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从深水里往上浮,一点一点地,缓慢而费力。
许舒涵知道自己醒了,因为她听见了光。宿舍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鸟叫声被晨光裹着,一粒一粒地落进耳朵里,像珠子掉进瓷碗。
但身体没有醒。
她试着动一下手指——没有。试着蜷一下脚趾——没有。甚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像有人在她脸上浇了一层正在冷却的铅,把她整个人封在原地。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重重的,像拳头捶在胸腔内壁。
不能动。真的不能动。
上铺传来翻身的声响,木板吱呀了一声。是陆辞。她记得陆辞今天上午有早课,这人的闹钟永远定得比她早。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不是那种女孩子轻手轻脚的动静,是大大咧咧的、拖着鞋走的粗犷声响。
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冲了一阵,又拧上。毛巾搅动杯子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闷的清嗓子的咳嗽。
“舒涵?你还没起啊?”陆辞的声音从头顶斜上方落下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她想说“我动不了”,想喊“帮帮我”,但嘴唇像被缝住了一样,纹丝不动。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呼吸——胸腔的起伏似乎消失了,或者微弱到她感觉不到。
她开始慌乱。
那个慌乱不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而是从身体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被锁住的关节里涌出来的,像墨水滴进清水,迅速而不可逆地蔓延开。
不要。不要。不要——
她拼命地想动,想挣扎,但身体像一具不属于她的雕像,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床铺上,连肌肉的细微颤动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像被活埋在了一口透明的棺材里,能看见光,能听见声音,但谁也看不见她,谁也听不见她。
“那我先走了啊,你继续睡。”陆辞背上书包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另一张床铺上传来陈屿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被刚才的动静吵醒又没全醒:“……几点了?”
没人回答他。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息。
宿舍安静下来。许舒涵独自躺在那片安静里,像一粒沉在河底的石头。窗外的鸟还在叫,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脸,她甚至能感觉到光线在皮肤上移动的温度——先是从颧骨,然后到鼻梁,然后漫过整个右半边脸颊。
她能感觉到,却无法回应。
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她试图数自己的心跳来计时,但心跳快得不规律,一下接一下地撞着肋骨,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在笼子里乱撞。她开始觉得窒息——不是因为真的不能呼吸,而是因为恐惧本身像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恐惧吞没的时候,一个模糊的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睡眠瘫痪。是睡眠瘫痪。
她在哪里读到过——大脑醒了,身体还在睡,神经信号被阻断在脊髓里,所以大脑发出的指令传不到肌肉。不是真的瘫痪,不是中风,只是身体的开关还卡在睡眠模式。
她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但相信是一回事,恐惧是另一回事。
她又开始试,从最小的动作开始。先动手指头,小拇指,哪怕只是微微地弯曲一点点。她把自己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到左手的无名指上,像聚拢一束光——
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种感觉像在梦中跑步,明明用尽了全力,身体却没有移动分毫。
突然,她感觉到了什么。
枕头旁,手机震动了。嗡嗡——嗡嗡——嗡嗡——是来电,而且一连响了好几遍,说明对面的人有急事。震动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然后又响了。
手机第四次响起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周也的声音大大咧咧地炸进来:“许舒涵你手机一直在响你听见没——”
然后是一瞬间的沉默。
脚步声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