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十月初一的消息,襄阳城破郭靖战死
德祐元年十月初一,午时初刻,长江北岸,沔阳以东六十里,杨家渡。
这个镇子不大。
沿江一条窄街,两排矮屋,南头一座土地庙,北头一间杂货铺,中间夹着一家挂了个酒幌子的小酒馆,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门口拴着两匹瘦马,檐下蹲着一条懒狗。
船停在镇子东面的一处芦苇浅滩里,用缆绳拴在一根歪脖子柳树上,从镇子那头看过来,只能看到芦苇丛中露出半截桅杆,不起眼。
钱枫把船上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我带蓉姐、芙儿、襄儿进镇子买粮买水,其余的人留在船上,程姐看着药材够不够再列个单子,龙儿和莫愁轮流警戒。”
“买几个烧饼。”洪凌波从船舱里探出脑袋。“要肉馅的。”
“知道了。”
“再买一壶热酒。”陆无双蹲在船头擦短桨上的水锈,头也没抬。
“划了三天桨了,手都僵了。”
“买。”
“药材够。”程英翻了翻药箱,抬起头来。
“但纱布快用完了,如果有药铺的话,买两卷纱布,再买些白芷和当归,这两样不能断。”
“记下了。”
李莫愁靠在船尾的舷板上,闭着眼睛,始终没开口。
小龙女坐在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算是表示知道了。
钱枫带着三人上了岸,沿着一条泥巴小路往镇子走。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午后的日头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但风是冷的,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涩的水汽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炊烟气味。
四个人换了衣服。
钱枫穿了件灰布短褂,像个跑货的小商贩,黄蓉穿了程英找出来的藕色棉裙,头发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额头上的膏药揭掉了,露出一块浅浅的淤青,远看不太明显,郭芙和郭襄也换了寻常姑娘家的打扮
裙子虽旧,胜在干净,走在小镇上不会引人侧目。
黄蓉的面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
经过第128章那一夜的情感宣泄之后,加上这三天在船上的休整、程英的悉心照料、以及江上平静无事的航行,那双眼睛里重新聚起了一些光,不再像刚上船那晚那样空洞。
只是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江面上就收不回来,要钱枫在旁边轻轻碰一下手肘才回过神。
杨家渡的酒馆很小。
三张方桌,七八条长凳,柜台后面站着个胖墩墩的掌柜,正拿抹布擦碗,看到有客人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几位客官里面坐,喝酒还是吃饭?”
“先来一壶热茶,四碟小菜,两碗汤面。”钱枫答着话,领着三人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
“再打两斤黄酒,要带走的。”
“好嘞。”
酒馆里还坐着五六个人。
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像是拉纤的船夫,面前摆了两碟花生米一壶浊酒,正低头喝着。
中间那桌坐了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后生,穿着打扮像是走村串户的货郎,挑担搁在桌脚边,三个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的酒馆里听得清清楚楚。
钱枫坐下的时候,那三个人正在说的话题和粮价有关。
“这个月的米又涨了,一斗米要六十文了,去年才四十文,日子没法过了。”老头摇着头,往嘴里扔了颗花生。
“涨得还不算厉害。”中年人接过话头。
“你没听说吗?西边的粮价比咱们这儿贵一倍都不止,兵荒马乱的,粮食运不出来。”
“西边哪里?”
“就是……”中年人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压低」里带着一股要说重大消息的兴奋劲儿,反而让钱枫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们没听说吗?襄阳那边的事?”
钱枫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黄蓉正把茶碗送到嘴边,碗沿刚碰到下唇,动作停住了。
“襄阳?”老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襄阳怎么了?不是一直在打仗吗?打了十年了,又有什么新鲜的?”
“不一样了。”中年人又压低了一些声音。
“昨天从上游来了个跑货的老张,你们知道老张吧?跑荆州那条线的,他说他亲眼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蒙古人的旗子插在襄阳城头上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老头的花生米停在了半空中,年轻后生瞪大了眼睛,靠门口那两个船夫也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老头的声音变了。“襄阳……破了?”
“破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沉地砸进了午后的酒馆里。
黄蓉的茶碗还悬在嘴边,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钱枫没有看黄蓉,目光牢牢盯着中间那桌的中年人。
感知放了出去,确认酒馆周围没有异常,没有蒙古探子,没有官府的人,只有一个小镇上几个聊天的闲人。
“什么时候的事?”靠门口的一个船夫开了腔,声音沙哑。
“老张说他是前天路过的,看到的时候城头上已经换了旗子了,蒙古兵在城外列队,到处都是烟。”中年人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
“估摸着是九月二十九或者三十破的,前后也就这两天的事。”
九月三十。
就是昨天。
不,如果是「前天路过看到的」,那就是九月二十九。
比钱枫预估的早了两天。
“那城里的人呢?”年轻后生紧张地问。
“城里的百姓呢?守军呢?”
