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海沙派的弟子把沈清月的尸体抬回了桃花镇。

　　尸体搁在客栈后院的担架上。

　　那件月白绣银的侠裙被撕成了烂布条，勉强挂在身上。

　　她大片肌肤裸露在外，脸上糊满了干涸的秽物和血块，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下身一片狼藉，沙粒混着白浊和血嵌在大腿根的伤痕里，散发着浓重的腥臭。

　　沈月帆站在台阶上，看着担架上的亲妹妹。

　　“谁发现的？”她问。

　　一个弟子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帮主，是今早巡滩的弟兄。二小姐被扔在海边礁石上，发现时……已经硬了。”

　　沈月帆没说话。

　　她走下台阶，蹲下来，伸手捏住沈清月的下巴，将那张肿得变形的脸抬起来。

　　沈清月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撕裂，牙缺了几颗，喉咙里还残留着干涸的精斑。

　　“巨鲸帮。”沈月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她站起身，猛地一脚踹翻身侧的一个木箱，箱子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传令。”沈月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杀气，“东海所有挂着巨鲸帮旗的船，给我撞沉。所有港口，见到巨鲸帮的人，就地斩杀。从今天起，巨鲸帮在东海上不准有一条船。”

　　在场的海沙派长老脸色变了：“帮主，这等于全面开战！咱们刚经过内乱，人手不足，若是巨鲸帮反扑——”

　　“人手不足？”沈月帆转过身，冷冷盯着那长老，“那你是想等巨鲸帮再来灭我海沙派满门？”

　　长老语塞。

　　“我沈月帆的亲妹妹，要杀要剐，是我沈家自己的事。”沈月帆一字一顿，“轮不到巨鲸帮那群海贼来糟蹋。这仇不报，我沈字倒着写。谁再劝，谁就是通敌。”

　　无人再敢出声。

　　二楼廊下，黄蓉和杨过并肩站着，看着后院这一幕。

　　“干娘，沈帮主这是真怒了。”杨过抱着胳膊。

　　黄蓉摇了摇头：“过儿，你看岔了。”

　　“哦？”

　　“她下的是封锁令，不是缉凶令。”黄蓉转身走回屋内，倒了杯茶，“若真只为报仇，她该派船去追杀那四个动手的畜生。可她封的是所有航线，打的是所有巨鲸帮的盘口。这是趁机扩张，要把巨鲸帮在东海上全清了，换成她海沙派的旗。”

　　借刀杀人，才是海上枭雄的手腕。

　　杨过一怔，随即恍然：“好一个借机夺势。干娘看得透彻。”

　　“所以咱们不必插手。”黄蓉放下茶杯，“桃花岛不管海上航运。桃花镇这一亩三分地不出乱子就够了。”

　　杨过想了想，道：“可若是巨鲸帮胜了，掌控了东海航线，桃花镇的米价盐价岂不是由外人说多少就是多少？”

　　黄蓉笑了：“她不是算你老婆了么。”

　　杨过挑眉：“干娘的意思是……”

　　“桃花客栈正缺个掌柜。”黄蓉站起身，推开窗，看着楼下沈月帆的背影，“这客栈看着是卖酒住店，实则管着桃花镇三千户人家的柴米油盐。把这差事交给她，她为了保自己的位子，也得先把这三千户人的肚子填饱。否则不用我开口，镇上的人就掀了她。”

　　杨过大笑：“干娘这步棋高！沈月帆接了掌柜，就是接了三千户的担子，她自然得拼命维持物价。咱们既得了人办事，又不担风险！”

　　“去叫她上来。”黄蓉道，“这事今日就定。”

　　片刻后，沈月帆上了二楼。

　　黄蓉没有寒暄：“沈帮主，从今日起，你兼桃花客栈的掌柜。”

　　沈月帆愣住：“黄岛主，月帆是粗人，只会使剑管船，万不敢贪图桃花岛的产业……”

　　“不是让你贪图产业。”黄蓉打断她，“桃花镇三千户人家，每日吃的米，烧的柴，穿的布，全从这客栈调度。你管的是三千条命。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沈月帆沉默。她看了杨过一眼，杨过点了点头。

　　她跪下，重重叩首：“黄岛主信得过月帆，月帆接了。三日之内，月帆平定海沙派内乱，接管客栈，绝不让镇上缺米少柴。”

　　“记住。”黄蓉俯身看着她，“你妹妹死得惨，你想报仇，我给你船给你人。但报完仇之后，你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明白。月帆以后就是桃花岛的人，一定不辜负黄姑娘的信任。”沈月帆额头抵地。

　　三日后。

　　海沙派的内乱已平。沈月帆杀了两个不服的长老，换上一批年轻亲信，桃花客栈的账目也交接清楚。

　　众人聚在客栈门口，准备前往桃花岛内岛。

　　“杨大哥。”沈月帆走到杨过面前，“海沙派和巨鲸帮的账还没算完。我得留在桃花镇主持大局，暂时没法陪你去内岛了。”

　　杨过取出一枚青玉令牌，塞进她手里，又点弄了几下教他使用：“这是长安令。有事就用它唤我，我便能立刻收到信息。”

　　沈月帆握紧令牌，退后一步，抱拳：“保重。”

　　杨过转身回到黄蓉身边：“干娘，我们怎么去内岛？”

　　他眼中带着期待：“是不是要闯那桃花阵？我正想看看干娘如何破阵！”

