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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兰指探脉知经异 暗涌真气动芳心

  德祐元年四月二十日,酉时初刻,襄阳帅府东院,程英客房,天将暮,西边残阳如熔金泼洒在院墙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搭在窗棂上,像一只摊开的巨大手掌。

  午饭是在帅府前厅吃的。

  黄蓉做了主人,摆了两桌,郭靖坐了主桌,杨过和小龙女也来了,程英和陆无双到帅府的消息传开之后,杨过特地从后山提前回来,说要见见老朋友。

  钱枫没有上桌,他以副管事的身份在旁边伺候,端茶倒水,安排菜品,姿态一如既往地恭敬妥帖。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杨过进门的时候,程英正坐在客位上跟黄蓉说话,她的背对着门,没有看到杨过

  但杨过的声音一响起来,她整个人就顿了一下。

  “程英妹子,无双,好久不见!”

  杨过的声音带着笑意,朗朗如金石相击,他独臂负在身后,姿态潇洒,走路带风,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光。

  程英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

  笑容温柔,眉目舒展,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既不热切也不冷淡,像是见到一个许久未逢的故交时最得体的反应。

  “杨大哥。”她轻声唤了一句。

  只有这三个字,声音平稳,气息匀称,没有颤抖,没有哽咽。

  但钱枫站在五步之外,他的感知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程英心跳的变化,从正常的每息五十六次,猛地跳到了每息七十多次,持续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被她用极强的自制力压了回去。

  十几年了。

  这个女人十几年来每一次见到杨过,大概都在做同样的事:用最短的时间把翻涌的情绪全部按下去,然后露出一个温柔而得体的笑容。

  旁边的陆无双就直接多了。

  “杨大哥!”她大步上前,一拳捶在杨过肩膀上。

  “你又瘦了!龙姐姐不给你做饭吃啊?”

  杨过哈哈大笑:“龙儿的厨艺你又不是不知道,白水煮一切。”

  小龙女站在杨过身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白水煮的最养人。”

  满桌人都笑了。

  整顿饭的气氛很好,杨过和陆无双一直在斗嘴,郭靖和黄蓉在主桌上聊襄阳战局,小龙女安安静静地坐在杨过旁边吃饭,偶尔插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程英也笑着,也说着话,也接着陆无双和杨过的话茬偶尔打趣两句。

  但钱枫注意到,她从头到尾没有直视过杨过的眼睛。

  她的目光总是落在杨过的肩膀、手臂、或者桌上的碗碟上,从不与杨过的目光正面交汇,偶尔杨过转头看向她说话的时候,她会微微偏过头,用侧脸对着他,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东西。

  而小龙女呢?

  小龙女全程安静如常,但有一个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了钱枫。

  就一瞬,冷冷的,淡淡的,像一片雪落在窗台上又化了。

  钱枫与她的目光碰了一下就错开了,各自若无其事。

  那一瞬间传递的信息很简单: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我们谁都不会说出来。

  饭后众人散去,杨过带小龙女回了后山,郭靖去了城防署

  陆无双说要到帅府后面的校场看看「你们襄阳的兵练得怎么样」,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黄蓉和程英留在前厅喝茶说话。

  钱枫在旁边收拾碗碟,耳朵竖着。

  两人聊了一阵桃花岛的近况、黄药师的身体、以及药材的具体用法,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帅府的人员状况。

  “师姐这些年操劳过度了。”程英看着黄蓉眼角细微的倦意,轻声说。

  “府里事务繁杂,你一个人撑着,身体吃得消吗?”

  “还好,有靖哥哥在前面顶着,后方的事我慢慢理,这阵子多亏了钱枫帮忙,我才轻松了些。”

  “就是午时引我们去东院的那个年轻人?”

  “嗯。”黄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如常。

  “别看他年轻,做事很有章法,不过他有一样怪事,我一直想找个懂医术的人看看。”

  “什么怪事?”