“百姓的事老张没说太清楚,好像蒙古人进城之后没有大规模屠城
但是抢了不少东西,具体怎么样不知道,老张也不敢靠太近。”中年人喝了口酒。
“守军倒是有消息。”
“什么消息?”
“全死了。”
又是一片沉默。
“全……全死了?”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颤。“一个都没活?”
“老张说他在江边上碰到了一个从襄阳逃出来的渔民,那渔民说得清楚,城破的时候,守军没有一个投降的。”中年人的语气里有了几分唏嘘。
“从上到下,一个都没降,最后剩下的那些兵,被蒙古人围在北城门那一片,打到最后一个人都没了。”
“那……”年轻后生咽了口唾沫。
“那个守城的大侠呢?叫什么来着,郭……”
“郭靖。”老头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了下来。“郭靖郭大侠。”
黄蓉的茶碗从手指间滑了下去。
「哐当」一声,瓷碗磕在桌沿上,碎成了两半,茶水泼了一桌子,半碗热茶顺着桌面流到了郭芙的裙摆上
但郭芙没有动,像根本没感觉到一样坐在那里。
掌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心着点」,拿了块抹布走过来要擦桌子。
“不用了。”钱枫伸手接过抹布。“碎了赔你碗钱。”
“不值几个钱。”掌柜摆摆手走了。
中间那桌的三个人被碗碎的声音打断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这边,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转回去继续说。
“郭大侠啊。”中年人叹了口气。
“那渔民说,城破的时候,郭大侠一个人站在北城门的城楼上,身上插满了箭,还在打,蒙古人围了一百多个上去,他一个人硬是又打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是从城楼上掉下去的,是自己跳的还是被打下去的,说法不一,但那渔民说,他看到郭大侠掉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老头的花生米终于放下了,眼眶红了一圈。
“好汉子。”老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守了十年,守到最后一口气,好汉子。”
“何止好汉子。”船夫里有一个接嘴了。
“我年轻的时候走过襄阳那条水路,见过郭大侠一面,那么大一个人,说话和和气气的,跟咱们这种拉纤的也客客气气打招呼,那样的人,怎么就……”
说到这里,那船夫说不下去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脸。
钱枫用抹布把桌上的茶水擦干净了。
手很稳。
动作很慢。
目光落在黄蓉脸上。
黄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不是那种慢慢褪去血色的白,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灰色的苍白,像是冬天里冻死的蜡梅花瓣,还维持着花的形状,但已经没有了生气。
嘴唇在颤。
很轻很轻地颤,像是有话要说但嗓子里的肌肉全部痉挛了,一个字都推不出来。
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
那种痛已经超过了眼泪能表达的范围。
郭襄的反应比黄蓉快半拍。
在中年人说出「郭靖」两个字的时候,那双眼睛就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等到听到「身上插满了箭」「手里还握着刀」的时候,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桌面上,掉在了被茶水浸湿的桌面上,和茶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没有出声。
郭襄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了回去,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
这不是她的性格。
郭襄本来是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姑娘。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酒馆里,周围坐着几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不能哭出声,不能暴露身份
不能让人知道坐在角落里的这几个普通客人和那个「身上插满了箭从城楼上掉下去的郭大侠」有什么关系。
所以只能咬着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
郭芙没有哭。
至少看上去没有。
那张脸完全僵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桶冰水然后冻成了一块石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上碎裂的茶碗残片,一动不动,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了一条线,手搁在膝盖上,指甲陷进了掌心里,陷得很深,但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有脸上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变红。
从脖子往上,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烧,烧得两颊通红,连耳尖都红了。
那不是害羞的红,也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把所有的悲伤全部压在心底、一滴都不让它漏出来、逼得血全涌到脸上的红。
钱枫的手从桌下伸了过去。
握住了黄蓉搁在膝盖上的手。
冰的。
比秋天的江水还冰。
黄蓉的手指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就那么冰凉地、僵硬地被握着,像握着一只刚从雪里刨出来的瓷器,光滑,冰冷,没有温度。
中间那桌还在说。
“听说朝廷已经知道了,但也没什么办法,如今国势……唉,不提了不提了。”中年人连叹了好几口气。
“就是可惜了郭大侠,那么好的人,那么大的本事,十年啊,守了十年。”
“他家里人呢?”年轻后生问。
“郭大侠不是有妻有女吗?”
