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核心账簿的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南云就行动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离开了南家老宅。他没有去破铁匠铺,也没去妖族聚居地,而是直接走向了位于城中心的南家主脉宅邸。
南言那晚的一番话,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南云手里捏着致胜宝剑,理应与家主合作围杀。
他没有求见南言,而是找到了主脉的一个外管事,递上了一块代表自己流云宗真传弟子身份的玉牌,只托他带一句话给南言。
“我有东西想带给城主过目。”
然后,他又补了两个信息。
“地点,城主府正厅,希望家主务必前来。”
“时间,今日午时。”
那名外管事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度沉稳的支系少爷,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消息送出去后,南云没有在主脉多做停留。像一个无事人一样,转身离开,径直走向了城主府的方向。
他没带任何人,因为接下来的场景也许并不安全。
姐姐这些日子收集信息参与家族活动,难免过度劳累,也不是一般人的差事。裴一和梅月适合阴影里捅人,不适合利益博弈。
虎钊那边更不用说,一旦出现在城主府,活撕了薛胖子的心都有,只会激化矛盾。
这是一场不需要兵刃的对峙。当账簿被摆上桌面的时候,实质的刀光剑影都将失去意义。这是一场纯粹的心理斗争,比拼的是谁胆大气强。
如果在这场博弈中引发了不必要的流血冲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南云带着紫檀木盒,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象征着青州城最高权力的府邸。
踩着晨阳,脚下沉稳。
午时正,南云准时踏入了城主府那高大的门槛。
一路无人阻拦。府内的仆人和护卫看到他,只是躬身行礼,眼神里显露难以言喻的古怪。显然,他要来的消息,已经在府内传开了。
正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青州城主薛远,正端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亮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经常带着的双鱼佩不见了。
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袅袅白烟弥漫上他的脸。
他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喝茶,让人想不到他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样子。
“南云贤侄来了。”薛城主看到南云,脸上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客座,“坐。来人,上好茶。”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招待一个前来拜访的亲近晚辈。
南云没有坐。
他走到两人之间的红木案几前,将手里的紫檀木盒“啪”地一声放在了桌面上。
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那本用黑狗皮包裹的厚重账簿。
南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账簿翻到他提前用书签标记好的那一页,推到了薛城主面前。
那一页上,用朱砂笔清晰地记录着一笔交易——“特等料一副,送往州府,经手:薛。”
南云的视线越过账簿,看着薛城主,声音平淡地报出了一连串地名。
“城西,永安货栈。”
“城郊,柳林废宅。”
“城主府私卫,每三日一班,子时出后门,经由王家巷,运往城郊。”
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时间点,都掷地有声,砸在安静的正厅里。
薛城主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凝滞。
只有一瞬。
他缓缓放下杯盏,茶水在杯中晃出一圈涟漪。他没有去看那本账簿,目光始终停留在南云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看了足足有十息。
薛城主笑了。
“你一个人来的?”他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南云没有回答。
薛城主靠回宽大的太师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只是陈述一个无争事实。
“这青州城主的位置,不好坐啊。”他叹了口气,“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手上不可能干净。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贤侄应该懂。”
他没有回答,单单把这盘棋最丑陋的一面,摊在了南云面前。
“年轻人,你很不错。我可以给你一个台阶下。”薛城主看着南云,眼神里透出商人的精明,“条件,你开。”
他开始抛出自己的价码。
“十万下品灵石?还是二十万?或者,你想要一部玄阶功法?我薛家收藏里,也不是没有。”
“你如今是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前途无量。我可以动用关系,让你在宗门里再往上走一步,甚至拜入一位实权长老门下。”
“妖族的人口买卖,利润是极高的。”薛城主的语气依旧温和,把审判变成了谈判,“小兄弟若是感兴趣,也可以来分一杯羹。青州城这么大,我一个人也吃不下。”
南云始终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薛城主。
随着沉默的延长,正厅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凝滞。薛城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也逐渐冷了下去。
他最后抛出了一句话,语气里已经不带任何掩饰。
“你一个筑基中期,就算拿着这本账簿,能活着走出青州城吗?”
“你的姐姐呢?南家呢?”
赤裸裸的威胁。
南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动怒,看着已经撕下伪装的薛城主,平淡地回了一句。
“我今天能坐到这间厅里,不是一个人来的。”
南云的话音刚落。
正厅外,响起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名城主府仆役快步走进来,神色慌张地躬身禀报:“城主大人……南、南家的南言家主,前来拜访。”
薛城主那张原本阴沉的脸,在听到“南言”两个字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阻拦。
南言已经跨进了正厅的门槛。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随从。他就是一只城府深厚的老狐狸,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南言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先是落在那本摊开的黑皮账簿上,然后又看了看站在案几旁的南云,最后才转向主位上的薛城主。
“薛城主,不请自来,还望海涵。”南言拱了拱手,像是在问候天气,“听闻贤侄有要事与城主商议,老夫担心他年轻气盛,言语上有什么冲撞,特来旁听一二。”
薛城主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在南言和南云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阴鸷。
他明白了。
这不是南云一个人的行动。南家,这条盘踞在青州城的老蛇也来了。
薛城主靠紧椅背,没有再提灵石和功法的事。他端起案几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当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时,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砰”的一声轻响,几滴残茶从杯中溅了出来,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迅速洇开几团湿痕。
南言没有理会薛城主的失态。自顾自地在南云旁边的客座上坐了下来,端起仆人刚送上来的新茶,吹了吹热气。
他虽然没有再说一句话。但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胜负天平已然倒塌。
薛城主输了。
南云将那本账簿重新收回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扣好了黄铜锁扣。
他没有再看薛城主,落座在南言之后。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正厅地面上投下一道齐整而锋利的光影。
光影的边缘,正好圈住了案几上那几团刚刚洇开,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茶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