  “他的经脉跟常人不同。”黄蓉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一些。

  “正常人的真气走手太阴肺经、足少阴肾经这些固定经脉,他的真气不走这些路子,散布在全身各处,像是没有固定的经脉通道,又像是到处都是通道,我试过帮他导引,发现他体内的真气走向完全无法预判。”

  程英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散布全身?没有固定经脉?”

  “是,觉远大师也看过,说他像是天生的「全脉通」体质,极为罕见

  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觉远大师也说不准,他只是个抄经的和尚,医术不是他的长项。”

  “师姐怎么不找军中的大夫看?”

  “军医的本事你也知道,接骨止血还行,这种经脉上的事他们摸不着头脑,我原本想等下次去桃花岛时请爹爹看看,但你既然来了,不如你替我瞧瞧?你跟爹爹学的医术最精,比我强多了。”

  程英沉吟了片刻。

  全脉通体质。

  她在师父的藏书中读到过类似的记载,但只有寥寥数语,说是——「百年难遇之异禀,经脉如河网纵横,真气无主脉可循,修炼效率倍于常人,然亦有走火入魔之险」。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全脉通体质,那确实值得仔细诊察一番。

  作为一个医者,她对这种罕见的体质有着天然的好奇。

  “好,我替师姐看看。”

  “那就麻烦你了,他住在帅府后院偏房,不过你让人叫他去你那边就行,你的房间安静些,方便诊脉。”

  “嗯。”

  钱枫在旁边收拾碗碟的手稳稳当当的,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但他心里已经在笑了。

  好。

  黄蓉这一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效果绝佳

  她把「钱枫经脉异常」这件事当成一个正常的医学问题抛给了程英,而程英作为医者不可能拒绝这种罕见病例,这意味着

  他和程英之间将拥有一个「天然正当」的独处理由。

  诊脉嘛。

  大夫给病人诊脉,天经地义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酉时初刻。

  钱枫站在东院的门口,理了理衣襟。

  院子里很安静,陆无双还没从校场回来,院门半掩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随风摇晃。

  他抬手叩了三下程英的房门。

  力道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进来。”

  程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柔的,平稳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他昨天亲自布置过,此刻已经被程英略微调整了一下,小几挪到了窗边,上面铺了一块素白的细棉布,放着一个深褐色的药箱和几本线装册子,靠墙的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安静地燃着,把房间染成了一种昏黄暖色。

  程英坐在小几旁边的椅子上,淡绿衣裙换成了一身更居家的素白衫裙,外面罩了一件淡青色的半臂褂子,头发从白天的发髻散了下来,只用一根细细的白色丝带在脑后松松地系着。

  散发的程英跟白天扎起头发的程英是两个感觉。

  白天她清丽淡雅如兰花,到了傍晚灯光下散了发,整个人多了一层柔和的、居家的、私密的气息,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黑缎一样的发丝搭在素白的衫裙上,衬得她的脖颈和锁骨白得近乎透明。

  素白衫裙比白天那身淡绿的薄了一些,肩线微微滑落了一点,露出左边锁骨下方一小块细腻的肌肤,胸前的弧度在薄薄的布料下隐约可见,不大,但形状精致,像两只小巧的莲蓬,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颤动。

  钱枫的目光在那一小块锁骨肌肤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他的脸上只有恭敬和微微的拘谨,像一个被大夫叫来看病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程姑娘。”他在门口站定,拱了拱手。

  “黄夫人说您要替在下诊脉。”

  “嗯,请坐。”程英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小几对面的椅子。

  钱枫走过去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距离不到三尺,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墙上,一个方正一个纤细,像是两棵不同的树。

  “钱公子,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程姑娘请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武的?”

  “大约一个月前。”

  程英抬了一下眉毛。

  “一个月?”

  “是,在下以前没有习武的根底,到了帅府之后才跟着……跟着前辈学了些基础功法。”

  “一个月就练到了能跟着郭大侠突袭蒙古大营的程度?”

