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大师兄的目光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初七·未时·玄玉宗·后山药库外】
九月初七的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玄玉宗后山的山脊上,像是一块巨大的磨盘缓缓碾过天际,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将后山的松枝吹得沙沙作响。
药库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陈老头佝着腰从门里出来,左手拎着一只竹筐,筐里放着几块抹布和一把扫帚,右手正在系腰间的粗麻布带子,动作有些匆忙,带子系了两次才系好。
古铜色的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不是笑,嘴角没有上扬;也不是平时那副木讷麻木的表情,眼皮微微耷拉着,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慵懒的光,像是一条刚吞了猎物的蛇,正在缓慢地消化,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餍足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身体在极度满足之后不自觉地流露出的松弛。
衣衫微乱。
粗麻布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了一截古铜色的锁骨,衣襟上沾着几片细碎的白色粉末,像是什么药粉,左边袖口往上卷了一截没有放下来,露出了半截布满老茧的前臂。
木门还没来得及合上。
"站住。"
一个清冷的男声从左侧的石阶上传来。
陈老头的身体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一瞬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道精光闪过,像是一条蛇被踩了尾巴时的本能反应,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然后松了。
腰弯得更低了,肩膀缩了下去,整个人从一块岩石变成了一团软泥,竹筐差点从手里滑落,被慌慌张张地接住了,扫帚从筐里掉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石阶上。
章逸然从左侧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面容,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弟子袍,腰间悬着一柄青色长剑,剑鞘上刻着玄玉宗的宗徽,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威压,那是筑基后期修士的灵压自然外放,不是刻意施加的,但足以让练气阶的低阶弟子感到一阵窒息。
陈老头感觉到了那股灵压。
筑基初期和筑基后期之间的差距,不大,但足够让陈老头在正面冲突中毫无胜算。
"大……大师兄。"陈老头的声音颤了一下,佝着腰,低着头,浑浊的老眼只敢看章逸然的靴子。"老……老奴给大师兄请安。"
章逸然没有回礼。
裴清的大弟子,入门十五年,在宗门中的地位仅次于宗主本人,对一个扫地搬药的老杂役,不需要回礼。
但章逸然的目光在陈老头身上停留了。
从上到下,从歪斜的领口到沾了药粉的衣襟,从卷起的袖口到系了两次才系好的腰带,最后落在了那张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脸上。
那种餍足的神色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惶恐和卑微,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慌张,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一条被主人逮住了偷食的老狗。
"你在药库做什么?"
章逸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回……回大师兄的话。"陈老头弯着腰,双手在身前绞着竹筐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老奴在……在清点灵药,师尊上月吩咐过,九月初要把药库的存量清点一遍,老奴……老奴不敢耽搁。"
"清点灵药?"章逸然的眉头皱了一下。"未时?你一个人?"
"是……是的,大师兄。"陈老头的声音更低了,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药童……药童去后山采药了,老奴就自己……自己先清点着。"
"那你衣服怎么回事?"