黄蓉的手指在钱枫掌心里猛地一缩。
“这个没听说。”中年人摇摇头。
“老张说那渔民也不清楚,有人说城破之前有些人从密道跑了,有人说没有,反正众说纷纭,搞不清楚。”
“唉。”老头最后叹了一声。“菩萨保佑吧。”
三个人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别处,开始说起蒙古人会不会继续往东打、沿江的镇子还安不安全之类的。
钱枫把黄蓉的手握紧了一些,用体温去焐那片冰凉。
“蓉姐。”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
黄蓉没有应。
“蓉姐,你看着我。”
黄蓉没有看。
那双眼睛盯着桌面上碎裂的茶碗残片,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远到已经不在这个酒馆里了,远到已经不在这个镇子上了。
过了很久。
久到钱枫以为黄蓉要一直这么坐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动了。
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黄蓉没有说话,转过身,朝酒馆门口走了出去。
步子不快,但很决绝,一步一步踩得很重,像是每一脚都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郭芙和郭襄同时抬起了头。
“娘……”郭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们俩在这里坐着。”钱枫站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
“不要出去,等我。”
“钱大哥,我想跟……”
“等我。”钱枫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你娘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郭襄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抓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眼泪,擦了一把又流出来一把,根本擦不完。
郭芙一动没动。
还是那个姿势,指甲陷在掌心里,脸红得像烧,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碎碗片。
但在钱枫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郭芙忽然开口了。
“钱枫。”
钱枫停下脚步。
“看好我娘。”
三个字,干巴巴的,硬邦邦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子。
但钱枫听出来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很重。
“嗯。”
钱枫出了酒馆。
阳光刺眼。
午后的杨家渡安安静静的,街上没什么人,一只鸡在土地庙前面的空地上啄食,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泥巴,一个老妇人坐在杂货铺门口纳鞋底
所有人都不知道三天前那座挡了蒙古人十年的城池已经不存在了。
黄蓉走得不远。
从酒馆门口往北,穿过半条街,拐了个弯,就到了江边。
这一段江岸没有芦苇,是一片光秃秃的砂石滩,几块大青石散落在水边,江水在石头上撞出白色的浪花,发出低沉的、均匀的哗哗声。
黄蓉站在一块大青石旁边。
面朝西方。
从杨家渡往西看,能看到长江在远处拐了一个大弯,弯道以西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再往西就是模糊的山峦剪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襄阳在那个方向。
隔着几百里水路,隔着三天的行程,隔着无数的山和水。
看不见了。
从九月二十八日子时上船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钱枫在黄蓉身后三步的地方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江风吹过来,把黄蓉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发丝尖端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划出几道细细的弧线。
黄蓉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钱枫的影子在地上移了一小截。
然后那个一直挺着的脊背,开始弯了。
不是一下子弯下去的,是一点一点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承受不住了,从最上面的一节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塌,先是脖子低下去了,然后是肩膀垮了,然后是腰弯了。
“靖哥哥。”
声音从弯曲的脊背下面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钱枫站在三步之外,能感觉到那三个字砸在空气里的分量。
“你做到了。”
黄蓉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风把它们吹散了,要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空气里。
“你说过要和襄阳共存亡,你做到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
然后黄蓉蹲了下来。
不是坐下去,是蹲。
双腿一弯,整个人缩了下去,蹲在砂石滩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了膝盖和大腿之间的那个窄窄的空间里。
像一只蚌合上了壳。
然后哭了。
不是第128章那晚在船上的无声流泪。
是出声的。
先是一声极短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一下,碎片割破了嗓子,逼出了第一个音节。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越来越密,越来越碎,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着,手指抠着膝盖上的棉裙布料,抠得指节发白。
不是嚎啕大哭。
黄蓉不会嚎啕大哭。
即使在这个没有旁人的江边,即使只有钱枫在身后三步之外
那颗聪慧到了极点的脑袋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也不允许自己彻底失控。
所以是一种很克制的、很痛的哭法。
每一声都闷在膝盖和掌心围成的小小空间里,被棉裙的布料吸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从指缝间漏出来,被江风撕碎了带走。
偶尔有一两个词从哭声里漏出来。
“对不起……”
“靖哥哥……”
“对不起……”
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
钱枫站在三步之外,一动没动。
没有走上去。
没有蹲下来搂住她。
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因为知道,这一刻不属于自己。
这一刻属于郭靖。
属于那个在北城门城楼上身上插满了箭还在打的男人,属于那个笑着说「去吧别回头」的男人,属于那个守了襄阳十年、守到最后一口气、手里还握着刀从城楼上掉下去的男人。
钱枫能做的,只是站在三步之外,挡住从镇子方向可能投来的视线,让那个蹲在江边抱着膝盖哭泣的女人,可以在属于郭靖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不被任何人打扰。
江水在脚下流淌。
风从西边吹来。
从襄阳的方向吹来。
带着十月初的凉意,带着远方某座已经不存在的城池里的尘土和烟火气。
黄蓉蹲在砂石滩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