  钱枫笑了笑,带着些许不好意思:“那次主要是跟在后面打杂,真正动手的是郭大侠和杨大侠,在下只是运气好没被砍死。”

  程英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话时眼神坦诚,语气谦逊,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不像是在撒谎,但也不像是在说全部的实话。

  “好,第二个问题,你练功时有没有觉得真气走向跟师父教的不一样?”

  “有。”钱枫点了点头,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前辈教我走手太阴肺经入手,但我的真气总是不听话,往别的地方跑,后来索性也不管它了,让它自己流到哪儿算哪儿。”

  “让它自己流?”程英微微蹙眉。

  “那你不怕走火入魔?”

  “说实话,怕。”钱枫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但我试过强行引导,结果更难受,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反倒是不管它,让它自己跑,练功时通体舒泰。”

  “通体舒泰……”程英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心的蹙意加深了。

  这完全不符合武学常理,真气不走固定经脉而在全身乱窜,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痛苦的、危险的

  但他说「通体舒泰」,这意味着他的经脉结构本身就跟常人不一样,那些「乱窜」的真气对他来说反而是正确的路径。

  全脉通。

  她在师父的书上看到的那几行字此刻浮现在脑海里。

  “我替你诊脉看看。”程英站起身,绕过小几走到了钱枫的右侧。

  “右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钱枫依言伸出了右手,搁在小几的棉布上。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近一个月练功和干粗活磨出来的,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肤色小麦偏深,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暖色,手腕内侧的皮肤比手背细嫩一些,能看到一根青色的静脉在皮下搏动。

  程英坐到了他右手边的凳子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搭了上去。

  指尖触到他腕脉的那一瞬间,钱枫的感知将那三根手指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

  温润。

  她的指尖温润如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白玉,指腹柔软光滑,没有一丁点儿粗糙的地方,三根手指的压力分布极为均匀,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轻到感觉不到脉搏,也不会重到压住脉管,是诊了几百上千人之后才能练出来的手感。

  还有一股气味。

  很淡,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是一种近似兰花的幽香

  但比兰花多了一丝清冽的药草气息,像是她常年与药材为伍,身上浸润了草木的味道。

  这气味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这三根手指不是搭在他手腕上,而是握住了他的鸡巴,那温润柔软的指腹裹着粗硬的棒身,一上一下地缓慢撸动,兰花香的气息扑在龟头上……

  他用极快的速度把这个画面掐灭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程英微微阖上了眼睛。

  她的内力开始顺着指尖渗入钱枫的腕脉。

  这是诊脉的标准流程,医者以自身内力为引,探入患者经脉,感受其真气的流向、浓度、温度和脉搏节律,从而判断其身体状况。

  程英的内力属阴柔一系,随黄药师所学,走的是灵活精微的路子,她的真气如同一条极细的丝线,从她的指尖缓缓渗入钱枫的手腕,顺着脉管向上探去。

  前三寸,一切正常,脉搏有力,频率平稳,气血充盈。

  这是一个十八岁年轻男子该有的脉象,阳气旺盛,生机勃勃。

  “脉象沉稳有力。”她轻声说。

  “比你这个年纪的人要强不少。”

  “可能是最近干活干多了。”

  程英没理他这句话,继续向上探。

  到了手腕上方两寸的位置,她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这里……”

  “怎么了?”

  “你这条手太阴肺经,到了这个位置断了。”

  “断了?”钱枫配合地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

  “不是真的断了,是真气走到这里就分岔了,正常人的肺经是一条直线从手腕走到肩膀,你的在这里分成了三股

  一股往上走,一股往外横移,还有一股……”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一股直接渗进了肌肉和皮肤。”

  “渗进皮肤?”

