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穿越 穿越希腊神话的新神 《改编自希腊之紫薇大帝》

第13章 消失的阿尔忒莱雅

  “斯堤克斯阿姨……”

  阿尔忒莱雅跪在斯堤克斯寝殿的石桌前,手里攥着那支从赫斯提亚书房里借来的芦苇笔,笔尖在羊皮纸上顿了好一会儿,留下一小团墨渍。她歪着脑袋,侧分的刘海斜斜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另一边被冥界幽暗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的黑眼睛。她把辫梢绞在指尖绕了三圈,又松开,又绕了三圈,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才深吸一口气,把笔尖重新按到羊皮纸上。

  “这些时日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呀,我全都记在心里呢。可是——可是我不想一直躲在你们的光辉底下,做那个被保护的小家伙。我不相信什么命运——说什么一个人刚生下来就能决定一辈子的成就,我才不要信呢。这次离开,我已经找到了能让自己变强的办法。等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会变得和你们一样厉害,让所有的神和人都不敢小瞧我。再见的时候,我想换我来保护你们,而不是让阿姨、让姐姐们,还有大家,总是挡在我前面,替我遮风挡雨。”

  写到这里,她抬袖蹭了蹭微微发红的鼻尖,继续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道:

  “你收到这张羊皮纸的时候,也帮我告诉阿尔忒弥斯姐姐——我还没能见到她,可我好想她。告诉赫斯提亚阿姨,要少皱眉头呀。告诉德墨忒尔阿姨,她给我烤的麦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告诉珀耳塞福涅姐姐,以后再也不许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来闹我啦……虽然,虽然也欢迎她偶尔来闹一下下。还有,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我的母亲勒托和姨妈阿斯忒里亚,见到我的兄长阿波罗,请替我告诉他们:我爱他们,我更想——更想有一天,能站在他们身前,替他们挡住所有的危险。”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羊皮纸的粗糙纹路在笔尖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

  她把芦苇笔搁在一旁,双手捧起羊皮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她从衣领里摸出那枚金灿灿的麦穗吊坠,在吊坠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用麦穗的尖角在羊皮纸下方的空白处戳了一个浅浅的小洞。做完这一切,她又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字迹,忽然噗嗤笑了一声——有几个字写歪了,珀耳塞福涅教她的冥界文字她还没学全呢。不过没关系,阿姨们一定认得出来。

  她把羊皮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斯堤克斯的榻上,拿枕头压住一角,免得被冥界的阴风吹跑。然后她退后两步,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深深鞠了一躬,辫子从肩头滑落,辫梢在冰冷的石板上轻轻擦过。她直起身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幽光粼粼的笃定。

  趁着斯堤克斯去给三位女神送行还没回来,阿尔忒莱雅提起裙摆一路小跑,溜出了宫殿。她赤足踩在冥河岸边冰冷的黑石上,脚底传来一阵阵沁骨的凉意,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肩膀微微耸起来,两只手攥着裙边攥得指节泛白。

  眼前是暗潮汹涌的黑色河水,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低沉的、仿佛含着千万个破碎誓言的回响。水面上没有一丝天光的倒映,只有从河底透上来的幽暗光芒,将翻涌的浪花映成了一种沉沉的、近乎墨绿的颜色。

  阿尔忒莱雅站在岸边,嘴角还挂着刚才写完信时的那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撒娇的痕迹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辫子——今天斯堤克斯给她编辫子的时候,她把脸埋在阿姨怀里,一声不吭地让她编完。斯堤克斯问她怎么今天这么乖,她只是仰起脸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呀。

  ——确实没什么呀。只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让阿姨给自己编辫子了。

  她咬了咬牙,从空间中取出玄冥留给她的白色小玉瓶。玉瓶入手温润,但她知道里面那滴盘古精血蕴含着足以撕裂她这副身躯的磅礴力量。她拔开瓶塞,仰头将那滴精血吞了进去,然后将玉瓶小心地收好。紧接着她又取出那颗冰珠——玄冥毕生神通所凝的寒冰之珠——双手捧着它,掌心已经被冻得微微泛红。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也一口吞了下去。

