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四)
第四天(续四)
圣母先松开了他。
那个松开的过程很轻,很慢。她的手臂从他的后背上缓缓滑落,湿透的袖口在他衬衫的布料上留下一道颜色加深的湿痕。她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离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被温柔地撕开的声音——两片湿润的唇瓣分开时,中间那一层薄薄的、因为温度和湿气而产生的水膜断裂了。米歇尔感觉到自己的下唇被那层水膜轻轻拽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露水粘着,松开时带着一点细微的牵拉感。
她退后半步。湿透的衣袍在她移动时发出窸窣的、布料之间互相摩擦的声响。她低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那层平静而清澈的光泽没有褪去,但多了一点新的东西——一种像在测量什么、在计算什么的细微的挪动,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移到他下巴、他颈项、他肩膀的位置,像在反复确认一个坐标。
然后她重新抱住了他。
这一次和之前不同。她弯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把重心放低,然后她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去,手掌扣住了他的肩胛骨下方。她用力,往上提。那力气比她之前显露出来的要大得多——米歇尔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从地面上托起来了,脚尖从石板地上离开了一两寸的距离。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扶住了她的上臂,手指触到那片被汗浸透的、紧贴着丰满肌肉的湿布。她的身体比他结实得多,那湿透的衣袍之下是厚实的、沉甸甸的肌肉和脂肪的质地,隔着布料仍然能感觉到体温和那被汗水浸润的、滑腻的皮肤表面。
她把他往上托了一点。那个"一点"刚好让他的嘴唇和她的嘴唇之间的高度差消失了。她低头,他仰头,他们两个的视线在那个短暂的高度变化中有一瞬间的交汇。然后她俯下来,嘴唇再次覆上了他的。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轻轻贴着的吻。她的嘴唇贴上来之后,并没有停在那里。她的嘴唇覆盖着他的下唇,然后她的下颌微微张开,把那片被他含着的、饱满的、温热的唇瓣轻轻地衔了一下——像在咬一枚过于柔软的果实,不敢用力,只是用唇峰和齿尖极轻地碰了碰。那个动作让米歇尔的下唇感觉到一阵短暂的、被夹住的温热,然后她松开了,又重新覆盖上来。
"张。"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声音从他们贴合着的唇缝之间挤出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含糊的、像被水泡软了的音节。"张开。"
米歇尔没有立刻反应。他的嘴唇覆着,他听见了那个字,但他不知道"张开"是什么意思。她在他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磨了磨,催促似的又吐出一个音节:"嘴。张开嘴。"
他张开了。
他的嘴唇向两侧分开了一线缝隙,刚好够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从那道缝隙中探进来。她的嘴唇在他张开的那一刹那微微动了一下——他感觉到她嘴角的弧度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一个小的、像猎人看见猎物进入了某个范围之后才会浮现的、带着确认和满足的弧度。
然后她闯了进来。
那个"闯"字是米歇尔后来在脑海中反复回味时找到的唯一的、他觉得准确的词。她的舌尖——温热的、湿润的、带着那股浓郁奶香的舌尖——从他的唇缝之间探了进来。那动作带着一种明确的、毫不迟疑的方向性,像一条细小而温热的、柔软的活物,已经等在了他嘴唇外很久了,就等着他张开的那一下,然后它没有任何犹豫地、像找到了归处一样,滑进了他的口腔。
米歇尔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舌尖在那一瞬间触到了她的舌尖。温热的,湿的,带着一种极其细腻的、像被牛奶泡过的丝绸一样的质感。两片舌尖相接的那个刹那,米歇尔感到一股温热的、带着微甜和奶香的液体从接触点渗开来,像一小滴融化的蜜糖落进了干燥的舌面上,然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扩散。
她更深地探了进来。她的舌头穿过他微张的牙齿,进入得更深了。他能感觉到她的舌尖在他上颚的弧度上轻轻扫过,那个动作痒痒的、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酥麻感。然后她的舌面贴上了他的舌面,整片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唾液和奶香的舌面,和他的舌面贴合在一起,像两块同样温热的、被水泡透了的、极其柔软的布料叠在了一起。
她开始动。
