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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密道逃离,九月二十八日的深夜出城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子时初刻,襄阳帅府地窖。

  最后一盏油灯被掐灭了。

  地窖彻底陷入黑暗。

  九个人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急促的、平缓的、刻意压住的、不自觉颤抖的,各不相同。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酒坛子的酸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血腥气是从钱枫身上散出来的,昨天南门大战的伤口虽然被九阳真气修复了表皮,但里层的肉还没长好,一运气就渗血。

  “都到齐了?”钱枫压低了声音问。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但他不需要回答。

  九阳真气催动感知,方圆三十步内的一切生息尽在掌握。

  九个人。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报一下。”钱枫说。

  “从前往后,一个一个来。”

  “我在。”第一个开口的是小龙女,声音清冷如水,站在钱枫右侧半步的位置。

  “程姐在。”程英的声音温柔沉稳,从小龙女身后传来。

  “在。”陆无双干脆利落,一个字。

  然后是一小段沉默。

  “芙儿在。”郭芙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襄儿也在。”郭襄的声音比姐姐亮一些,但尾音往下沉了。

  又是一段沉默。

  “凌波在。”洪凌波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紧张。

  “在。”李莫愁站在最后面,声音冷淡,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七个人报完了。

  还差一个。

  钱枫没有催。

  过了几息。

  “蓉儿在。”

  黄蓉的声音从郭芙和郭襄中间传过来,很轻,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钱枫听得出来。

  那个声音里有一根极细的刺,像是鱼骨头卡在喉咙里,不痛,但咽不下去。

  亥时末从北门城墙下来之后,黄蓉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换了身深色短打劲装,把头发编成了一条利落的辫子,额头上磕头留下的小伤口贴了一片膏药。

  然后来了地窖。

  路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到了之后也只是站在两个女儿中间,一言不发。

  “好。”钱枫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听我说,密道全长约三里,从这里一直往南,先走一段下坡,再走一段平路,最后上坡出口,全程不点火把。”

  “为什么不点火把?”洪凌波小声问。

  “密道上方是南城民居。”钱枫说。

  “火把的光透过缝隙会被看到,城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兵。”

  “那怎么看路?”

  “不用看。”李莫愁在后面冷冷接了一句。

  “跟着前面的人走就行,脚底下踩实了再迈步,手扶着墙壁,摔了自己爬起来,别出声。”

  “师父……”洪凌波缩了缩脖子。

  “莫愁说得对。”钱枫没有反驳李莫愁的语气,在这种时候,简洁直接比温情脉脉有用。

  “密道里面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

  所以排成一列走,顺序是这样的,龙儿走最前面。”

  “嗯。”小龙女应了一声。

  古墓派的轻功天下一绝,在黑暗中行走如履平地,而且寒阴真气可以感知前方是否有人埋伏,让小龙女打头是最合理的安排。

  “龙儿后面是我。”钱枫继续说。

  “我后面程姐,程姐后面无双,无双后面芙儿,芙儿后面襄儿,襄儿后面蓉姐,蓉姐后面凌波,凌波后面莫愁殿后,有问题吗?”

  “为什么我走芙儿后面?”郭襄问了一句。

  “因为你姐走你前面,你娘走你后面,中间夹着你最安全。”

  郭襄没再说话了。

  “蓉姐。”钱枫在黑暗中转向黄蓉的方向。“包裹都带了吗?”

  “每人一个,衣物和药品,按你说的。”黄蓉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条理。

  “芙儿和襄儿的包裹是我收拾的,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我分得清。”

  “好。”

  “程姐,伤药带够了吗?”

  “金创药六瓶,止血散四包,续骨丹两粒,解毒丸一盒,够用了。”程英的声音稳得像是在报账。

  “还有两卷干净的纱布。”

  “辛苦了。”

  “莫愁,渡口那边的船确认过了?”

  “昨天午后我和凌波去看过。”李莫愁说。

  “船在芦苇荡东侧第三个弯道里,缆绳系在一棵老柳树桩上,粮水都还在,没人动过。”

  “船上的兵器呢?”

  “十把刀,十把剑,十张弓,箭矢三壶,都包在油布里面,没有生锈。”

  “好。”钱枫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左臂箭伤裂口处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九阳真气自动涌过去,把痛意压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进了密道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发生什么事,不准说话,不准尖叫,不准停下来,有任何状况,我和莫愁来处理,明白了吗?”

  “明白。”几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应了。

  “芙儿?”钱枫特意叫了一声。

  “知道了。”郭芙的声音干巴巴的。

  “襄儿?”