  冰珠滑过喉咙时她打了个寒噤,整个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浸入了万年不化的冰窟最深处。她咬着下唇,把最后一丝犹豫咽回肚子里,然后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暗黑色的河水在她落水的一瞬间炸开了一朵幽深的浪花,溅起的水珠落在岸边石头上,转瞬便被河水的寒意冻成了一层薄霜。然后水面合拢,那条乌黑的辫子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涟漪,片刻后便彻底消失在了斯堤克斯河幽暗的波涛之中。

  河水灌入她的耳鼻,渗进她的衣袍,浸透了每一寸肌肤。冥河之水并不只是寻常的水——它是誓言的具象,是沉沦了千万年的憎恨与愤怒的凝结。每一滴河水滑过她的皮肤,都像是无数柄细小的刀锋同时划过,将她的表皮一层层剐去又一层层冲刷回来。

  而在她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几乎同时炸开了。

  那滴盘古精血入体的瞬间便循着血脉直冲心脏,穿透心房,稳稳地落在了心脏最深处。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紧接着更加有力地搏动起来——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用重锤敲击青铜,将精血中的神力随着血液泵向全身。精血在心脏的每次跳动中分解一毫,分化成千丝万缕的金红色血丝,顺着血脉游走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渗入九窍筋骨,直至皮肤表层的每一道纹理。

  而那颗冰珠则在她腹中轰然释放。一股冰寒彻骨的感觉从腹中升起,像是有一整座冰川在她体内缓缓展开。她牙关紧咬,浑身发抖,那寒冷的程度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她的灵魂都在打着冷战。寒流漫过五脏六腑,一刻不停地往筋骨皮肤的方向渗透而去,所过之处,内脏与骨骼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紧接着,另一股热流从寒流席卷过的腹地深处猛然爆发。那是一道金白色的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像是把太阳的核心直接塞进了她的肚子。寒流与热浪在她体内交错缠斗,五脏六腑在火焰中不断焦裂又被盘古精血不断修复,筋骨皮肤在寒流中冻得开裂又被精血一遍遍地弥合。

  体外,冥河之水不如她体内的两股力量那般极致,却胜在持续不断地全面冲刷。河水裹挟着誓言的锋刃研磨着她的皮肤表层,像千刀万剐,像无数细小的锉刀同时锉过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在水中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四肢蜷缩又伸展开来,手指在水流中抓握着虚无——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浑浊的黑色河水从指缝间流过。

  剧痛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像三股不同颜色的火焰将她夹在中间灼烧。五脏六腑的灼热、筋骨皮肤的刺寒、体表河水的千刀万剐——这三重痛苦汇聚在一起,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便将她的意识碾成了碎片。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眉头紧紧皱着,然后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河水载着她沉浮漂流。她小小的身体在暗流中翻转、碰撞着河底的岩石,手臂被石棱划开一道道细长的口子——但精血的金红色光芒随即涌上去,将伤口从内向外弥合,新生的皮肤比先前更加坚韧。她的后背撞上一块暗礁,脊柱发出咯吱的闷响——但骨髓深处的寒流恰好穿过,将骨骼冻硬了几分,精血随后补上,将骨骼淬炼得更密更韧。

  她在昏迷与苏醒之间反复挣扎。每次痛晕过去,又在更剧烈的疼痛中醒来。每一次醒来都只持续片刻——黑暗的河水、窒息的烧灼、刺骨的寒冷——然后意识再度碎裂。就这样,在这条象征着憎恨与誓言的黑色河流中,她顺着水流漂流浮沉,醒了又晕,晕了又醒。

  一日一夜过去了。

  三日三夜又过去了。

  冥河的水流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到了第七日,她的皮肤已经换过了不知多少层,外层被河水剐去,内层在精血的催生下新生,新生的皮肤不再被河水划破,只留下一道道浅白的细痕。到了第十日,连细痕也不再有,冥河之水如同寻常河水一般滑过她的肌肤,只能带走附着其上的尘垢,再伤不到她分毫。

  而她体内的两股力量仍在拉锯。寒流与热浪在她腹中纠缠成了一团旋转的光团——一半是炽烈的金色,一半是幽深的冰蓝,两道光芒你追我逐地旋转,像是两只衔尾相逐的鱼。每一次旋转,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经历一轮焦裂与冻结的循环,而盘古精血的金红色光芒便紧随其后,在裂痕尚未扩大之前便将其弥合,让内脏和筋骨在一次次淬炼中变得愈发强韧。

