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丹与魂
晨光初透霜华殿时。
纪无咎从睡梦中醒来,锦被紧贴着他还有怀里熟睡的师尊,那双冰凤眼安静阖着,冷白的脸颊还留存着昨夜的红。他就这样感受着胸膛前紧贴的傲乳,静静看着美人的睡颜。
"昨夜还是太疯了。"纪无咎小声嘀咕,今日还要赴约,又怎能再贪恋仙子温暖。
随即他悄悄起身,穿上玄黑劲装,尽量不漏出一丝声响——但身边少了个人的感觉还是很容易察觉,应无雪明眸微启,露出一片澄澈的蓝瞳,瞥见少年即将离去的背影。
"无咎,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走。"美人朱唇微启,喉间吐露出慵懒的声线。
"我还要见孙长老,不能耽搁了。"纪无咎笑道,"雪儿莫不是舍不得我?"他还是用昨晚的昵称叫她。
"哪有?休要胡言。"应无雪轻哼一声,"你快走吧,炼丹别把自己炸了。要不然我得少个徒儿。"
纪无咎无奈笑了笑,正欲起身,耳后传来小声一句。
"早些回来,为师…等你…"应无雪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把自己的不舍也压下来,她已经彻底离不了这个坏徒儿了。
"好。"听到这句话纪无咎也是十分心喜,回头在她额头落了一吻,便离开了。
独留床榻上的动人仙子回味无穷。
丹霞峰半山腰,丹阁。
整座楼阁被常年不散的丹烟气氲笼着,远远望去如同一尊卧伏的鼎炉。阁前广场上聚着不少弟子,三三两两围着几座露天丹炉低声议论。
"那就是纪无咎?大比炼出六枚地阶中品,惊动孙长老亲邀……"
"昨日那小子运气好些。想必魏师兄也没有认真对待。"
尽管有人非议不断,但一些昨日亲眼目睹的弟子才真正知道其实力不凡。
纪无咎神色不动,继续行走。魏青却侧身一拦,下巴朝旁边一座火力将熄、炉口冒黑烟的丹炉一努:"孙长老正在殿内静候,不过——这炉'凝气散',我已守了两个时辰。炉火将竭,再一刻便要废了。你既通丹道,敢不敢来续上一把火?"
昨日的屈辱魏青始终没办法咽下去。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得出这是刁难——丹火将熄之际续火,最考校对火候与灵力细微处的掌控,稍有不慎便是炸炉。
旁边几个丹阁弟子跟着嗤笑。
纪无咎只看了那炉一眼。
炉火确已衰到极致,炉壁裂纹纵横,残余丹气在炉口盘旋,如同一口气将断的游丝。他抬手,指尖隔空虚引。
一点金色魂火自眉心升起,细若游丝,自炉底气孔缓缓渡入。那魂火在钻入炉腔的瞬间分成数缕,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散尽的火力一丝丝重新拢起。不过数息,炉口原本将熄的黑烟重新转为温润的青色,火力稳稳回升,甚至比方才更匀净几分。
魏青瞳孔骤缩,嘴巴微张,半晌没合上。
满场寂静。看来昨日魏青一败之事是真的了。
纪无咎收回手,魂火隐入眉心,语气平淡:"可以了。"
魏青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
纪无咎不再理会,抬步进了主殿。
丹阁主殿内,丹香浓郁。数十座丹炉按品阶分列,炉火明暗交替,将整座大殿映得忽明忽暗。最深处的高台上,孙长老负手而立,灰袍及地,须发皆白,双目精光内蕴——神游境魂修的气度。他身旁立着一座三尺高的赤铜丹炉,炉身刻满引火纹路,通体被地火脉余温烘得微微发红。
"来了?站近些,看着。"
孙长老抬手按在炉顶,闭目凝神。磅礴的魂力铺展开来,炉火随之暴涨,在炉腔内形成一个稳定的火旋。
"炼天阶丹药,与地阶以下,是两条路。"孙长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阶凭灵力、凭手诀、凭对药性相生的熟稔,便能成丹。天阶——"他睁开眼,炉火映在眸中如两点赤金,"凭的是魂。天阶丹药的药性融合,须在某一瞬间将火力压缩到极致,而魂力不够的丹师,即便手法再熟,也撑不过那瞬间的反噬。"
他顿了顿,眉心处亮起一点银芒,那缕魂念渡入炉内,操控着火力在某一味药性即将交融的刹那,精准地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偏转——如同在奔涌的江河中,只用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流的方向。
"若你能在正确的时机,用最少的魂力,做最精准的偏转——而非一味以魂力硬扛反噬——筑宫境,未必不能碰天阶。"
纪无咎心头一震。他受限于境界而无法炼制天阶丹药,这句话无疑对他来说是有帮助的。
