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仿着皇宫每年盛大的春祭,民间到了这个时节,也自发形成了许多热闹的活动。虽无皇家春狩的威仪,宫廷宴席的奢侈,但祭拜祖先、祈愿丰年,以及一家人围坐一起,吃上一顿比平日丰盛些的饭菜,却是家家户户都能负担得起的。
白石镇内,节庆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街道两旁,售卖香烛纸钱、鸡鸭鱼肉的摊贩比往日多了数成,行人摩肩接踵,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孩童的欢笑声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刚从清虚山逃离的秦紫珊,混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份与她格格不入的热闹。她自幼在五毒教那弱肉强食的环境里长大,师父眼中只有丹药与蛊虫,哪里让她见识过寻常人家的温情?如今虽恢复了部分修为,但身上没有防身的法器,盘缠更是分文没有。
先得找个地方安顿,弄点钱。 她目光逡巡,很快锁定了一条相对僻静巷子里的赌坊。
不到半个时辰,秦紫珊从赌坊另一侧的小门悄然走出。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腰间已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叮当作响,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几枚成色不错的玉饰。
随意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普通,不会引人注目的客栈,要了间二楼临街的普通客房。关上门,秦紫珊将赢来的财物倒在桌上清点一番,略感满意。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并未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和街上灯笼透入的微光,仰头望着陈旧的天花板,陷入沉思。
五毒教在白石镇的暗桩被那姓方的带人捣毁了,消息传回教中,最多三五日,追查的人必到。虽然这次他们肯定先查清虚门,但难保她会不会暴露。 她眉头紧锁,最麻烦的还不是教中追兵,而是她自身的窘境——随身的法器、蛊虫、还有那些药物,全都在被擒时让清虚门搜走了。重新炼制?那需要时间、材料和安静隐蔽的环境,眼下她一样都不具备。
或许……可以先在白石镇潜伏一段时间?一来这里人多眼杂,易于藏身;二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再从姓方的那里,把我那些东西讨要回来一些,至少,得把几样关键的蛊虫和丹药拿回来。就算要不回全部,也得设法在这里重新培育一些简易可用的蛊虫,以备不时之需。否则,以我现在这点恢复的修为,若是路上遇到点麻烦,恐怕真要栽了。
打定主意,她正准备起身,先检查一下这客栈房间是否安全,再做后续打算。
忽然——
窗外街道上那股持续了一整日的喧嚣人声,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秦紫珊心中警铃大作,一个箭步冲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方才还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街道,此刻竟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行人,无论是摊贩、顾客、还是嬉戏的孩童,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发出均匀深长的呼吸声。与此同时,一团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极淡极薄的乳白色雾气,正自夜空中悄然降下,如同巨大的纱幔,缓缓笼罩街道。雾气所过之处,灯火光芒变得朦胧扭曲。
这是什么东西?! 秦紫珊大惊失色,这绝非寻常雾气,也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种毒雾或迷烟能达到的效果!
她来不及细想,猛地推开窗户,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便从二楼跃下!轻盈落地后,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将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尽数灌注于双腿,朝着记忆中白石镇外围、通往山林的方向狂奔!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冲到镇子边缘时,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目光所及,并非熟悉的野外与山路,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雾墙!完全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与声音。
秦紫珊咬牙,立刻展开神识,试图穿透雾气,探查外部情况,同时也在感知镇内是否还有其他清醒的可以交流的人。
就在放出一丝神识的瞬间——
那原本缓缓流动的雾气,仿佛突然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一眼,骤然变得“活”了过来!一大团雾气如同拥有意识般,从雾墙中分离,迅疾无比地朝她所在的位置汇聚、扑来!
秦紫珊大惊,想要收回神识,却为时已晚。那雾气速度奇快,转眼便将她头顶上方笼罩。她试图运功抵抗,但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在这诡异的雾气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她的意识迅速模糊、沉沦……
“姐姐,你在这里站着干嘛?我们回家呀。”
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秦紫珊猛地睁开眼,骇然发现自己竟站在一间简陋却整洁的竹屋前。阳光和煦,鸟语花香,与方才那诡异的白雾与死寂街道截然不同。
这是哪?我刚才不是在白石镇边缘,被那怪雾…… 她心中警兆狂鸣,立刻意识到不对。这绝非真实!很可能是那雾气制造的幻境!