  她的意识在这些漫长的日夜里浮沉不定。清醒的时刻渐渐变多,但每一次醒来都伴随着足以让灵魂颤抖的剧痛。她在第十二日的某个瞬间睁开过眼睛,看到头顶的河面上隐约透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光——那或许是冥界的黄昏,或许是冥界的黎明,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透过浑浊的黑色河水,第一次认出了光与暗的边界。

  第十五日,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种被精血驱动着的、被动式的搏动,而是她自己的心脏在用一种新的节奏有力地跳动着——更加沉浑,更加绵长,每一次搏动都将血液推得更远更深。她顺着水流被冲入一处幽深的回水湾,在那里漂浮了一整夜。那晚她一直没有昏迷,只是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岩壁上那些倒悬的晶簇发出幽蓝色的微芒,第一次清醒地体验着体内的每一处变化:盘古精血走到哪里,哪里的肌理就在无声地欢呼;寒流与热浪摩擦到哪里,哪里的骨骼就在铮铮作响。

  到了第十八日,她腹中的那团光团终于开始缓缓平息。金色与冰蓝两道光焰不再互相撕咬,而是在她丹田的位置缓缓地融合,化作一团温热的、带着金属色泽的灰金色气团,安静地沉在那里。她尝试着吐纳了一口气——冥河的河水涌入她的口鼻,却不再带来窒息的恐慌。她的肺已经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河水在肺泡中进出的感觉清凉而顺畅,像是她生来就该在里面呼吸一样。

  第二十一日。

  暗流将她推到一处浅滩。她的后背触到了一块光滑的黑色岩石,水流从她身上退去,将她半个身子搁在石面上。她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不是不能动,而是身体太累了——不是痛苦,只是纯粹的疲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石上细小的孔洞,她能感觉到岩石内部的纹路透过指尖传上来,她能感觉到石孔中沉睡的藻类正在缓慢地释放着气泡,她能感觉到身后那条黑色河流的每一道暗流,甚至能感觉到上游十里处那条支流的汇入口正在翻起细碎的漩涡。

  她缓缓翻过身来。岩石冰凉而坚硬,但贴在她皮肤上的触感是驯顺的,不再有刺骨的寒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五根纤细的手指,皮肤却比二十一天前莹白剔透了许多,指节微微用力便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在筋络间流淌。她试着握拳——拳锋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击破前的那一瞬紧绷。她松开拳头,指尖轻轻划过身边的岩石,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光滑的划痕,像是被利刃削过。

  她的胸口空了。那条编了不知多少日夜的辫子不见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前,只摸到了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锁骨上。她在河水的某个弯道里丢失了它——连同上面的发绳一起。那些发丝此刻大概已经沉进了河底最深处,和千万年来沉在斯堤克斯河底的誓言与憎恨融为一体。

  玄冥大神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忽然响起,语调沉稳而带着一丝满意:“盘古精血,化开了。你现在的身体,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巫神之躯。”

  阿尔忒莱雅撑着岩石坐起身,黑发湿淋淋地贴在肩头和后背。她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掌,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了这二十一天来第一个笑容。那个笑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她从前从未有过的笃定——不是撒娇,不是讨好,而是她知道,她终于迈出了走向自己命运的第一步。至此她终于不用再担心冥河对她身体的伤害了,她可以安心的在冥河中洗练神体了。

  与此同时,远在斯堤克斯宫殿的方向,空气正在凝固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斯堤克斯送完三位女神回到寝殿,手指刚推开石门,目光便落在了榻上的羊皮纸上。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的动作还是懒洋洋的——她以为是赫斯提亚临走时落下的什么笔记。然后她看到了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冥界文字和戳在右下角的小洞。

  她站在榻边,把那张羊皮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她又读了一遍。然后她读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已经在纸边攥得指节惨白,羊皮纸的边缘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不是跑出去找,而是把羊皮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仿佛背面还藏着什么更重要的话。什么都没有。她抬头环顾寝殿,角落里放着昨天小家伙趴在上面写过字的石板,石板上还留着她画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冥界地图。榻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小家伙从来不会自己叠被子。今天早上她把被子叠得这么齐,不是因为突然懂事了。是因为她知道不会再躺回来了。