  “对,你的真气不走经脉,走肌理。”程英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说,容我再深探一下。”

  她再次阖上眼睛,这次加大了内力的输出,真气丝线从手腕进入前臂,沿着那三条分岔的路径分别探入。

  一条走了正常的肺经上行路线,但比常人的经脉宽了将近一倍。

  一条横移至手阳明大肠经的位置,然后又分出两条小支脉,向周围的肌肉群辐射。

  最后一条直接没入了皮肤表层以下的毛细脉络中,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瞬间扩散得无影无踪。

  程英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她从未见过这种经脉结构,这不是病变,也不是走火入魔,这更像是……

  天生如此,他的经脉系统不是树状的,而是网状的,密密麻麻的真气通道覆盖了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每一层皮肤,如同一张无处不在的大网。

  难怪他说「通体舒泰」。

  对于一个网状经脉的人来说,真气走树状路线反而是拥堵的、不通畅的,让它自由流淌在整张网上,才是最符合他身体结构的修炼方式。

  “钱公子。”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丹田里……是什么东西?”

  钱枫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探到丹田了。

  不对,她的真气还在他的前臂,怎么可能感知到丹田的情况?

  除非……她的诊脉功力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黄药师教出来的弟子,果然不能小看。

  “丹田?”他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在下不太懂这些,只知道练功的时候肚子下面那个位置会有热感。”

  “你丹田的位置有一股极强的封印波动,虽然我现在只探到了你的前臂,但那股波动太强了,顺着你的网状经脉传遍了全身,我在手腕上就能感觉到。”

  “封印?”

  “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里面。”程英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你自己知道吗?”

  钱枫沉默了一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一些,在下的丹田里似乎有一股力量

  但被什么东西封着,出不来,杨大侠也注意到了,他说那股力量不像是后天修炼得来的。”

  “确实不像。”程英的三根手指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按了按。

  “那股波动非常纯粹,不含任何后天真气的杂质,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那是一种……先天之力。”

  “先天之力?”

  “武学中有一种极罕见的天赋,叫做「先天根骨」,有些人生来丹田中就蕴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力量

  但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开启它,你丹田里的封印可能就是锁住这股先天之力的屏障。”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不过你这个封印好像已经裂了。”

  “嗯,裂了五条缝。”

  “五条?”程英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是什么时候开始裂的?”

  “一个月前到帅府之后陆续裂的,每次练功突破的时候就会多裂一条。”

  “一个月裂五条……”程英轻声自语。

  “这个速度不正常,封印本身的力量在减弱,还是你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主动侵蚀它?”

  钱枫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答案,每次与女性交合吸收阴元之气后,丹田里的九阳真气就会暴涨一次,暴涨的真气冲击封印,裂纹就多一条,但这个他不能说。

  “我也不清楚。”他说。

  “每次裂的时候丹田里会很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然后就多出一条缝来。”

  “嗯。”程英没有追问。

  “我再深入探一下你前臂的真气状态,你不要运功,放松就好。”

  “好。”

  她的三根手指重新轻按在他的腕脉上,内力再次渗入。

  这次她探得更深了,真气丝线从他的前臂一路向上,沿着那张网状的经脉体系蔓延到了上臂、肩膀。

  钱枫感觉到了她的真气在自己体内游走。

  那种感觉很特别。

  程英的真气是阴柔的,带着一丝凉意,像一条冰凉的小蛇在他的经脉网络中滑行,跟黄蓉的真气不同,黄蓉的真气更沉更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程英的真气轻柔得多,像春雨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条毛细脉络。

  他静静地感受着。

  等着一个时机。

  程英的真气探到了他右肩的位置,在那里,网状经脉特别密集,真气流量很大,她的诊断性真气被这里的湍流裹挟了一下,她不得不加大了输出力度来维持探查的精准度。

  就是这个时候。

  钱枫在丹田中微微牵引了一下九阳真气。

  只是一丝。

  极细极淡的一丝纯阳真气,从他的丹田出发,沿着网状经脉飞速上行,到达右肩的密集经脉网络时,恰好与程英探入的那缕阴柔真气撞在了一起。

  阳遇阴。

  共振。

  两股真气的碰撞产生了一个极其短暂但异常强烈的共振波。

  这股共振波沿着程英的真气丝线反向传导,以极快的速度从他的肩膀窜回了她的三根手指。

  程英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股共振波从她的指尖射入,沿着她自身的经脉体系飞速传导

