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开学第一周转瞬即逝。

　　 白天上课，晚上回宿舍，大家逐渐从假期的懒散里往外抽，开始适应新学期的节奏。宿舍里恢复了往日的吵闹和吐槽，只是每个人都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劲。

　　 转眼就到了第二周的周一。

　　 早上六点多，楼道里就开始有动静。阿伟一边穿鞋子一边抱怨：「怎么又轮到我们参加升旗仪式了，起这么早真要命啊。」华仔揉着眼睛附和：「同感，我闹钟响的时候真想装死。」我已经洗漱完了，笑着说了句：「快点，别迟到，升完旗出去嗦粉去。」

　　 我们简单收拾后，一起往操场走。天色还早，空气有些凉，校园里已经能看到不少赶往操场的学生，大部分人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生无可恋。

　　 到了操场，各专业按班级站好队。早风还有些凉，地面的露水还没完全干，同学们大多站得松松垮垮，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低声说话。我站在队伍里，目光下意识地往前排负责清点人数的位置看了一眼。

　　 学姐果然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很普通的私服——浅色的圆领T恤配一条深色半身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露出小腿干净的线条。外面随意套了件薄外套，拉链没拉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头发没有像工作时那样扎得一丝不苟，只是简单地用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到脸颊旁。她手里拿着本子，正低着头认真核对人数，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表情专注，和平时在学生会忙碌时的干练感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日常的松弛。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学姐忽然抬起头。

　　 我和她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她的动作极轻地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很快恢复平静。她没有躲闪，只是很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头继续核对名单，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最普通的同学间的照面。

　　 我收回目光，站直身体。

　　 周围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升旗仪式终于开始。

　　 经过一段例行演讲发言的流程后，升旗仪式结束，队伍开始散开。

　　 操场上的人流慢慢往校门口和教学楼方向移动，早风还带着点凉意，同学们大多顶着没睡醒的脸，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声抱怨又要去上课。

　　 学姐从前面的位置走过来，停在我旁边。她抬眼看我，声音平常地打了声招呼：

　　 「早。」

　　 「早。」我点了下头。

　　 两人之间只交换了这一句，没有再多说什么。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谁都没有主动找话题。我正准备转身去找阿伟他们，打算一起出校门吃点早饭，余光却看到一个男生从侧边的人群里快步走了过来。

　　 那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七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休闲裤，整个人偏文弱清秀，肩背有些单薄。他先是看了学姐一眼，随即把目光转向我，脚步在我们面前停住。

　　 我并不认识他。

　　 「学弟，你好。」他先开口，声音温吞，带着点刻意的礼貌，嘴角扬起一个笑容，但那笑容绷得有点紧，眼神在我和学姐之间快速地来回扫过，「我叫陆泽。」

　　 学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陆泽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自我介绍，语气努力保持着热情：「大四，酒店管理专业，是文学社的。我是佳琪的男朋友。」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心里猛地一跳。

　　 陆泽。

　　 学姐的男朋友。

　　 暑假里在论坛上见过无数次的那个ID，在租房门外偷听、甚至偷看的那个人，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终于见到了他本人。他比我想象中更文弱一些，戴着眼镜，笑容客气，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时候，明显多停留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点了点头，声音尽量平稳：「苏明宇。」

　　 陆泽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却没有完全到达眼睛：「终于见到你了。佳琪之前跟我提过，说暑假学车的时候你照顾了她不少，真的很谢谢你。」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比正常社交更快、更急一些，屏幕已经亮着微信的二维码界面：

　　 「加个微信吧。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学弟帮了这么大的忙，做学长的总得表示一下。」

　　 学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视线偏到了一边，手指轻轻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我心里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主动来认识我？

　　 此刻他站在这里，笑容客气，坚持要加微信、请吃饭，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次普通的社交。

　　 我下意识想拒绝，他却已经把二维码递到了眼前，眼神定定地看着我，带着一种不容轻易拒绝的坚持。周围的人流还在移动，阿伟的声音远远地喊了我一声，提醒我他们在等。

　　 我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扫了过去。

　　 「加到了。」陆泽看着手机屏幕，语气轻松了些，但手指在屏幕上多点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好友申请是否通过，又像是在掩饰什么，「那下次联系。我请你吃饭，别推辞。」

　　 「不用那么客气……」我试着开口。

　　 「应该的。」他轻轻打断我，笑容依然挂着，却让人觉得有些用力，「暑假的事，我听佳琪说了，真的麻烦你了。」

　　 他说「听佳琪说了」的时候，眼神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这时阿伟在不远处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近了些。我趁机点了点头：「室友还在等，我先走了。」

　　 「好，那不耽误你了。」陆泽侧身让开一点位置，语气恢复成正常的礼貌，「反正微信加了，有空再聊。」

　　 我冲他点了下头，又看了学姐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地面上。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走了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泽还站在原地，侧头和学姐说着什么。他的笑容已经收了大半，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努力维持着热情，反而有些紧绷。学姐低着头，没有立刻接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僵了一层。

　　 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阿伟他们。

　　 早上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一些，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可刚才那场短暂的见面，却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在心里漾开了不明显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