  “嗯。”

  钱枫在黑暗中朝地窖西北角走了两步,伸手摸到了那面看起来毫无异样的砖墙。

  指尖在第三排第七块砖上按了一下。

  砖面微微陷了进去。

  一阵沉闷的石头摩擦声在地窖里响起来,在四面墙壁之间反复回荡,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之后发出的低吼。

  墙壁缓缓向左移开了两尺宽的一条缝。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缝隙里涌了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地下水的咸味。

  “走。”

  钱枫低低地吐出一个字。

  小龙女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闪入了缝隙中,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飘进了水面,连衣角擦过墙壁的声音都没有。

  钱枫紧跟其后,侧着身子挤进了密道入口。

  窄。

  比预想的还窄。

  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双肩,宽肩厚胸的身板在这种宽度里只能勉强通过,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粗糙的石壁刮着衣袖。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为地下水的渗透变得又湿又滑,每一脚踩下去都要先试探一下是否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身后传来一连串极轻的脚步声,是程英跟上来了。

  再后面是陆无双的。

  然后是郭芙的。

  郭芙的步子有些犹豫,在入口处顿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姐,走。”郭襄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郭芙吸了口气,迈进了密道。

  郭襄紧跟着。

  然后是黄蓉。

  黄蓉在入口处站了两息。

  没有回头看地窖,因为没有什么好看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还是站了两息。

  仿佛在与这座住了十年的帅府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然后侧身进了密道。

  洪凌波紧紧跟上。

  李莫愁最后一个进来,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机关,按了一下。

  石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丝从地窖透进来的微光也被切断了。

  彻底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九个人在这片黑暗中排成一列,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南走去。

  密道开始下坡了。

  坡度不陡,但在完全看不见路的情况下,每一步下行都让人心里发紧

  不知道脚下还有多深,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脚底下有水。”小龙女在最前面低声说了一句。

  钱枫的靴子踩进了一层浅浅的积水里,冰冷的水从靴缝渗了进来,冻得脚趾一缩。

  “不深,没过脚面。”钱枫往后传话。“慢慢走,别急。”

  “知道了。”程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稳如常。

  积水的深度在往下走的过程中时深时浅,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脚踝,最浅的地方只是一层薄薄的水膜。

  鞋袜很快就全湿透了。

  秋夜的地下水冰凉刺骨。

  走了大约一刻钟,坡度开始变平。

  密道在这里稍微宽了一些,两个人勉强可以并肩走

  但头顶很低,钱枫的一米八身高必须微微弯腰才能避免撞到顶上的石板。

  “钱大哥。”郭襄在队伍中间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的伤……走这么远没事吧?”

  “没事。”

  “骗人。”郭襄的鼻子灵得很。

  “我闻到血腥味了,比刚才浓。”

  “皮外伤,渗了一点,不碍事。”钱枫的语气很轻松,但左臂的箭伤确实因为挤密道时反复摩擦墙壁而重新渗血了,布条上湿了一片。

  “到了船上让程姐重新包一下就好。”

  “嗯。”郭襄没再说话,但能听出呼吸急促了一些。

  “别担心襄儿。”程英从前面温声接了一句。

  “我带了金创药,到了船上马上处理。”

  “谢谢程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陆无双在程英身后低低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表达什么,但没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

  密道里除了脚步踩水的噗嗤声,和偶尔从头顶石板缝隙里渗下来的水滴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安静得让人发慌。

  “前面有岔路。”小龙女在队首停下了脚步。

  钱枫快走两步,伸手摸了摸,果然在左侧多了一个洞口。

  “走右边。”钱枫说。

  “左边是废弃的老道,三年前就塌了,进去就是死胡同。”

  “你怎么知道?”李莫愁在队尾冷声问。

  “上个月跑了三趟,每一步都踩过了。”钱枫答。

  李莫愁没再问。

  右侧的密道更窄了一些,而且墙壁上的石头变得粗糙起来,像是匆忙凿出来的,没有经过打磨,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尖锐的棱角。

  “慢点,墙上有尖石头,别划了手。”钱枫往后提醒。

  “我手已经划了。”陆无双毫不在意地说。

  “小口子,不碍事。”

  “无双姐的手皮厚。”洪凌波小声嘀咕了一句。

  “凌波,闭嘴。”李莫愁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哦。”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

  前方的空气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潮湿的泥土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水草气息,还夹杂着极淡极淡的鱼腥味。