　　黄蓉却笑了笑，朝郭芙一扬下巴：“芙儿，带路。”

　　“好嘞！”郭芙蹦起来，一把挽住小龙女的手，“龙姐姐，跟我走！这路近得很！”

　　众女跟着郭芙上了客栈顶层，进了黄蓉长期包下的那间客房。

　　黄蓉反手掩上门，从颈间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温黄玉佩。

　　她走到东墙，伸手握住一盏铜油灯的底座，咔哒一声左转半圈。

　　墙面无声滑开一道细长凹槽。

　　“咦？”杨过凑上前，“这客房里竟藏着机关？”

　　黄蓉将玉佩按入凹槽。咔哒。

　　墙内传出沉重的齿轮咬合声。靠墙的巨大红木柜缓缓横移，露出后面一个宽敞的洞口。洞内幽深，两侧隐有灯火。

　　原来这条密道，才是桃花岛真正的命脉。

　　“走。”黄蓉迈步而入。

　　密道极长，青石铺地，四壁干燥。两侧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铜油灯，火苗稳定，灯油显然是定期有人添换。

　　“这密道怕是有数十年了。”程英环顾四周。

　　“那当然。”郭芙走在最前，声音在通道里带回响，“这条密道其实是我外公当年布下的。”

　　行了数十步，面前又是一堵厚重的石门。郭芙踮起脚，在石壁右侧按了五个不起眼的凸起，石门轰隆隆向两侧滑开。

　　豁然开朗。

　　脚下是一段长长的青石坡道，延伸向下。坡底桃林成海，粉红的花瓣被风卷在半空。远处竹屋错落，溪水绕屋而过，炊烟袅袅升起。

　　“到了！”郭芙欢呼一声，冲下坡道，跳起来摘了个最大的熟桃，转身塞给小龙女，“龙姐姐吃！”

　　小龙女接过，指尖蹭了蹭桃毛：“很香。”

　　郭芙又摘了几个，分给完颜萍、程英、李莫愁、穆念慈。

　　“娘！”郭芙举着桃子跑到黄蓉面前。

　　黄蓉摇头：“娘不吃。你顾着自己。”

　　郭芙嘟起嘴：“我早不是小孩了。”

　　小龙女轻声一笑

　　程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芙妹可爱。”

　　嬉闹间，几个青衣仆人从桃林里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大小姐！小小姐！你们回来了！”

　　小龙女弯了弯嘴角：“小小姐。”

　　郭芙气得扭过头去。

　　黄蓉问道：“柯公公呢？”

　　话音刚落，竹屋廊下转出一位盲眼老者。他双目泛白，满脸刀刻般的皱纹，由一个青衣小婢搀着臂弯，拄着一根乌黑铁杖，正是柯镇恶。

　　柯镇恶本还笑着，一听院子里站满了生人，立刻甩开那小婢：“好了！有客在，扶什么扶！我自己能走！”

　　他拄杖笃笃点地，循声走到院中：“蓉儿，芙儿，你们回来了。”

　　黄蓉迎上去扶住他：“柯公公最近身体可还好。给您老介绍几位晚辈。”

　　她侧过身：“这是杨过，杨康的儿子。这几位是过儿的妻子，小龙女、完颜萍、程英、李莫愁。。。这位是穆姑娘。”

　　柯镇恶脸色骤变。

　　他耳朵里只抓住了一句：“杨康的儿子。”

　　院子里的空气冷了三分。

　　柯镇恶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冷哼道：“杨康那奸贼——”

　　“柯大侠。”穆念慈突然上前，双手捧出一只白瓷小瓶，“好久不见。这是过儿亲手炼制的药丸，专治阴雨天腰腿疼的旧疾。您当年在牛家村的恩义，我们从没忘。”

　　柯镇恶的话被生生截住。

　　他盲眼对着穆念慈的方向，嘴唇抖了抖。

　　他当然知道穆念慈的为人，当年何等刚强，没被杨康带歪。

　　再者，他那两条腿一到阴雨便疼得钻心，确实需要这药。

　　他沉默了半晌，哼了一声，伸手将瓷瓶揣进怀里：“……穆姑娘有心了。”

　　他没再提杨康二字。

　　收了药，就是认了人。

　　穆念慈识趣地退后，不再多说。

　　黄蓉简略讲了这几日外岛的变故。海沙派夺权，董掌柜背叛，沈月帆上位。

　　柯镇恶听完，铁杖顿地，骂道：“一帮见利忘义的狗东西！江湖道义全喂了狗！”骂完，他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外岛盯着！”

　　穆念慈面色微变，以为他是看不惯杨过，要找借口离开。她上前半步：“柯大侠——”

　　黄蓉伸手拦住她，轻轻摇头：“让他去。柯公公在外岛赌钱赌惯了。自从外岛来了三教九流，他每日都去码头赌档里坐几个时辰。不是赌气，是想去赌钱。”

　　郭芙笑道：“穆姨别担心，柯公公现在是外岛赌坊的常客，那些泼皮见了他躲都来不及呢！”

　　穆念慈松了口气，苦笑：“是我多心了。”

　　黄蓉转过身，拍了拍手：“都随我来。屋子早就收拾好了。郭芙，带你龙姐姐去东厢。程英，你和完颜萍住西厢。莫愁，南厢是你的。陆姑娘，北厢清静，你陪着过儿住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