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收缘篇 萨奇昂
“蠢货!蠢货!”
陈青书一脚踢翻面前的黄铜炭盆,火星子溅了一地,几块烧红的银霜炭滚到台阶下,在青石砖上发出细碎的“滋啦”声。他站在廊下,双眼赤红。
方才户部左侍郎周启明与兵部武库司主事赵坤在府外跪了半天,让门房一遍遍递话求见,说有话当面禀报二殿下。陈青书只让下人去传了一句他偶感风寒不便见客,才打发走。
这两个废物,刚叫太子摘了官,竟敢趁着天黑找到他的王府来。如今满朝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江南盐道之事,他在陈婉前去江南之际就有所察觉,早早与二人切割,但是天子脚下,他做的再天衣无缝也是逃不过他父皇的法眼的,这俩人此举,无疑更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这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啊……”陈青书咬着牙低语。
他转身朝书房里去,脚步又急又重,一路上的侍从不敢靠近,只远远垂手站着。他一闭眼就能想到自己当日鬼迷心窍的样子。大周初立,父皇眼里只有陈炽贤和那个什么都要插一手的长公主姐姐。他陈青书一个庶出皇子,封了王又怎么样,朝臣不把他当回事,父皇连多的差事权力都不肯给他。羌国的人就是那时候找上来的,那批人舌灿莲花,说得他心头那点野望像浇了油一样烧起来。江南盐道,边境粮草,只要此事做成,羌国答应与他互为外援。到那时,朝堂上的风向总要变一变。
可如今东窗事发,他连善后的法子都来不及想。江南一线,陈婉已经查到了吴府。朝堂上,陈炽贤把户部兵部几个当差的软禁起来,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就是时间问题。他已经隐隐有种感觉,他离那个位置已经越来越远了。
他忽然停住,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不行,不能慌。越慌越容易出错。”
陈青书逼自己坐下来,可后背已经全是冷汗。他脑子里飞快转着:灭口?户部兵部那几个老东西还没把名单交出去,现在杀了反而坐实他的心虚,父皇又不是傻子。江南那边..............如果能在父皇下决断之前,让陈婉永远闭上嘴,趁此机会把水搅浑,他未必没有脱身的可能。
他眼底寒光一闪,猛地抬头朝门外喝道:
“来人!”
一个灰衣人从侧门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单膝点地。
“你即刻动身去江南。把我交代你的事亲口告诉萨奇昂。”
那死士没有多问一句,低着头应了声“是”,便像影子一样退出门外,没进夜色里。
陈青书独自坐回椅子上,烛火映着他略显颓丧的脸色。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冬天结冰的井水。
“是你们都逼我的.........”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御书房里,陈宁把手里的折子随手丢到案上,看着一旁歪在圈椅里喝茶的儿子,火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儿子,论头脑、论手腕,都是一等一的。大周初立,他奉旨监国,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偏生这副悠哉懒散做派,瞧一眼就能叫他这当爹的想动手。陈家将门出身,祖上哪个不是能骑马拉弓的好汉,偏这儿子身子羸弱,手不能提脚不能跑的,连巡城都要坐轿辇。
“还是朕的婉婉好啊。”陈宁心每次郁闷都会想自己的乖女儿。
婉婉在江南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一去都一月有余了。吃没吃好啊,遇没遇着危险,诅咒有没有发作。哼,要是受了一丁点委屈,朕第一个拿周世清是问,扒了他的皮!
与此同时,正在伏案处理公务的江南总督周世清忽的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拢了拢衣服,奇怪地揉了揉鼻子。
“谁在想我?夫人?今晚忙完还是回家一趟吧,嘿嘿。”
陈宁是越看陈炽贤越来气,干脆站起来,大步走到他面前。
陈炽贤刚端起茶盏,见父皇突然起身直冲自己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刚开口叫了声“父——”,额头上就挨了个极响的爆栗。
“哎呦!”他捂着脑袋,整张脸都皱起来,“父皇,你打我作甚!”
陈宁瞪着他,脸上怒意与嫌弃齐飞:
“怎么,朕还打不得你了?坐没坐相,歪在这里跟个没骨头似的,哪有一点一国储君的样子。你皇姐在江南为朕办差,你在做什么?嗯?你在偷懒耍滑!”
陈炽贤捂着额头,小声嘀咕:
“儿臣这不是刚忙完事务正准备和您汇报嘛,喝口茶歇歇脑子……父皇,你分明就是心里惦记皇姐,拿我撒气嘛。”
陈宁被他戳破,面上挂不住,又扬起手作势要打。陈炽贤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陈宁没好气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最终站定。
“萨奇昂出现在江南,朕现如今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此人能凭一己之力制造出赤地千里的祸事,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将其除去,大周初立北疆战事刚定,国家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了,朕已经让周世清调动江南水师封锁各处条要道,另传令镇南侯铁英,加强边境防事,提防羌国趁机而动。”
陈炽贤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
“当务之急,得先把朝廷里向羌国输送利益的相关涉事官员抓捕,查出羌国情报,不过要徐徐展开推进,不好打草惊蛇,如此皇姐就再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萨奇昂之事处理的稍有不慎,就关乎到数十万江南百姓的性命安危,皇姐此前回信已经有此人行踪眉目,父皇不必担心,父皇,你要给皇姐多些信心。”
陈宁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朕不是不信她。只是……”
他没说下去。陈婉是他最骄傲的女儿,倔强,聪慧,像极了他年轻时的锋芒。正因如此,他才更怕她出事。
陈炽贤难得没有再贫嘴,只安安静静地看着父皇。片刻后,陈宁重新坐回案前。
“涉案名单都确认好了?”