  “快到了。”钱枫说。

  “前面开始上坡,出口在坡顶。”

  上坡比下坡更费力。

  湿滑的泥土地面在上坡时变得像是抹了油一样,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蹬实了脚跟才不会往回滑。

  钱枫的右腿刀伤在上坡的发力中隐隐作痛,大腿肌肉的伤口被拉扯着,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刀尖慢慢划。

  咬了咬牙,九阳真气从丹田涌出一股暖流灌入右腿,把痛意压下去了大半。

  “到了。”小龙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钱枫摸到了一面木板。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被泥土和杂草覆盖的木板门,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河堤土坡

  绝对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底下藏着一条通往襄阳内城的暗道。

  “我先上去看看。”钱枫按住了木板。

  “所有人在下面等着,我确认安全了再叫你们。”

  “我跟你一起。”小龙女说。

  “不用,你在这里护着她们。”

  “你有伤。”

  “龙儿。”钱枫的声音带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果断。“听话。”

  小龙女沉默了一息,退开了一步。

  钱枫深吸一口气,九阳真气充盈全身,感知范围骤然扩大。

  木板外面……

  风声,水声,芦苇叶子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没有人声。

  没有脚步声。

  没有马蹄声。

  三十步内,一个活人都没有。

  只有虫鸣和蛙叫。

  钱枫用力推开了木板。

  一股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月光比地窖里亮了一万倍,虽然只是一弯残月,但从漆黑的地下密道钻出来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才适应过来。

  面前是一大片芦苇。

  密密麻麻的芦苇杆子比人还高,苇叶在秋风中此起彼伏地摇摆,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

  脚下是松软的河滩泥地,靴子踩上去陷了半寸。

  右侧传来汉水的流水声,不急不缓,在夜色中像一条粗重的喘息。

  钱枫翻身出了密道口,蹲在芦苇丛中,压低身体,朝四面扫了一圈。

  南面是汉水。

  水面上反射着碎银子般的月光,宽阔的江面在黑暗中像一条巨大的银色绸缎。

  北面,隔着芦苇丛和一片空地,能看到襄阳内城北面的城墙轮廓。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在秋风中摇摇欲坠。

  东面和西面都是芦苇荡,看不到尽头。

  没有蒙古巡逻队。

  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安全。

  钱枫回到密道口,低声说:“上来,快。”

  小龙女第一个翻了上来,动作无声无息,白色衣裙在月光下一闪,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芦苇丛里。

  程英第二个,钱枫伸手拉了一把,程英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稳。“谢谢枫弟。”

  “小心脚下,泥很软。”

  陆无双自己翻上来的,不用人拉,利索得像只猴子,落地之后蹲在芦苇丛里,左右看了一圈,低声说:“西边没人,东边也没人。”

  “好。”

  郭芙上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靴子陷进了软泥里,差点摔倒,钱枫一把扶住了胳膊。

  “松手。”郭芙的声音很低,但语气里那股子骄傲还在。

  钱枫松开了手。

  郭芙站稳之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密道口后面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到。

  芦苇丛挡住了一切。

  “姐,别看了。”郭襄从密道口冒出头来,被钱枫拉了上去,鞋袜全湿透了,脸上沾着泥点子

  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在月光下还是亮亮的。

  “我没看。”郭芙别过了脸。

  郭襄站到了姐姐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郭芙的手。

  郭芙没有甩开。

  两姐妹的手握在一起,都在微微发抖。

  黄蓉从密道口出来的时候,钱枫同样伸出了手。

  黄蓉看了那只手一眼。

  月光下能看到那只手背上新添的几道划痕,是在密道里被粗糙石壁刮的。

  没有握。

  自己撑着密道口的边缘翻了上来。

  钱枫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没有说什么。

  黄蓉的神情在残月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

  但能看到额头上那片膏药,和膏药边缘微微发红的皮肤。

  眼睛不红了。

  从北门城墙上下来到现在,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该哭的都哭完了。

  现在这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很平静的、很空的东西。

  像是一口被打干了的井。

  洪凌波是被李莫愁从下面推上来的,小姑娘的手在地面上扒拉了好几下才爬出来,弄了一身泥。

  “师父,泥好多……”

  “少废话。”李莫愁最后一个翻出密道口,动作干脆凌厉,落地无声,着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拍土,而是回身把木板重新盖上,又从旁边扯了几把枯草复上去,遮住了密道口的痕迹。

  “走。”钱枫压低身体,拨开芦苇杆子往东走。

  “船在东边第三个弯道,跟紧了,别踩出太大的声音。”