章逸然的目光落在了陈老头衣襟上的白色粉末上。
"这……"陈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到扭曲的苦笑。"老奴……老奴不小心打翻了几瓶灵药,安神丹的瓶子从架上滚下来摔碎了,药粉溅了老奴一身,老奴……老奴该死,老奴赔……"
"打翻了几瓶?"章逸然打断了陈老头的话,语气变冷了一度。"安神丹?那是师尊常用的药。"
"是……是的,老奴知道。"陈老头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九十度。"老奴……老奴手笨,够第五层的时候没站稳,碰到了架子,瓶子就……就滚下来了,老奴已经……已经把碎的都扫了,没碎的都放回去了。"
章逸然没有说话。
眼神在陈老头身上又停留了两息,然后抬脚,绕过陈老头,朝药库的门走去。
"大……大师兄?"陈老头转过身,看着章逸然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大师兄要进去看看?老奴……老奴已经收拾过了。"
章逸然没有回头。
推开了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陈老头站在门外,佝着腰,低着头,双手绞着竹筐的提手。
浑浊的老眼盯着章逸然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眼底深处,那丝惶恐像是一层薄冰,被冰层下面的暗流无声地托起,又无声地碎裂。
药库里面。
章逸然站在第一进的矮桌旁,环顾四周。
第一进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矮桌上的登记簿摊开着,竹筐整齐地码在桌脚旁边,地面扫得很干净。
太干净了。
章逸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药库的地面常年积着一层薄薄的药粉灰尘,那是各种灵药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后沉降的结果,正常情况下,即使每天打扫,也会有一层淡淡的灰痕,但现在,第一进的地面光洁得像是被人用水反复擦洗过,石板的纹路清晰可见,一粒灰尘都没有。
往里走。
第二进的储药区。
两排紫檀木药架从地面顶到石壁,架上的瓷瓶陶罐排列整齐,标签朝外,间距均匀,乍一看没有任何异常。
但章逸然的目光落在了左侧药架的底部。
药架的两条前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到一指宽,但章逸然看到了,这排药架是紫檀木制的,极重,正常情况下四条腿应该牢牢地压在石板上,纹丝不动,现在左侧药架的前腿微微翘起,说明整个架子往后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猛烈撞击过,导致重心后移,靠在了后面的石壁上。
章逸然蹲下身,看了看药架底部的石板。
石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药架的腿在石板上滑动时留下的,划痕的方向是从前往后,深度不均匀,说明受力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反复的、有节奏的冲击。
站起身,目光往上移。
药架的第三层横档上有一道磨痕。
横档是圆柱形的紫檀木棍,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常年放置瓷瓶,应该有一层均匀的灰尘和药粉痕迹,但这根横档的中段,大约一尺长的区域,表面的灰尘被完全磨掉了,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木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反复摩擦过,摩擦的力度不小,甚至在木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压痕。
章逸然的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磨痕。
压痕的形状不规则,不像是瓷瓶滚动造成的,倒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被压在上面,来回磨蹭。
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灵药气味,这是正常的,药库里永远都是这个味道,但在灵药气味的底层,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任何灵药的异样气味。
很淡。
淡到几乎被灵药的气味完全覆盖了,但章逸然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五感远超凡人,那一丝异味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了灵药气味的厚重帷幕上,微小,但存在。
腥。
不是灵药的腥,不是冰蚕丝那种清冷的腥味,也不是火麻仁那种辛辣的腥味,是一种更加……原始的、生物性的腥味,带着一丝咸涩和黏腻,像是某种体液干涸后残留在空气中的气味。
章逸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蹲下身,看了看地面。
地面和第一进一样,干净得不正常,石板的缝隙被仔细地清理过,连药粉的残渣都没有留下,但在左侧药架的底部,紧贴着石壁的角落里,章逸然看到了一小片白色的碎瓷。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药架腿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显然是清扫时遗漏的。
章逸然捡起了那片碎瓷,翻过来看了看。
碎瓷的一面是白色的瓷釉,另一面沾着一点淡褐色的残渍,不是药粉的颜色,更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站起身。
走回了药库门口。
陈老头还站在外面,佝着腰,低着头,竹筐提在手里,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你说打翻了几瓶。"章逸然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老头。"几瓶?"
"三……三瓶。"陈老头的声音很小。"不,四瓶,老奴……老奴记不太清了。"
"三瓶还是四瓶都记不清?"
"四……四瓶。"陈老头的声音更小了。"是四瓶,老奴确定是四瓶。"
"安神丹的瓶子放在第五层。"章逸然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收紧一根绳子。"你够第五层的时候没站稳,碰到了架子,瓶子滚下来摔碎了,是这样?"
"是……是的,大师兄。"
"药架是紫檀木的,四条腿钉在石板上,一个练气后期的杂役碰一下就能把架子撞歪?"
陈老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老奴……老奴当时踩在凳子上,凳子翻了,老奴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架子……"
"凳子呢?"
"老奴……老奴收起来了。"
"收到哪里了?"
"放……放回第一进的矮桌旁边了。"
章逸然回头看了一眼第一进。
矮桌旁边确实有一张小木凳。
但那张凳子看起来很稳当,四条腿粗壮结实,踩上去不太可能翻倒。
"地面为什么这么干净?"