  斯堤克斯攥着羊皮纸冲出寝殿的那个瞬间,守在殿外的侍女被她的表情吓得退了三步——她们从未见过这位懒洋洋的誓言女神脸上出现这种神色。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嘶吼,但眉眼间绷紧的线条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她先去了地狱门。

  刻耳柏洛斯三个脑袋同时竖起了耳朵,一只爪子不安地扒了扒地面,左侧那颗头凑过来呜呜叫着蹭她,却被她一掌推开。那颗最右边的脑袋低低地吠了一声,说没有,没见她出来。中间那颗头嗅了嗅空气,补充说她身上还有一股河水的气味——但不是往地狱门方向去的。

  她转身又去了亡灵川河岸。阿克戎没有说话,只是用黑色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是,她来过,问她哪条河的河水最凶,然后往斯堤克斯河上游去了。

  斯堤克斯把珀耳塞福涅、赫斯提亚、德墨忒尔重新请回来时,三位女神甚至来不及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的表情已经说了。德墨忒尔一眼看到她手里那张羊皮纸,脸色就白了,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赫斯提亚接过羊皮纸以肉眼可见的节奏读完,然后抬起头,银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克制的寒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却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德墨忒尔不断颤抖的手背。

  珀耳塞福涅是最后读到信的。她看完最后一行字时,嘴唇张开又合上,金发随着她猛然转头的动作甩开一道弧线,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斯堤克斯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她一个人?她一个人?!”

  几位女神把冥界翻了个底朝天。

  珀耳塞福涅领着她的侍女们沿着冥河的支流一条一条地搜,每个弯道里的礁石都翻遍了。她站在一处崖壁上朝下方喊阿尔忒莱雅的名字,喊到嗓子沙哑,然后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个侍女想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挥开,咬着牙继续喊。

  德墨忒尔沿着亡灵平原的边缘搜寻,弯腰查看着每一处新翻起的泥土和每一片被踩倒的灰色枯草。她不是冥界的神灵,这片灰暗的土地消耗着她的神力,让她唇色发白。赫斯提亚让她先回去休息,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找到她我不走。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是柔的,但赫斯提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没有再劝。

  然而没有。没有一丝痕迹。

  珀耳塞福涅站在偏殿里,看着同样两手空空的其他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湛蓝色的眼瞳下方浮现了淡淡的青色——那是神力消耗过度的痕迹。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找了这么久,还没有发现小阿尔忒莱雅的任何踪迹。她会不会——已经通过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的门户,离开冥界了?”

  她这样一说,其他三人都沉默了。这的确是可能的。冥界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原初之地之一,在这片广袤无边的灰暗之下,连哈迪斯的冥宫都只占据了其中一角。既然这里曾诞生过五位原初之神,那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岩壁背后,或是在某条干涸河床的尽头,藏着一两条连现任冥王都不知道的通道——也不是不可能。

  赫斯提亚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但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道平淡底下正在燃烧的冷焰。

  “珀耳塞福涅,你继续在冥界搜寻。所有你权柄能到达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如果哈迪斯有异议——”她的银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

  珀耳塞福涅用力点了点头。

  “德墨忒尔,你去人间。你是丰收女神,大地上的每一株麦穗都是你的眼线。让所有长在土地上的东西都替你去找。就算她真的离开了冥界,只要她还踏在土地上,你就能感觉到。”

  德墨忒尔把麦穗吊坠紧紧握在掌心,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斯堤克斯姐姐——”赫斯提亚转过来看向誓言女神。

  “我去大海。”斯堤克斯的声音哑得厉害。从刚才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过话,此刻开口,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是大洋神女之长,每一片海域都会替我看着她。如果她出现在海上,我会第一个知道。”

  她说完便往门口走去,却在经过门槛时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这个从来从容优雅的女人,连在塔尔塔罗斯深渊边都能面不改色的誓言女神,竟被一块石门坎绊得踉跄了好几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赫斯提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转过身来,往东边淡淡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冰雪,没有恬淡,只有一道她压制了万年从未放出的冷芒。