他丹道造诣本就不差,缺的从来不是手法和药性理解,而是魂道境界撑不起天阶丹药所需的“魂”。而孙长老此刻展示的,正是以巧破力——用精准的时机和最小的魂力消耗,完成本该需要更高魂道境界才能完成的步骤。
一味味灵药投入炉中,孙长老的手法行云流水。药性交融之际,丹炉发出低沉的嗡鸣,炉壁上引火纹路次第亮起。到了最关键的那一瞬——火力即将失控的刹那——孙长老没有以魂力硬压,而是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挑,魂火在炉底做了一个极小的偏转,如同四两拨千斤,将那股即将爆发的反噬引向了炉壁上一条早已预留的泄压纹路。
"凝。"
赤金色的丹丸悬浮在炉腔正中,表面九道丹纹缓缓流转——天阶下品,九曲凝魂丹。
孙长老收了魂念,将丹丸纳入玉瓶,推到纪无咎面前:"拿着。送你了。至于方才那手法——"他看了纪无咎一眼,"你丹道底子不差……希望老夫这点演示,对你有启发。"
纪无咎深深一揖:"晚辈受教。"他接过玉瓶。
之后二人继续探讨丹道方面的问题。
……
回到霜华殿时,暮色已将天际染成一片薄金。
霜华台上应无雪正在练剑。
素衣长裙随风翻卷,外罩一件淡蓝短褂,银簪半挽青丝,冰蓝发尾垂在腰际,随身形起落而轻扬。那柄霜天剑在她手中如活了一般,剑光流转,与夕阳交映——疑是仙娥挥素练。
身姿舞动间,极致的曲线在余晖中显露无疑,每一寸都像被天地精心描过。她不像在练剑,倒像在云端起舞,每一式都带着仙气,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天地之大,竟像是只为衬她这一场剑舞而生。
素衣长裙,淡蓝短褂,银簪半挽,冰蓝发尾垂在腰际,身姿舞动,那柄霜天剑也随着起舞,夕阳下照耀下那极致的曲线显露无疑,纪无咎看得出了神,这一幕仿佛仙子下凡,如天地绝色。
舞罢,应无雪才发觉他已回来,俏脸上闪过一丝喜悦,她看着少年发愣的眼神,嘴角噙着一抹笑。
“傻徒儿。”
纪无咎这才从那一舞惊鸿中缓过神,走到霜华台另一端,两人相隔十丈,站定。
"今日弟子想跟师尊比试,弟子只用魂道。"
"嗯。"
应无雪颔首。她并未拔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自胸前缓缓推出。
周遭的空气骤然一肃。
一道剑意自她指尖溢出。看似轻飘飘一指,实则将整座霜华台的灵气都牵动起来,在纪无咎身前三分处,凝成一道无形的剑罡。剑罡未至,压迫先临——冰心一剑。
纪无咎神色一凝,不敢怠慢。挥手间神纹笔显露出来,悬浮在眉心之前。笔锋一颤,金色魂火自眉心燃起。
他执笔,虚画。
第一笔落下,霜华台虚空中金光微闪,一道"御"纹成形——古朴的六角光盾虚影在身前浮现,正是玄龟守一。笔锋未停,第二笔顺势勾出,与第一笔首尾相接,两道御纹交叠,光盾厚度骤增。
剑罡撞上光盾。
"铛——"一声极轻的金鸣。光盾向后一凹,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迅速蔓延。纪无咎笔锋急转,第三笔、第四笔接连落下,又是两道御纹叠加其上——四御成阵,四方御阵。
剑罡被死死抵住,却未消散,反而在霜华台的灵气滋养下,隐隐有再度凝聚之势。
应无雪指尖微动,第二道剑意自她指尖溢出。这一道比先前凝实数倍,剑罡边缘已能见冰蓝色的实芒——霜天一剑。
她未施展全部威能,却也绝不是方才那记试探可比。
纪无咎笔下不停。他执神纹笔凌空一点,魂力顺着笔锋灌入虚空,原本需三息方能画成的源纹,此刻一息便成。
"灼。"
他笔锋一挑,一道灼纹在光盾后方成形,金色魂火化作数道火蛇,自源阵缝隙中钻出,迎向那道霜天剑罡。火蛇触及剑罡的刹那,冰火相激,白雾炸开。火蛇被寒气逼得黯淡,却死死缠住了剑罡的去势。
趁此间隙,纪无咎笔走龙蛇。神纹笔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弧线尽头,一道锐纹成形,与先前的灼纹首尾相连。锐纹的锋芒藏在火蛇之后,待霜天剑罡破开火蛇的刹那,锐纹自侧面刺出,精准点在剑罡侧面七寸三分处。
那里,是剑罡气机流转的薄弱处。
"嗤——"
锐纹刺入,剑罡骤然一滞。应无雪眉梢微挑,剑罡却未撤,反而在她催动下,剑罡表面冰蓝实芒大盛,竟要将那道锐纹生生冻碎。
纪无咎眼神一凝。他执笔的手腕猛然一翻,魂力顺着笔锋倾泻而出,在霜华台虚空中划出一道极大的圆——
"破。"
破纹入阵,与先前的御、灼、锐三纹遥遥呼应。四纹成阵——四象锁神阵。只是此阵他尚未完全掌握,眼下只能勉强画出雏形,四道阵眼光芒明灭不定,威力不足全阵三成,却也借着四方源纹的合力,将破纹的力量拧成一股,朝着剑罡的薄弱处狠狠撞去。
"喀喇喇——"
剑罡表面冰蓝实芒炸开蛛网般的裂纹,整道剑罡为之一滞。纪无咎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笔锋再转——