"老奴……老奴扫过了。"陈老头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打翻了灵药,老奴怕师尊怪罪,就……就仔细扫了扫。"
"仔细扫了扫。"章逸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把整个药库的地都用水擦过了一遍,就为了扫几瓶打翻的药粉?"
陈老头没有回答。
低着头,佝着腰,双手绞着竹筐的提手,指节泛白。
沉默持续了几息。
章逸然的目光在陈老头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审视一件可疑的物证。
"你最近……是不是壮实了一些?"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
陈老头的手指停了一下。
"大……大师兄说什么?"
"我说你壮实了。"章逸然的目光落在了陈老头卷起的袖口下露出的那截前臂上。"以前你搬药的时候,胳膊没这么粗。"
陈老头下意识地把袖口放了下来,遮住了前臂。
"老奴……老奴年纪大了,吃得多了些,可能……可能是胖了。"
"胖?"章逸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审视性的牵动。"练气后期的杂役,吃宗门的粗粮,能胖成这样?"
陈老头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脸埋进竹筐里。
"老奴……老奴不知道。"
章逸然没有再追问。
但目光在陈老头身上又停留了三息,然后移开了。
"药库的事,以后由我亲自过问。"章逸然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平淡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清点灵药、取药、入库,每一笔都要记在登记簿上,我每三天来查一次,你只管搬药扫地,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是,大师兄。"陈老头连连点头,佝着的腰弯得更深了。"老奴……老奴只管搬药扫地,其他的不敢多碰。"
"嗯。"
章逸然从陈老头身旁走过,脚步沉稳,月白色的弟子袍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那股味道,是什么?"
陈老头的背脊僵了一瞬。
"什……什么味道?"
"药库里那股味道。"章逸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没有回头。"不是灵药的味道。"
"老奴……老奴鼻子不好使,没闻到什么异味。"陈老头的声音在发抖。"可能是……可能是打翻的几味药混在一起,串了味,火麻仁和冰蚕丝混在一起,味道确实有点怪。"
章逸然沉默了两息。
"把那几味串了味的药渣处理干净。"
"是……是,老奴这就去。"
章逸然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去,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松林的转角处。
石阶上只剩下了陈老头一个人。
佝着腰,低着头,竹筐提在手里。
风从北面吹来,吹动了粗麻布衣的衣角。
陈老头缓缓直起了腰。
佝偻的脊背一节一节地伸展开来,像是一条蛇从蜷缩的姿态中慢慢舒展,古铜色的脸上那副惶恐卑微的表情像是一层薄纸,被从内部撕开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浑浊的老眼变得清亮了。
不是那种偶尔闪过的精光,是一种持续的、沉稳的、冰冷的清亮,像是一潭死水底部的暗流,平时看不到,但一旦露出水面,就能看到水底藏着什么。
"两个疏忽。"
声音变了。
不是卑微结巴的语调,不是做爱时粗鄙下流的喘息,是第三种声音,低沉、平稳、精准,像是一把冷刀在磨石上慢慢地磨。
"第一,未时。"
陈老头把竹筐放在了石阶上,双手背在身后,浑浊的老眼看着章逸然消失的方向。
"九月初一,初四,初七,每三天巡查一次,时辰固定在未时前后,这个规律掌握了多久?三个月,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今天是初七,未时,正好撞上。"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我鞭策的冷意。
"初五在药库操了她,初六一早去扫的地,扫得太干净了,地面的灰尘全擦掉了,反而不正常,药架的角度没有完全复位,横档上的磨痕没有处理,角落里漏了一片碎瓷。"
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是在清点账目。
"第二,身体。"
陈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臂。
突破筑基之后,体格确实有了变化,不是脱胎换骨式的变化,但肌肉更加紧实了,线条更加分明了,力量感比练气后期时明显增强了,这种变化对凡人来说可能不明显,但对另一个筑基修士来说,足以察觉。
"章逸然注意到了,他问'你是不是壮实了一些',这说明他对我的身体状况有一个基准印象,现在发现偏离了基准。"
停顿了一下。
"但他的怀疑方向是什么?"