陈炽贤点点头:
“早就监视起来了,如今只等皇姐那边回信,随时可以动手。只是……”
他停了下来,眉头微皱,似在犹豫。
陈宁抬眼:
“只是什么?在朕面前,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陈炽贤沉吟了一瞬,终是低声说:
“儿臣查到了青书与此案......牵扯甚深。”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陈宁脸上看不出多少意外,其实心里早已有了数。他半阖着眼,手指在折子上慢慢划过,良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这个逆子……罢了。庚帖未落,许多罪证尚可转圜。先撤了他刑部的差事,软禁在府内吧。等江南事了,再一并处置。”
陈炽贤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父皇对这个庶出的儿子,始终还有几分不忍。可他更清楚,父皇对青书的容情,到头来未必能换回什么好结果。
..................
月明星稀,城郊野道两侧的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慢慢走在路上,披着一件不合身的袍子,背着一只灰布包裹,每走一步,手中那根黑漆漆的拐杖就在泥地上笃一声。
忽的前方树影里闪出三道黑影。
老人像是才察觉,停住脚步。身后又有两人从草丛中摸出来,手里都提着刀,月光照在刀面上,泛出冷森森的白。
“你……你们要干什么啊……”
老人声音沙哑,像用砂纸磨过喉咙,尾音还颤了一下。
领头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拿刀尖挑了挑老人背上的包裹,目光在老人身上转了一圈,见他穿得破旧,拄着拐棍,半截身子都快埋土里的模样,胆子更壮了几分。
“老头,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这荒郊野岭来,我看你就是专程给爷爷们送盘缠来的。”
旁边几个跟着笑起来。
“把包放下,把身上值钱的都掏出来。快点儿,少给爷爷们耍花样。”
“一个老不死的,大半夜赶路,不是鬼就是贼。识相点儿,兴许还能留你条命。”
五人团团围住,刀尖从四周围过来,最近的一把几乎抵到老人胸口。老人却不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月光从他布满褶子的脸上一棱一棱地划过去,眼眶深深凹陷,两只眼珠子暗得像是两口枯井。他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露出几颗黄得发黑的牙。
“桀桀桀……”
他笑了。
笑声苍老嘶哑,及其诡异,加上这老头眼窝深陷就像没有眼珠子似的,看得十分瘆人,那五个汉子只觉后脖颈上一阵发麻,领头的又惧又气。
“笑你妈!”
话音刚落,他举刀便要砍。可手臂刚抬起来,整个身体就像被什么定住了,直挺挺僵在原地。其余四人几乎同一瞬间也动了不了,眼珠还在疯狂乱转。老人身旁的影子里,忽然涌出大片黑雾。
仔细看,那根本不是雾,是无数细小的黑虫聚集而成。虫群贴着地面疾速散开,月光下像一大片黑色的油污漫过枯草。它们顺着五人的鞋面爬上去,从裤管钻进去,从领口漫进去,从口鼻耳朵眼里挤进去。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有,几具身体在虫群中疯狂抽搐,片刻之后,血肉尽数消失,只余下五具白森森的骨架立在地上,空洞洞的眼窝还朝着方才老人站的方向。
虫群退回老人身边,钻入地面阴影,转瞬间散了个干净。
老人又“桀桀桀”地笑。他慢慢蹲下,打开背上的灰布包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颗已经被特殊处理早已风干的人心,颜色发褐,已经皱缩得不像样。他走到几具骨架前,伸手去摘那些还在白骨架上诡异跳动着的心脏。怪的是,老人的手刚触到那些血淋淋的心脏,血肉便以极快速度干瘪下去,血液被枯手吸得干干净净,一颗新鲜心脏不过几息就成了黑褐色的一团。
他把几颗新心放进包裹,重新系好。
“不够,还是太少了。”
此人正是销声匿迹多年的南疆最后一位大蛊师萨奇昂
他刚从一个村子里出来,想想毕竟是城郊,人少也正常。
“长公主殿下果真好本事,老朽刚在江南现身就被你察觉,想必用不了多久,殿下就该亲自寻来了吧。”
萨奇昂望着远处的江城方向,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笑。
“桀桀桀……得加快些了。”
他背起包裹,重新握住拐杖,脚步依旧慢慢悠悠,朝更深的山林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