  九个人在芦苇丛中穿行。

  苇叶比人还高,两侧密不透风,只能看到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空和那弯薄薄的残月。

  脚下是松软的河滩泥地,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湿海绵上。

  鞋袜已经彻底没救了,所有人从脚踝往下都裹满了黑色的泥浆。

  走了大约一刻钟。

  芦苇丛忽然开阔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的弯道,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弧度,冲刷出一小片平坦的滩涂。

  “第一个弯道。”钱枫低声说。“还有两个。”

  继续往东。

  第二个弯道比第一个窄,芦苇丛更密了,必须用手拨开苇杆才能通过,干枯的苇叶划在脸上生疼。

  “这芦苇真讨厌。”郭芙低声骂了一句,是今晚说的第一句带情绪的话。

  没人接话。

  第三个弯道。

  钱枫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看到了那棵老柳树桩。

  柳树早就死了,只剩下一截齐胸高的树桩戳在河滩上,像一根黑色的断指。

  缆绳系在树桩上。

  缆绳的另一端连着一条木船。

  船不大,但结实,船身刷了一层黑色的桐油,在月光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船舱里铺着草席,堆着几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裹,那是粮食、淡水和兵器。

  “到了。”钱枫松了口气,感觉到绷了半个时辰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分。

  “船看起来不大。”陆无双走上前打量了一番。“九个人坐得下?”

  “坐得下,挤一挤。”钱枫说。

  “这船原来是渔船,载二十个人都不成问题,只是不太宽敞。”

  “不宽敞也比那条密道强。”陆无双嘟囔了一句。

  “先上船。”钱枫走到船边,一只手抓着船帮,一只脚踩上了船舷,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了,然后转身伸出手。“龙儿。”

  小龙女无声无息地踏上了船,白裙的下摆沾了一层泥

  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清冷如月,落座在船舱中段,默默地把两个油布包裹挪到了一边,腾出了位置。

  “程姐,无双。”

  程英和陆无双先后上了船,程英坐到了小龙女旁边,陆无双蹲在船舱前部,目光警觉地扫着四周的芦苇丛。

  “芙儿,襄儿。”

  郭芙看了看那只伸出来的手。

  这一次没有拒绝。

  伸手搭了上去。

  钱枫的手掌滚烫,手心有厚厚的老茧和新鲜的划痕,握着郭芙冰冷的手指时,传过来一股灼热的温度。

  郭芙被稳稳地拉上了船,在船舱后部坐了下来。

  郭襄跟在姐姐后面上了船,坐到了郭芙旁边,又抓住了姐姐的手。

  “凌波。”

  洪凌波紧张兮兮地踩上船舷,船身一晃,小姑娘惊叫了一声,被钱枫一把捞住了腰。

  “小声点。”钱枫把洪凌波稳稳地放进了船舱。

  “对不起对不起……”洪凌波捂着嘴,脸都吓白了。

  “没事。”钱枫拍了拍洪凌波的肩膀。“坐好。”

  “莫愁。”

  李莫愁不需要人拉,轻点脚尖飘上了船,落在船尾,连船身都没怎么晃。

  八个女人都上了船。

  只剩下一个了。

  黄蓉站在河滩上。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芦苇丛,再后面,隔着芦苇丛、隔着城墙、隔着整整十年的岁月,是那座她住了十年的帅府,是那个她叫了二十年「靖哥哥」的男人。

  没有动。

  站在那里,面朝着船,但眼睛不在船上。

  在船的后面。

  在北方。

  “蓉姐。”钱枫在船上轻声叫了一句。

  黄蓉没有应。

  “娘。”郭襄在船舱里叫了一声。

  黄蓉的睫毛动了一下。

  “蓉姐,上船吧。”钱枫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鸟。“该走了。”

  黄蓉深吸了一口气。

  秋夜的空气灌进肺里,冰冷的,带着汉水的潮气和芦苇的草腥味。

  “等一下。”

  黄蓉转过了身。

  背对着船,面朝着北方。

  面朝着襄阳城的方向。

  芦苇丛太高了,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从苇叶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城墙的轮廓。

  灰黑色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条蜿蜒的巨蛇,匍匐在地平线上,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但还在那里。

  城墙上的火把一点一点地闪烁着。

  在这个距离看过去,那些火把小得像是一排排垂死的萤火虫,微弱的光芒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但还亮着。