陈老头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
"他不可能想到真相,一个练气后期的杂役在药库里操合体后期的宗主?这个念头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脑子里,就算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能'。"
"他能想到的方向:偷药,偷灵药炼体,所以身体变壮了,偷灵药卖钱,所以清理现场,或者更进一步,偷药给外人,有内鬼嫌疑。"
"不管哪个方向,都离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点,但随即又收紧了。
"但这不意味着没有威胁。"
"他说'药库的事以后由我亲自过问','每三天来查一次',这意味着药库不能再用了,至少短期内不能再在药库里动手。"
"他还注意到了味道,说'不是灵药的味道',这个最危险,如果他把这股味道记住了,下次在别的地方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陈老头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能让欲望牵着鼻子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咬字很重。
"初五那次太急了,苏瑶琴刚走第二天就忍不住了,选了药库,没有考虑初七的巡查,这是被下半身支配了脑子。"
停了一下。
"章逸然,筑基后期,比我高一个小境界,正面打不过,但他不是最大的威胁,最大的威胁是他如果把怀疑报告给师尊……"
想到这里,陈老头的嘴角又歪了一下。
"不,他不会。"
"他不会把任何事报告给师尊,因为他自己也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他看师尊的眼神,我看了十五年,那不是弟子看师尊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风从北面吹来,吹散了石阶上残留的药粉气味。
陈老头弯下腰,捡起了竹筐和掉在地上的扫帚,重新佝起了脊背,恢复了那副卑微木讷的老杂役模样,拖着步子,慢慢地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章逸然这个人,威胁等级……中等偏高。"
声音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
"暂时不动,先看看他接下来怎么查,如果他只是查药库的账目,那就随他查,如果他开始查别的……"
没有说完。
拖着步子继续往山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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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初七·戌时·玄玉宗·宗主殿外】
戌时的玄玉宗,天已经完全黑了。
宗主殿坐落在主峰的半腰,是一座三进的青石大殿,飞檐翘角,殿顶覆着灰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殿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平台,两侧各栽着一棵古松,松枝如盖,将月光筛成了碎银洒在石板上。
章逸然站在殿门外。
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月白色的弟子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腰间的青色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面容在松影的遮掩下忽明忽暗,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咬牙。
殿门紧闭。
厚重的青石门扉上刻着玄玉宗的宗徽,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除此之外,殿内没有任何声响。
"师尊。"
章逸然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恭敬。
"弟子有要事禀报,恳请师尊开门一见。"
沉默。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
章逸然等了十息。
"师尊,是关于药库的事,弟子今日巡查药库,发现了一些异常,想当面向师尊禀报。"
又是沉默。
长到了让人以为殿内根本没有人。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扉后面传来。
"不见。"
两个字。
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过石板,但清晰得像一柄剑划过丝绸,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只是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拒绝。
章逸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师尊,弟子……"
"明日再说。"
三个字,比上一句更轻,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
章逸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再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站在原地,没有走。
月光从松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了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上。
恭敬的表情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弟子对师尊的恭敬和担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更加幽暗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但往下看,能看到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贪欲。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已经发酵变质的贪欲,不是对权力的贪欲,不是对修为的贪欲,是对一个人的贪欲,对那扇门后面那个人的贪欲。
十五年。
入门十五年,从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长成了如今的筑基后期修士,在师尊身边待了十五年,看了十五年,看那张清冷绝世的脸,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看那头垂落腰际的乌黑长发,看那具被银辉长裙包裹着的、前凸后翘的身体。