她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穿着粗布花袄的小女孩,正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她,小手还指着竹屋。
秦紫珊瞳孔收缩,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摆出了防御的架势,死死盯住小女孩:“你是谁?这是哪里?想干什么?” 她一边喝问,一边急速扫视四周环境,寻找幻境的破绽或可能的出口。
小女孩似乎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委屈道:“姐姐,你不记得了吗?这里是我们家啊!爹和娘还在里面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她再次指了指身后的竹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家?爹娘? 秦紫珊心中冷笑更甚。她自记事起就已经在五毒教,从没见过爹娘。
“紫珊?是紫珊回来了吗?还傻站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 竹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面容朴实慈和的妇人探出身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编到一半的竹筐,粗糙的手指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笑容温暖,眼神里满是关切,“今天镇上铁匠铺的王铁柱托人捎话来,说他再攒半年钱,就能正式来下聘礼了!再过一两年,你这丫头也就要出嫁,有自己的家啦!”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寻常母亲对女儿婚事的期待与一丝不舍,真实得令人心颤。
秦紫珊看着妇人那满是老茧的手,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衣着,那温暖得几乎能融化寒冰的笑容,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几下。一股陌生而酸涩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心神。
这幻境……好生厉害!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让她保持住一丝清明。
既然暂时看不出破绽,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这幻境到底想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朝着竹屋迈开了脚步。
“娘,我回来了。”
秦紫珊跟着那小女孩,跨进了竹屋的门槛。
屋内摆设极简,一张方桌,几条矮凳,墙角堆着干柴与农具,灶里还有未熄的余火,散出微弱的暖意。案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低着头,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熟练地削着竹笋的硬壳,脚边已积了一小堆青白色的笋衣。
男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粗声粗气道:“来了就坐下帮忙,呆头呆脑杵着当门神?”他把削好的竹笋往秦紫珊面前一推,“也就是铁匠家那傻小子眼瞎,看上你这张脸。不然就你这手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样,我看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秦紫珊没吭声。
她在那男子对面坐下,垂着眼,一言不发地拾起竹笋,指尖抠进坚硬的笋壳边缘,用力一撕。
壳剥落,露出白嫩的笋肉。
她一边剥,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屋内。竹屋简陋至极,却处处透着“真实”——门背后挂着一件半旧的棕褐色蓑衣,磨损的袖口还沾着干涸的泥点;蓑衣旁边挂着一把镰刀,刃口有几处细密的卷刃;灶台上的豁口碗、窗棂上糊的旧窗纸看起来一戳就破,墙角还有只缺了耳朵的陶瓮……
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发指。
剥完笋,那妇人擦着手从灶台边走过来,牵起秦紫珊沾着泥土的手指,眼神慈爱又带着些许嗔怪。
“紫珊呐,趁着还没出嫁,好好跟娘学学。”妇人粗糙温热的手掌包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握住菜刀,带她一下一下切着砧板上的青菜,“夫家不比自家,你什么都不会,他们是要给你脸色看的。”
秦紫珊任由那妇人握着自己的手,顺势跟着切菜。
这幻境……好生真实。
可惜,本姑娘不吃这套。
要是这幻境能改成我把齐晏平那混蛋踩在脚下,让他跪着给我磕头求饶……说不定我还乐意多待一会儿。
少顷,饭菜上桌。油亮的炒竹笋、清蒸鱼、一碟腌菜、几碗糙米饭。那男子催促着“吃饭吃饭,吃完还得进林子打野味”,率先动了筷子。
秦紫珊端起碗,夹起一箸炒竹笋,送至唇边——
筷子骤然停在半空。
那盘炒竹笋,不知何时,已变成一团密密麻麻、缓缓蠕动的漆黑蛊虫!虫身油亮,触须交缠,冒着滚滚黑烟!
而那尾清蒸鱼,虽鱼身完好,鱼眼却蓦地转向她,鱼鳃翕动,鱼骨“咔咔”破体而出,化作无数对细长的步足,将那鱼身硬生生撑起,如蜈蚣一般,在盘中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当啷!”
秦紫珊手中竹筷落地。
她猛地后撤,背脊撞上身后的竹墙,发出一声闷响。然而更可怖的景象,还在她眼前发生。
那围坐在桌边的“父亲”、“母亲”和“妹妹”。
他们脸上慈和的笑容,正一块一块地剥落。
不是像面具一样整片掉下来,而是如同被无数无形之口啃噬,从眉梢、嘴角、颊侧,一点一点露出来。他们的皮肤之下,是
虫。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作一团的蛊虫。
它们从人皮裂隙中探出头,探出触须,探出黏湿的节肢,用漆黑或猩红的复眼,齐齐望向秦紫珊。
然后,三个由蛊虫堆叠而成的人形,撑着那身破烂的皮囊,同时站了起来。
三团蠕动着的人形,拖着那身破烂的皮囊,一步步向她逼近。
毒物的腥臭灌入鼻腔。那是蛊虫分泌液与腐肉混合的气味,这味道秦紫珊太熟悉了,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守着瓦罐,闻着这味道等待蛊虫炼成。此刻那气味浓烈得呛人,熏得她眼眶发涩,几乎睁不开眼。
没有多想。
她猛地撞开身后的竹门,朝林中狂奔。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削得脸颊生疼。脚下是枯枝与烂叶,每踩一步都发出脆响。虫群的嗡鸣紧追在后。
幻境,是幻境。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但双腿不听使唤,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那些蛊虫她都认得,她亲手养过它们,被那些东西缠上的后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知道跑了多久。腿脚渐渐失去知觉,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她终于停下来,扶着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肺叶像风箱般剧烈收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她还在这片林子里,周围景物没有分毫变化。
“你这女娃——”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真是枉费了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
秦紫珊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无数个深夜里,从隔壁丹房传来的咳嗽声、斥骂声以及蛇杖顿地的闷响。
她缓缓抬起头。
一个身穿棕褐长袍的老人立在十步开外,佝偻的脊背撑着那件长袍。他手里握着那根蛇杖,杖头盘绕的黑蛇早已风干,两颗眼珠却是活的,正幽幽吐信。
“……师父。”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一贯的狡黠和虚张声势尽数褪去,只剩下恐惧。
跑。
得跑。
落在他手里,还不如被蛊虫咬死。
什么幻境不幻境,那老东西只消动动手指,就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转身要逃。
然而那老人的头颅,以绝对违反常理的方式,缓缓向后转动,不,是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是一张风烛残年的脸。皱纹层层叠叠,几乎将五官挤成干瘪的沟壑,只留下两条细缝,隐约透出浑浊的眼珠。那眼珠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只有失望。
“偷了师父的东西,那么容易,就想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