。你试过最好的,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是在告诉你,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以前我觉得有些字我说不出口,现在我说得出口了。以前我觉得被人碰那里是羞耻的,现在我可以在陌生人面前张开腿,一点都不脸红。以前我觉得高潮是两个人之间最私密的事,现在我可以和几个人一起同时高潮,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变了。变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的声音在抖,但我不想停。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你发现,是我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中午午休去开房,习惯在App上刷男人,习惯在陌生人面前脱光衣服。那些事对我来说,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了。我趴在办公桌上被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这是错的’,而是‘再深一点’。”
“我疯了,陈建国。我真的疯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可我又没完全疯。”我继续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因为我每次做完,躺在那个人身边,心里是空的。不是难过,不是后悔,是空。什么都没有。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他们走了之后,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然后我回家。打开门,看到你的鞋摆在鞋柜上。朵朵的画贴在冰箱上。厨房里还有晚饭的味道。你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你已经睡着了。我走过去,你醒了,你说‘回来了?厨房热了牛奶’。”
“那一刻我会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可到了第二天,那种痒又来了。不是我想的,是身体自己想的。它记得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记得那种被撑开的感觉,记得那种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的空白。它要那个,它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不管你有没有家。”
“我控制不住它。”
我哭得说不出话了。他伸出手,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羊毛衫蹭着我的脸,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陈建国,你知道吗?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骗你。你说‘回来了’,我说‘嗯’。你说‘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你问我‘今天去哪了’,我说‘和苏晚逛街’。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我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我骗你,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在乎你,在乎到不敢让你知道。我知道你会难受,会心疼,会不知道怎么办。你本来就木,本来就不会表达。你知道了,只会一个人扛着,像你现在这样。”
“我不想让你扛。可我又停不下来。”
他抱紧了我一些。
“何静。”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下来。
“嗯。”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说几句。”
我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你说的那些,我不全懂。什么高潮,什么刺激,什么控制不住身体——我没经历过。但我听懂了你说‘空’。你每次做完,心里是空的。”
“嗯。”
“那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空的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
“那和朵朵在一起的时候呢?”
“也不是。”
“那就行了。”他说,“你心里不是空的。你有家,有朵朵,有我。你只是身体里有个洞,填不满。那个洞不是我挖的,是我没帮你补上。我不知道怎么补,我试过,没补好。”
“但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没有骗我。你让我重新认识你了。”
“你不怕?”
“怕。但你说了,我就不用猜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躲。
“陈建国,你真的不嫌弃我?”
“嫌弃什么?”
“我脏。”
“你不脏。”他说,“你只是去了一些地方,见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那些地方不是家,那些人不是我。你回来了,就不脏。”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建国。”
“嗯。”
“我可能还会想去。”
“我知道。”
“你不拦我?”
“不拦。但你要让我知道你在哪。”
“你不怕我跑了?”
“怕。但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我觉得你跑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瞒着我,是因为你不在乎我知不知道。你现在说了,是因为你在乎了。”
我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说得对。我以前不在乎他知道不知道,是因为我根本没打算回来。我现在说了这么多,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真实的我——然后,他还要不要我,是他的选择。
“陈建国,我再问你一遍。这样的我,你还爱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爱。”他说,“不是爱以前的你,是爱现在的你。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你变了,我也变了。你变得敢说了,我变得敢听了。”
“你不觉得我恶心?”
“没觉得。你只是把别人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你以前也这样——刚结婚那会儿,你想什么说什么。后来你不说了,我以为你变正常了。现在你又说了。”
“那不是正常。那是憋着。”
“那就别憋了。”他说,“憋着难受。你难受,我也难受。”
我靠回他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薄荷味的。和家里的枕头、毛巾,还有那件深蓝色羊毛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建国。”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吗?”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过不去。我不说清楚,我就没法面对你。我说了,你还要我,我才敢留下来。你不要我了——”我停了一下,“那也是我应得的。”
他忽然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
“我要。”他说,声音闷在我头顶,“你什么样我都要。”
“你别说这种话。说了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真的。”
我笑了。眼泪还没干,嘴角就翘起来了。
“陈建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刚才。现学的。”
“陈建国,问你一件事。你得说实话。”
“嗯。”
“去年十月,有个周末,你在家接到电话去开会。后来你提前回来了。我在客厅——你看到没有?”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看到了什么?”