十五年。
每一天都在看。
每一天都在忍。
章逸然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师尊最近……不太对劲。"
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对着殿门说的,是对着自己说的。
"上个月开始就不太对劲了,闭门不出的时间越来越长,见弟子的次数越来越少,上次见面是九月初三,苏瑶琴来的那天,师尊在正殿接待,我在旁边侍立,师尊的气色比上个月差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没有睡好。"
停顿了一下。
"还有宗主椅。"
章逸然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九月初三那天,宗主椅不在殿堂中央了,移到了角落里,靠着左侧的书架,师尊坐在客座上接待苏瑶琴,没有坐宗主椅,我问了一句'师尊为何不坐正位',师尊说'无妨,客座即可'。"
"为什么要移宗主椅?"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章逸然站在殿门外,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了青石平台上,像是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
"师尊。"
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低到了只有门扉能听到。
"弟子只是想看看你。"
殿内没有回应。
沉默了很久。
"退下。"
一个声音从门扉后面传来,比之前的两句都冷,冷到了骨子里,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章逸然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嘴唇抿紧了,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眼睛里的贪欲没有消退,反而被那个"退下"刺激得更加浓烈了,像是一团被风吹过的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但还是转了身。
脚步沉重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平台前的石阶,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渐渐远去,消失在了通往弟子寮房的山道上。
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眼神里的东西,比贪欲更深一层。
是嫉恨。
不是对某个人的嫉恨,是对一种状态的嫉恨,嫉恨那扇门永远对自己关着,嫉恨那个声音永远只有"不见""明日再说""退下"这几个字,嫉恨十五年的朝夕相处换来的只是一个弟子的名分和一堵永远推不开的门。
脚步声远了。
平台上恢复了寂静。
月光照着紧闭的殿门,松影在石板上缓缓移动。
在平台左侧的那棵古松后面,一个佝偻的身影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浑浊的老眼从松枝的缝隙间看着章逸然离去的方向。
陈老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但从章逸然开口说第一句"师尊,弟子有要事禀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全程都看到了。
全程都听到了。
章逸然站了半个时辰,被拒绝了三次,最后那句"弟子只是想看看你",以及转身离去时回头看殿门的那个眼神。
全都看到了。
陈老头靠在古松上,浑浊的老眼慢慢地眯了起来。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声音低沉平稳,是第三种语言模式,独处时的阴沉精准。
"十五年了,十五年的大弟子,十五年的朝夕相处,看了十五年,忍了十五年,忍到眼睛里都快滴出血来了。"
嘴角微微歪了一下。
"'弟子只是想看看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恭敬,是饥渴,跟我第一次看到师尊裙子底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饥渴。"
停顿了一下。
"区别是,我已经操过了,他还没摸过。"
风从北面吹来,松枝沙沙作响,月光在陈老头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沟壑纵横的面容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阴沉。
"他的怀疑方向:药库异常,碎瓶、药架歪斜、地面过度干净、异样气味,目前的判断应该是偷药或者渎职,离真相差得远,但他说了一句'药库的事以后由我亲自过问',这意味着他会持续关注药库,持续关注我。"
"他注意到了我身体的变化,'你是不是壮实了一些,'这条线如果继续追下去,会比药库那条线更危险,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的体格变化,瞒不了太久。"
"但他不会把怀疑报告给师尊。"
陈老头的语气变得笃定了。
"因为他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他对师尊的心思,师尊未必不知道,只是懒得理,但如果他因为查药库的事频繁接近师尊,师尊反而会更加警惕他,而不是配合他。"
"所以他查到的任何东西,都会自己藏着,不会上报,他会自己去追查,自己去核实,自己去找答案。"
"这反而是好事。"
陈老头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一条狗,自以为在追兔子,不知道自己已经跑进了猎人的套子里。"
"他的弱点是师尊,他对师尊的贪欲,是一根可以牵着他走的绳子,只要在合适的时候,让他看到一些他想看的东西,或者让他以为自己有机会接近师尊……"
没有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计划的轮廓已经在脑子里了,但细节还需要时间去打磨,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怎么处理章逸然,而是怎么在章逸然的监视下继续做自己要做的事。
"药库不能用了,场所要换,时间要错开他的巡查日,身体的变化要想办法遮掩,穿宽松的衣服,故意弯腰驼背,让肌肉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列着,像是在编织一张新的网。
风停了。
月光照在紧闭的殿门上,照在空无一人的青石平台上,照在古松后面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陈老头从古松后面走了出来,拖着步子,佝着腰,慢慢地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章逸然消失的方向。
浑浊的老眼里,那丝冷笑还没有完全消退。
"这条狗,迟早要处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