"镇。"
镇纹落下,与破纹前后相承。破纹开路,镇纹收尾,霜天剑罡在双重源纹的碾压之下,终于"砰"地一声,碎成漫天冰蓝色的光点,散在霜华台的暮色里。
纪无咎笔锋未停。他深知方才那一击,应无雪绝未施展全部威能。果不其然,碎散的冰蓝光点并未消散,反而在霜华台上空重新凝聚——
霜华台上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应无雪抬起左手,快速掐诀,自喉间轻轻吐出几个字:
"霜天雪界。"
不是剑罡,而是一方冰雪之界。漫天冰蓝光点尽数化作剑意寒芒,密密麻麻,如同冬夜骤雨,朝纪无咎倾盆而下。每一道寒芒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单独一道便足以洞穿金石。更可怕的是,这些寒芒并非无序乱射,而是彼此勾连,在半空中结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寒网,封死了他上下左右每一个退路。
纪无咎深吸一口气。神纹笔悬于眉心,金色魂火裹挟着魂力疯狂灌入笔锋,他执笔,在身前虚空中急速勾勒——
第一笔,隐纹起手。隐纹入阵,他周身魂力波动骤然降低,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无声无息弥散在空气里。漫天寒芒失去目标,大半落空,钉在霜华台冰面上,溅起细碎的冰屑。
但隐纹只能藏一时。应无雪剑意未收,寒网落空后便在空中回旋,再次锁定了他的方位。
纪无咎笔锋急转,回纹勾成。隐纹与回纹首尾相连,他周身魂力骤然回归,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以自身为圆心猛然向外炸开一道回旋之力——漫天回旋的寒芒被这股力量带得偏移了方向,彼此碰撞,竟在空中互相绞杀。
趁着寒芒自绞的间隙,纪无咎笔走如飞。他心念急转,将御、灼、锐、疾四纹同时引动,在身前虚空中布下四道阵眼——
四象锁神阵。
这一次,四道阵眼成形后并未如先前般明灭不定,而是被他强行稳住,在霜华台上空结成一个旋转的魂力牢笼,将尚未散尽的寒芒尽数锁在阵中,一时不得脱身。
应无雪见状,掐诀的手指微微一顿。霜天雪界被锁,她便又添了一分力,寒网骤然收紧,竟要强行挣破源阵。
纪无咎眼神一凝。他笔锋猛然一压,最后一道源纹落下——
"封。"
封纹落下,与隐、回两纹合而为一,再引镇纹从旁镇压,数道源纹的力量层层交叠,将四象锁神阵彻底封死。霜华台方圆三丈之内,寒芒被层层封印之力消解,再不得入内半分。
霜华台上空,应无雪收回掐诀的左手。霜天雪界缓缓散去,冰蓝色的剑意寒芒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她那张依旧清冷淡然的脸。只是那双冰蓝的瞳仁里,此刻已藏不住一丝讶异。
她看着纪无咎手中那支神纹笔——笔锋之上,金色魂火已敛至一线,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方才那一连串画纹布阵,环环相扣,攻守转换间竟无半分滞涩,这份对魂力的掌控与源阵的领悟,已远非寻常筑宫境魂修可比。
她轻轻吐了口气,语气里那点淡淡的意外,终究还是化作了笑意:"看来我的徒儿颇有魂道天赋呀。"
她深知面前俊朗的少年前世不凡,几十载后再度登顶上一世的剑道巅峰也是必然。却不曾想魂道天赋也是这般卓绝。看来超越以往也是注定。
“师尊大人的剑道天赋也是我见过最好的。”
“呵呵,能得‘陆’无咎大人的夸奖我总觉得哪里都不爽。”应无雪掩了掩嘴,轻轻笑道。
“师尊大人快别这样称呼了,怪难听的。”纪无咎无奈笑了笑,自从告诉她上一世的身份,自己已经不知道被这样调侃多少次了。
然而二人并未因此心生隔阂,反倒相处得愈发自然。
她不会因少年身上的前世传说多生一丝敬畏——剑道第一人也好,转世重生也罢,在她眼里,他只是眼前这个会笑、会沉默、会望着她出神的少年。少年也从未因曾为剑道第一人而自视甚高。
只将心托眼前人。如此便已足够。他们都已坦然接受当下的身份。
纪无咎收笔。神纹笔化为一道流光,归入丹田气海。他气息略显急促,额角已见一层薄汗——方才那一连串画纹布阵,魂力消耗极大,单凭筑宫境的魂力,支撑这般频繁的源阵更替已近极限。
应无雪走上前,抬手按住他肩头几处穴位,魂力渡入,替他抚平识海中那点滞涩。指尖微凉,动作极轻。
她想收回手,纪无咎却先她一步抓住,邪邪道,"弟子既然表现这么好,能不能有些奖励?"
她没有挣脱,"你想要啥奖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