  “至于我,”她说,“我会去拜访那些最古老的存在。以我们家神王的名义,逐门逐户地拜访。”

  “大姐——”德墨忒尔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那些古老的神灵,可不是好说话的。他们中的一些,比如海中的涅柔斯和福耳库斯,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是当年父神在位时,也没有完全令他们臣服。”

  斯堤克斯在门槛外顿了顿脚步。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福耳库斯我熟。他欠我一条誓约。”

  赫斯提亚点了点头,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赞许。随后她的神色又沉了下来,语气里的冷意却比先前更甚:“我将上天,带着神王的雷霆与意志,逐个去接触他们。那些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老家伙们,想来已经安逸了太久。当年提坦神能做到的事,我们要做得更好。”

  “没错,我们本就是这世间的主宰。”珀耳塞福涅接过了话头,嗓音还是哑的,却掩不住声音里涌动的狂热,“那些古老的存在,是时候低头了。”

  斯堤克斯在门外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她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攥出裂纹的羊皮纸。克洛诺斯的女儿们,没有一个是简单之辈。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宙斯在奥林匹斯山上竖起十二主神的光辉旗帜那日起,这一天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而她是个提坦,生来便不属于那个崭新的神族。她的四个孩子全都投向了奥林匹斯山,她的丈夫被她亲手关进了塔尔塔罗斯的最深处。夹在这些立场之间,她早已决意不再理会任何纷争。谁赢都行,只要不来动她这条河。

  可是此刻,她的手指摩挲着羊皮纸右下角那个戳得深浅不一的小洞——那是她的麦穗吊坠,她挂在小家伙脖子上的麦穗。她认得那个形状。

  她的脚步忽然没了刚才的利落。她站在偏殿门外幽暗的廊道上,靠着一根黑石柱缓缓滑坐了下去。她的裙摆铺在冰冷的石板上,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拧绞着,绞得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过了好几个呼吸的功夫,她才合上眼,手指在羊皮纸上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小家伙,你在哪。”

  她没有流泪。不是不想,而是她的眼泪早已在千万年前就沉进了河底,和那些无人兑现的誓言混在一起,再也捞不上来了。她只是靠着石柱把那张羊皮纸按在自己胸口,让模糊的墨痕压紧在心口的位置。羊皮纸背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墨,不是羊皮的腥膻,而是麦穗晒干后留在大地上的那种干燥而温暖的味道。她的小家伙。

  廊道外,冥河之水一如既往地奔涌,拍打着岩石,浪头撞碎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翻腾的回响。水声里藏着千万个破碎的诺言。而在那些破碎诺言的下游某处,在谁也看不到的浅滩上,一个湿漉漉的小小身影正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她胸前空了。

  那条斯堤克斯每天早晨都会为她编好的辫子,此刻正连着发绳一起,安静地躺在她卧室的石桌上。

  珀耳塞福涅转身离开了偏殿。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还在商议前往人间与天界的具体路线,斯堤克斯已经消失在了廊道尽头。没有人注意到冥后一个人走进侧廊时脚步有多慢。

  她推开自己寝殿的门,反手将门轻轻合上。石壁上的烛火被气流扰动,摇晃了几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她没有走向床榻,而是在门边缓缓蹲了下去,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尔忒莱雅的时候,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家伙怯生生地站在斯堤克斯身后,歪着脑袋打量她,然后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想起自己知道她是同父异母的妹妹时,胸腔里涌起的那种欣喜——在冥界这些年,她太需要一个真正亲近的人了。想起那些深夜里,她把手探进小家伙的裙底,用指尖描摹那根与娇小身形极不相称的滚烫肉棒的形状,感受它在自己掌心里突突跳动。想起小家伙每次被她弄得快要收不住声音时,那双黑眼睛里盛满的又羞恼又渴求的光。

  想起那些她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的事。

  珀耳塞福涅把脸埋进膝盖里,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蜷缩的身影。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尖掐进布料里,攥得骨节发白。她在黑暗中闭上眼,嘴唇几乎无声地翕动着。

