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让人给你带件衣服。不是巫女服——酒吞不会让你穿的。但至少是件衣服。」
帷帐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那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
寝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白雪仍然保持着正坐的姿势跪坐在寝榻边缘。赤裸的身体在幽蓝妖火的映照下投出了一道修长的影子。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双手依然平放在大腿上,下颌依然微收,目光依然平视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左手——那只平放在左侧大腿上的左手——无名指正在极其细密地发着抖。那个发抖的幅度极小,小到了几乎看不出来的程度。只有将那只手举到眼前仔细观察,才能看到那根手指的指甲边缘正在极轻微地磕着大腿肌肤。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屈辱。是因为刚才玉藻前提到的那两个字。
——朱音。
七巫女之中以刚烈闻名的那一个。在每年一次的七社聚会上,朱音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她会大笑着说「你们这些北方人喝酒不行」,然后被宵大人一个眼神瞪得缩回座位。她会在切磋的时候把自己那把炎阳太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那股要把整个比武场一起烧掉的热劲。她会在白雪独自收拾茶碗的时候从背后扑过来,一把搂住白雪的腰,把那张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脸往白雪肩上蹭——「小白雪又在洗碗了——你就不能陪本小姐喝一杯吗——!!」
而现在——朱音在玉藻前手里。变成了「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让她怎么伺候她就怎么伺候」的样子。
白雪闭上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闭合的瞬间,眼角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湿光闪了一下——但那光太暗了,暗到了在幽蓝妖火的笼罩之下根本分辨不出来是泪光还是妖火的反射。
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之中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缓缓松开交叠在小腹前方的双手,撑着榻边重新站了起来。双腿依然并拢,脊背依然挺直,赤足踩在绒毯上一步一步走到寝殿角落那面铜镜前。
铜镜里的自己——银白长发被玉藻前编成了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背后,辫梢束着一条细细的金线。赤裸的身体上仍然布满指痕与精斑,但头发被编起来之后,整张脸的轮廓便显得比之前更加清爽利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伸出右手将额前散落的几缕白色碎发仔仔细细地别到耳后,然后——
「……宵大人……我一定会………」
她声音小到了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程度。那「一定会」后面的话在铜镜前飘了一瞬便消散了,仿佛从来不曾被说出来过。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寝榻旁边。重新以正坐的姿势跪坐在榻边——双手放在大腿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酒吞回来。或者不回来。无所谓。
——
从那天起,玉藻前每次便会来酒吞殿一次。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第一次是一件雪白的里衣——不是巫女服的正式衣装,只是一件最简单最素净的白色单衣。但至少是件衣服。白雪在接过那件单衣的时候,以极其标准的巫女礼仪向玉藻前欠身致谢。玉藻前看着她那双冰蓝眼眸之中浮出的那一丝极其克制的感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不用谢妾身——这只是妾身看不惯酒吞那家伙把你晾着而已。」
——但白雪注意到,那件单衣的领口内侧,用极细的金线绣了一朵很小的彼岸花。那是玉藻前的纹章。任何一个妖将都不会在自己的猎物身上留下别人的纹章,除非——她正在以自己方式宣示某些不可言说的东西。
她没有说穿。只是将单衣穿好,系好腰带,然后继续以正坐的姿势跪坐在榻边。和之前一样。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目光平视。只是这一次——她身上有了一件衣服。
即便那只是一件单衣。即便那件单衣内侧绣着妖狐的纹章。即便穿上它的代价是欠了一个妖将一个微小的、不可言说的人情。但至少——它是一件衣服。在被剥光了数月之后,能重新拥有一件可以遮体的衣服——哪怕只是一件薄薄的单衣——对白雪而言,意义早已超出了布料本身。
这是她身为霜月巫女——不,身为一个拥有尊严的人类——最后的底线。
而玉藻前每一次来看她,都会在她榻边坐上一小会儿。有时候会帮她梳头,有时候会和她说一些朱音的事情,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金色狐瞳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本来应该属于自己却被别人抢了先的艺术品。白雪每次都会以标准的礼仪招待她:欠身行礼、正坐相陪、问安、致谢、送别。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每一次都是同样的从容。两个人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旁人难以理解的默契——九尾妖狐与白发巫女之间,在酒吞殿深处这间昏暗的寝殿里,以一种谁也说不清楚的方式,维持着一场无声的、各自心知肚明的礼仪博弈。
而这场博弈,在千岁与桃华踏入骸京的那一刻——将会被彻底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