“你趴在窗户上。身后有个男的抬着你一条腿。”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你闭着眼睛,没看到我。”
“然后呢?”
“然后我上楼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你在里面叫。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多久?”
“几分钟吧。等你叫完了,我才掏的钥匙。”
“你为什么要在门口等?”
“怕你难堪。”他说,“你那时候……正在高兴。我不想打断你。”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能说实话吗?”
我沉默了。确实不能。
“陈建国,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哪样?”
“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他想了想。“从你第一次晚归开始。那天晚上我等你到十二点,你进门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换下来的内裤藏在包里。你没发现我醒了。”
“你装睡?”
“嗯。怕你尴尬。”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看了十五年的脸,平平无奇的,甚至有些木讷。可就是这张脸,背着我看清了一切,忍下了一切。
“陈建国。”
“嗯。”
“那天晚上——高潮的时候看到你。虽然是被迫的。但那一下,是我这辈子最强的一次。”
他愣了一下。
“不止是眼罩掉了的原因。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你之前问我看没看到十月那次——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在外面是这样的。你趴在窗户上,那个男的抬着你一条腿。你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
“你当时什么感觉?”
“想上去。想把你从他手里抢过来。”
“那你为什么没上去?”
“因为你看起来太快乐了。那种快乐,我没给过你。”
沉默了一会儿。
“但那天晚上那次,你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你喷出来的那一刻——是我这辈子最硬的一次。不是因为看到你被别人——”他顿了一下,好像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被别人操?”我替他接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
“你不是说你变态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没有躲,“这就是现在的我。这些词,我现在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说出来。这样的我,你还爱吗?”
沉默。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爱。”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样我都爱。”
“那你——刚才那个词,你说不出口?”
他耳朵更红了。“说不太出口。”
“那我教你。操。这个字,你说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建国,你说不出来,是因为你还没接受现在的我。你接受了,你就能说出来了。”
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操。”很小的声音,像蚊子叫。
我笑了。“再说一遍。”
“操。”大了一点。
“再说一遍。”
“操。”这次是正常的音量了。
“操我。”我继续。
“操我。”他木讷地跟着说。
我笑的更厉害了。摸着他的脸,拇指蹭着他的颧骨。
“你应该说——操你。”
他愣住了。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十秒。那三十秒里,他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开嘴,又合上。又张开。
“操——你。”
两个字,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长度。“操”是重的,“你”是轻的。从他那双看了我十五年的眼睛里,从他那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嘴里,说出来。
我笑的更开心了。笑的眼睛里有泪。但我也清楚地知道——听到他说这两个字,我湿了。不是慢慢湿的,是那一瞬间,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大腿根一热,内裤贴上了皮肤。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但都在笑。
“何静。”他说。
“嗯。”
“你把我带坏了。”
“坏了好。坏了才配得上我。”
楼下传来朵朵的声音。
“妈妈——我回来啦——”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朵朵冲进来,书包还背在身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红扑扑的。
“妈妈!爸爸!”她扑过来,挤进我们中间,“你们在干嘛?”
陈建国伸手搂住她。“在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吃饭。”
朵朵咯咯笑了,转头看着我。“妈妈,爸爸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吃了没有?”
“吃了。好吃。”
“那当然!”她得意地挺了挺胸,“是我爸爸做的!”
陈建国站起来。“我去热菜。朵朵,洗手。”
“好——”朵朵跳下沙发,跑向卫生间。
客厅里又安静了。但这一次,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陈建国正在把菜从冰箱里端出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你不是说只做了红烧肉吗?”
“多做了一点。”他没看我,“怕你不够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陈建国。”
“嗯。”
“以后你做什么饭,我都吃。你不会哄我,我教你。你猜不到我想什么,我告诉你。你别一个人扛了。”
“好。”
“还有。那件羊毛衫——深蓝色的那件——你以后别穿了。我摸着它就会想起那天晚上。我想重新买一件。你陪我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短,很轻,但很真。
“好。”
朵朵在卫生间喊:“爸爸——我洗好了——”
陈建国转身,端着盘子走向餐桌。
“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菜一一摆好,给朵朵盛饭,给我倒水。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了。
而且,说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