  如同一道闪电劈进了平静的湖面,她的手臂先是微微发麻

  然后一股灼热的暖流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手指涌向手臂、涌向胸口、涌向小腹。

  热。

  程英的第一反应就是热。

  不是灼烧的热,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酥酥麻麻的温热

  像是寒冬腊月在冰水里泡了一整天之后突然钻进了滚烫的温泉,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经脉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热量,从紧绷变成松软,从冰凉变成温暖。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那股暖流到达胸口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乳尖刺了一下,不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的刺感

  紧接着整个胸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温暖大手托住了,一股酥麻的暖意在乳房内部缓缓扩散。

  她的乳头在素白衫裙下面不由自主地硬了。

  暖流继续下行。

  经过腰部的时候,她的腰眼酸了一下,整个腰肢软了半分

  如果不是坐在凳子上,她的膝盖可能已经弯了。

  然后。

  小腹。

  暖流涌入小腹的那一刻,程英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酥麻感从她的丹田位置炸开,向下辐射到了她的下腹、腹股沟、大腿根部,那种感觉不像是真气运行该有的反应,更像是……更像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没有经历过那种事,她三十三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被任何男人碰过

  她不知道这种从小腹深处涌上来的酥麻热胀感意味着什么

  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身体在这股暖流的冲击下做出了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

  她的大腿内侧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小腹下方一个极隐秘的地方,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潮湿的热意。

  这整个过程只发生在一瞬之间,从共振波反传到她感受到小腹的酥麻,前后不超过三个呼吸。

  但对程英来说,那三个呼吸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整个春天。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三根手指从他的腕脉上弹开。

  像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程姑娘?”钱枫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了?”

  程英低着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右手缩回了袖子里,三根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上还残留着他腕脉处传来的温度,那股热意已经退去了

  但它走过的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烫过一样,留下了一种微微发痒的余韵。

  胸口的乳尖还硬着。

  小腹深处那一丝潮热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的心跳在疯狂地加速。

  她用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把心跳压回了正常范围,然后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从两侧颧骨一直漫延到了耳根,连白皙的耳尖都变成了浅浅的粉色,在昏黄的灯光下

  这层红晕让她原本清丽淡雅的面容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艳。

  “没事。”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刻意在压着。

  “你的真气有一次……突然波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你丹田封印的缘故。”

  “是吗?在下没有运功。”钱枫的表情无辜至极。

  “可能是体内的真气自己动了?前面说过,在下的真气一向不太听话。”

  程英看了他一眼。

  灯光下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歉意,不像是故意的,他一个三流高手

  不可能精准地控制真气共振来影响一个比他功力深厚得多的人。

  是意外。

  她在心里给这件事下了这个定义。

  一个意外,他的经脉结构太特殊了,纯阳真气与她的阴柔真气产生了一次自发的共振,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这在医理上说得通,阴阳相交则必有感应,他的全脉通体质让这种感应被放大了数倍,所以反馈到她体内的冲击才那么强烈。

  嗯,就是这样。

  合理的解释。

  她选择相信这个解释。

  “你的经脉确实与常人不同。”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面前的小几上。

  “我刚才只探了你右臂到右肩的部分,已经发现了至少三十多条异常分支,整条手太阴肺经在你体内几乎不成形,真气走的是一张覆盖全身的网状通道,这种体质在我师父的藏书里有过记载,叫做「全脉通」,百年难遇。”

  “百年难遇?”钱枫微微张了张嘴。“那在下是……”

  “算是天赋异禀。”程英的语气恢复了专业性的平稳。

  “这种体质修炼效率极高,但也有隐患,你的丹田封印如果继续裂下去,里面的先天之力有可能失控,以你目前的功力,未必压得住。”

  “那该怎么办?”