  她是想的。每一次都是想的。

  不只是手。不只是手指和掌心。她想要更多——想要让小家伙真正地进入她的身体,想要感受到那根滚烫的肉棒撑开她从未被触碰过的处女地的感觉,想要在那一刻把小家伙抱紧在怀里,听她在耳边发出失控的喘息和呻吟。她是冥后,是整个冥界名义上的女主人,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任何人。哈迪斯把她抢来,把她放在那张冰冷的黑石王座上,把她当成一件战利品,而不是一个女人。她身边的侍女们窃窃私语过——王后至今仍是处子,王上从未碰过她。她们以为是哈迪斯对她不够在意。但珀耳塞福涅心里清楚,哈迪斯不动她,不是不在意,而是因为她在哈迪斯眼里,还没有资格。她只是一个被强行掳来的筹码,一个挂在冥王殿墙壁上的装饰品。她的身体,她的贞洁,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而是被哈迪斯当作一件尚未兑现的政治资产,存放在了这张名为冥后的宝座上。

  如果有一天她破身了,而那个破她身的不是哈迪斯本人,那么这件“资产”就贬值了。而哈迪斯对贬值的东西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这就是她一直在犹豫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想,不是因为害怕疼痛,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把自己给了阿尔忒莱雅,她回到哈迪斯身边的那一刻,那位冥王只需要一道眼神就能看穿她的身体里少了什么。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哈迪斯或许不会杀了她——她毕竟是宙斯的女儿,但冥王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在冥府的生不如死成为一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酷刑。而她更怕的是,哈迪斯的怒火会波及到阿尔忒莱雅。那个小家伙,那个还是那么弱小的、连神力都凝聚不起来的小家伙,哪里承受得住冥王的雷霆之怒。

  所以她一直在等。想等小家伙再长大一些,想等自己再强大一些,等一个哈迪斯的注意力被其他事务完全转移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她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半年,一年,十年——神灵的寿命那么长,她总有机会的。

  然后阿尔忒莱雅不见了。

  只留下一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以后再也不许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来闹我啦——虽然,虽然也欢迎她偶尔来闹一下下。”她读到那行字的时候还在心里笑了一下,笑小家伙连写绝笔都要嘴硬。然后笑意在下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珀耳塞福涅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仰起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金发散落在肩头两侧,烛火在她漂亮的湛蓝色眼睛里映出两簇跳动的光。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是得墨忒尔的女儿,她有母亲的坚韧。只是此刻她嘴唇在微微发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我还在等什么呢……”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飘开,轻得像一片落进冥河便会沉没的羽毛。

  她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她在冥界这片灰暗之地呆了这么久,早就该知道——没有什么机会是等着等着就会自己出现的。小家伙好不容易来到了她的身边,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信赖地望着她,用那只小小的手在黑暗里悄悄捏她的指尖,用那根滚烫的肉棒在她掌心里一次次脉动到喷涌。而她,竟然还在等。

  “我真是个傻瓜……”她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如果小家伙有什么不测——如果那些河的源头真的有连盘古精血都扛不住的凶险——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她明明有机会的。明明可以在那些深夜里,在小家伙被她弄得浑身发烫、阴茎硬邦邦地顶在她手心里的时候,跨坐上去。明明可以把睡裙脱掉,握住那根肉棒对准自己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入口,然后缓缓坐下去,让小家伙成为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她明明可以的。

  可是她没有。

  珀耳塞福涅在冰冷的石墙下又坐了很久。寝殿外的廊道上传来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她们还在继续搜寻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腰间系着的那条细金链——那是赫淮斯托斯为她打造的新婚礼品——然后猛地攥紧了它,攥得链子上的细纹印进掌心。

  她望着天花板上倒悬的黑色钟乳石,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说——找到她,然后把这些话说给她听。找到她,然后不要再等了。

  珀耳塞福涅从地上站起来,用手指将散乱的金发拢到耳后,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重新推开门,走到廊道上,对迎面小跑而来的侍女下达了新的命令——语气平静而果断,没有一丝刚才的哽咽。

  “把所有通往冥河沿岸的小径都筛一遍。一条都不要漏。”

  侍女领命转身跑远。珀耳塞福涅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窗外那片永远翻涌着黑色波涛的斯堤克斯河,指尖在袖子里轻轻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来不来得及弥补。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等了。这辈子,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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