  还在亮着。

  就像那个还站在城墙上的男人一样。

  随时都会倒下。

  但还在站着。

  黄蓉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轻到船上的八个人只有钱枫和小龙女的耳力能勉强捕捉到。

  “靖哥哥。”

  停了一下。

  “保重。”

  两个字落下来,被秋风卷起,吹散在芦苇丛里。

  再也传不到北门城墙上那个独自坐在角楼残墙下的男人耳中了。

  黄蓉站了三息。

  然后转过身。

  面朝着船。

  面朝着船上那八个人。

  面朝着那个站在船头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这一次,没有犹豫。

  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滚烫的。

  有力的。

  被稳稳地拉上了船。

  脚踩到甲板上的一瞬间,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黄蓉在船舱后部坐了下来,坐在郭芙和郭襄中间。

  两个女儿一左一右靠了过来。

  郭芙把头靠在了黄蓉的肩膀上。

  郭襄把脸埋进了黄蓉的臂弯里。

  黄蓉的双手分别搭在两个女儿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有说话。

  钱枫走到船头,蹲下身子解开了系在老柳树桩上的缆绳,麻绳浸了水,结扣涨得很紧,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解开。

  缆绳脱落的一瞬间,船身缓缓地离开了岸边。

  汉水的水流不急不缓地推动着船底,木船像一片落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芦苇丛中滑了出去。

  钱枫拿起了船尾的一支长篙,插进水里,轻轻一撑。

  船头转向了东面。

  汉水的流向是从西往东的,船一旦进入主流,就不需要太费力地撑篙了,水流自会带着它往下游去。

  芦苇丛在两侧缓缓退去。

  视野一点一点地开阔起来。

  江面在月光下铺展开来,辽阔的、无边际的

  水面上漂浮着碎银子般的月光和远处山峦的黑色倒影。

  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比岸上冷了好几分,吹得所有人都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冷。”洪凌波小声说了一句,缩着脖子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李莫愁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了洪凌波身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师父,你不冷吗?”

  “我练的是赤练心法,不怕冷,少废话,老实坐着。”

  “哦。”

  程英从包裹里翻出了一条薄毯,默默地递给了身旁的小龙女。

  小龙女看了一眼那条毯子,又看了一眼程英。

  “谢谢。”

  只说了两个字,接过毯子搭在了膝盖上。

  程英微微一笑。

  陆无双从船舱前部挪到了中段,挨着程英坐下来,肩膀贴着程英的肩膀。

  “表姐。”

  “嗯?”

  “我们真的走了。”

  “嗯,走了。”

  陆无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杨大哥他……”

  “别说了。”程英轻轻握了一下陆无双的手。

  陆无双闭上了嘴。

  船在江面上缓缓东行。

  钱枫站在船尾,一手撑着长篙控制方向,目光扫了一圈船舱里的八个女人。

  小龙女坐在中段,白裙沾泥,膝上搭着薄毯,目光看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英和陆无双肩挨着肩,像两棵靠在一起取暖的小树。

  郭芙靠在黄蓉肩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

  郭襄埋在黄蓉臂弯里,能看到肩膀在微微地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在哭。

  黄蓉坐在两个女儿中间,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但很安静。

  洪凌波裹着李莫愁的外袍,缩成一团,像只小猫。

  李莫愁坐在船尾另一侧,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姿态慵懒中带着警觉,像一头随时会弹起来的豹子。

  钱枫收回目光,看向身后。

  西面。

  襄阳城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在他们行船这段时间里已经变得模糊了。

  那条灰黑色的巨蛇在夜色中缩小了一半,细节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条起伏的暗线横亘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的火把更小了,小得真的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北门角楼的位置……应该在那片火光的最东边。

  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背靠着碎裂的墙根,双腿伸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看着蒙古大营的方向。

  一动不动。

  “钱大哥。”郭襄的声音从船舱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被子底下说话。

  “嗯?”

  “以后……我真的还能回来吗?”

  钱枫沉默了两息。

  “能。”

  “你保证?”

  “我保证。”

  郭襄没有再说话。

  船继续向东。

  水流带着船底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像一首低沉的、无人填词的曲子。

  钱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襄阳城的轮廓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暗影。

  城墙上的火把只剩下几个针尖大小的亮点,在夜色的尽头若有若无地闪烁着。

  然后一个弯道过去。

  江岸的山丘遮住了视线。

  那几个针尖大小的亮点消失了。

  襄阳城,从九个人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船舱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汉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和秋风穿过芦苇叶尖的呜咽。

  木船载着九条人命,顺着汉水一路向东,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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