那个动作是一遍一遍的、有节律的、缓慢而均匀的。她的舌尖在他舌面上画着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圈,从舌尖到舌根,像在品尝什么,像在把什么涂抹均匀。每一次她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移动,都带出一阵湿漉漉的、黏腻的水声——像一只手在温热的、湿润的陶土表面缓慢地抚过,那种湿黏的、带着温度和水分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穹顶下回荡开来,弹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在四面八方的石壁之间产生出细微的、重叠的回响。
米歇尔的舌尖尝到了她的味道。那味道是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甜的,但不是糖的那种甜;奶的,但不是鲜奶的那种直接;带着一点点极淡极淡的咸,像体温和呼吸的凝聚,像某种更接近生命本身的、比任何调味都更原始的东西。那股味道通过他的味蕾,沿着舌根流向咽喉,然后向四周扩散开来,让他整个口腔内部都充满了一种温暖而丰润的、像被包裹住的感觉。
她的手在他后背收紧了一下。她的掌心按着他的肩胛骨,手指微微蜷曲,指甲隔着湿透的布料轻轻刺入了一点他的皮肤。然后她的身体——那具丰腴的、被汗水浸透的、散发着奶香的身体——在亲吻中微微颤了一下。
那种颤动极其明显。从她的肩膀开始,然后蔓延到她的胸脯,然后是她的腰腹,然后是她环抱着他的整个手臂。那颤动像被凉水泼了一下的皮肤上自然产生的收缩反应,像人在炎热中被一阵冷风突然吹到时会不由自主地打的那个寒噤。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颤抖了一下,然后松下来,然后又颤了一下,又松下来,每一次颤动之后都有一声极其细微的、被包裹在亲吻中的"嗯"从她喉咙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被抚慰的、从内到外的松懈。
她在变凉。米歇尔能感觉到。那种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持续烘烤着的感觉正在消退,像一块被放在窗台上吹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的灼热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她的呼吸从鼻腔里呼出的气,温度也在降低——从那种烫着人皮肤的灼热变成了接近体温的、温吞的、不再蒸腾着热浪的均匀吐息。
而越凉,她似乎就越想要继续。她的舌头在他口中的动作从缓慢的、品尝式的变成了更用力一点的、带着明确索取意味的深入。她的唇瓣更紧地压着他的嘴唇,把他的下唇含在唇缝之间,极轻地吸吮了一下。那股湿漉漉的水声更密了,在空荡的教堂里持续地、有节奏地回响着:滋、滋、滋,像什么温热的、湿润的东西在反复地融合和分离。
米歇尔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放上了她的腰。他的手指松软地、没有任何力道地搭在那里,只是顺着她每一次亲吻时身体的颤动而微微起伏。他没有在"抱"她,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个放弃了一切主动权的、被动的容器,盛着她递过来的一切温热和湿润。她越亲,他越软,他的身体像一块正在被暖水浸泡的干海绵,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硬挺变得瘫软,从有棱角变成一团被温热的湿润彻底浸泡透了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她的嘴唇离开了一瞬。那个分离的时间极短,短到米歇尔几乎还没有感觉到凉意,她的嘴唇就又回来了。但在那一瞬里,他听见她说了几个字,声音低哑而含糊,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被气息裹着的气息:"凉了……真的凉了……"
然后她又吻了进来。更深,更用力,舌面带着某种奖励性的、更热烈的温度滑过他的舌侧。那股奶香和津液的甜味在他口中汇聚、混合、变得不分彼此。米歇尔不再去分辨"她的"和"我的"之间的区别了。他的舌头只是在那里,温顺地、被动地,承接和容纳着她的一切动作。
他任她施为。他闭上眼。暗色的、带着暖光的视野里,只有水声、体温、奶香和那股正在他整个口腔内铺展开来的甜蜜津液。她的手在他后背轻轻地上下摩挲着,用掌心的温热和他的背脊保持着持续的接触。她的身体比他大,比他暖,比他有更多的柔软和重量,包裹着他,像用一床被阳光晒透了的、带着奶香的厚毛毯把他裹住了,除了嘴唇、舌尖、口腔内部那些温热的接触点之外,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教堂里很安静。晨光已经从彩绘玻璃的底部升到了中部,在长椅和地砖上拉出更长的光斑。长明灯在祭坛上静静地燃着。那些壁画上的面孔——耶稣的、门徒们的、跪着的女人的、米迦勒的——都在晨光中泛着安静的、被颜料固定的色泽。
只有水声。滋、滋、滋。温热的、湿漉漉的、带着奶香和体温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来回荡漾。
米歇尔不再想这是不是对的。他不再想他是谁,她是画还是人,他是神父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张着嘴,闭着眼,承接着那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甜味的柔软,任她一遍一遍地、更深地、更暖地闯进来。
在他的意识深处,某一个早就开始松动的角落,正在以他无法察觉的方式,像被水泡了很久的堤坝上某一小块土一样,默默地、无声地,往下滑落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