  “容我再想想。”

  她顿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吧,改日我再详细诊一次,看看你下半身……”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意识到措辞有歧义。

  她咬了一下舌尖。

  “下半身的经脉。”她补充道,声音不自觉地又轻了一分。

  “腿部和足部的经脉也需要探查,才能对你的全脉通体质做出完整的判断。”

  “在下明白。”钱枫笑了笑,笑容温和得体,目光没有任何逾越的成分。

  “全凭程姑娘安排,多谢程姑娘今日费心诊察。”

  “不必客气,这也是我作为医者分内的事。”

  “那在下告退了。”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嗯。”

  钱枫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说道:“程姑娘,天快黑了,灯油可能不太够用,我让人再送一壶过来。”

  “好,多谢。”

  “还有,今晚帅府厨房做了杏仁豆腐,是黄夫人的方子

  如果姑娘想吃,我让人送两碗到东院来。”

  程英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好,替我谢谢师姐。”

  “程姑娘早些歇息。”

  他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

  程英独自坐在灯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指尖上那层属于他的温度已经完全散了

  但经脉深处那股被暖流烫过的微痒感还在,像是有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钻进了她的身体里,躲在某个角落不肯出来。

  她的心跳还是比正常的快了一些。

  不多,每息只多了三四次。

  但她知道。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多出来的三四次跳动不是因为真气共振的生理余波。

  那种余波在他离开之后就该消失了。

  但她的心还在跳。

  跳的原因她说不清,也许是他走出门前回头说的那两句话,灯油,杏仁豆腐。

  极小极小的事。

  但那种被人记在心上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

  很热。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心跳彻底压下去。

  但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手。

  那只搁在棉布上的手,修长的手指,分明的骨节,小麦色的皮肤,青筋在灯光下隐隐跳动。

  她的指尖搭在那只手腕上时,他的脉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指腹,像是某种沉默的、无声的回应。

  程英把自己的右手缩进了袖子里,攥紧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暮风吹进来,带着老槐树特有的苦涩清香。

  她对着窗外的夜色站了许久,直到脸上的红晕终于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退下去了。

  心跳也慢慢回到了正常的频率。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只是对他的经脉体质感到好奇,这是医者的本能,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窗外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叶在暮风中沙沙作响。

  院门口传来了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表姐!我回来了!那帮守城的兵练得可真烂,连枪都扎不直,你吃了没?”

  陆无双的声音中气十足,把院子里安静了半个时辰的空气一下子搅得翻天覆地。

  程英微微一笑。

  “还没,你去洗把脸,等会儿有人送杏仁豆腐来。”

  “杏仁豆腐?谁送?”

  “帅府那个管事。”

  “就那个叫钱枫的?”陆无双走到院中井台上打了一桶水。

  「哗啦」一声兜头浇下去,抹了把脸,大声说。

  “他倒是挺上心的,不过我下午在校场听人说,这小子一个月前还是个扫地的杂役,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人各有际遇。”程英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柔平淡。

  “他的经脉结构确实异于常人,是全脉通体质。”

  “全脉通?”哗啦又是一桶水。

  “师父书上写的那个?”

  “嗯。”

  “那可稀罕了,你诊出来的?”

  “刚才替他看了一下。”

  “行吧,你是大夫你说了算。”陆无双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大步走进自己的房间。

  “不过表姐,你也别太上心,一个杂役出身的小子,再稀罕也不过如此。”

  程英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回桌前坐下,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今天诊脉的详细发现。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丽工整,一如既往。

  但在写到「真气共振,反冲入体,热流经胸过腹」这一行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的是:(待查,或为阴阳感应之自然现象,无需在意,)

  无需在意。

  她合上册子。

  灯焰无声地跳动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帅府的丫鬟来送灯油和杏仁豆腐了。

  程英起身去开门,接过东西道了谢。

  杏仁豆腐装在一只素白的瓷碗里,上面浇了一层桂花糖浆,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端着碗在灯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凉凉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吃第一口的时候又想起了他离开前侧过半个身子说话的样子,灯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了一道明亮的轮廓线,从眉骨到鼻尖到下颌,线条硬朗而流畅。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豆腐,把那个画面搅碎了。

  院子外面,回廊的尽头。

  钱枫靠在月亮门的门框上,看着夜色里东院亮着的两盏灯光。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一步。

  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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