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苏小禾的修仙执念
枯骨岭南麓的日头落得极快。
未及申时末刻,铅灰色的阴云便裹挟着料峭夜风自群山断崖处呼啸压下,原本就残破不堪的青禾村废墟在昏暗暮色中更显凄楚森然。
残垣断壁斜倚在荒草与血泥之中,焦黑的梁木在寒风刮擦下偶尔发出几声干涩的嘎吱轻响,像是早已死绝的村落残魂在幽暗里不甘地叹息。
四下里别说是遮风挡雨的齐整屋舍,就连那座勉强立着半面土墙的水磨坊,也在暮风灌入后摇摇欲坠,四处漏风漏尘,根本无法让重伤虚脱的凡人过夜。
冷月立在磨坊外的碎石堆旁。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美无瑕的月华流霜衣早已裹在了苏小禾身上,此刻仅着一袭贴身的素白里衣。
单薄的绸缎勾勒出她青涩却又初具起伏的玲珑腰线,夜风卷过,将她瀑布般的雪白长发吹得凌乱翻飞,几缕银丝贴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边。
她虽已有练气巅峰的修为,肉身经过天地灵气淬炼,寒暑不侵,但在这样满目苍凉的废墟边缘,身形依旧显得有些孤寂单薄。
在她身后,苏小禾紧紧裹着那件大得拖地的法衣外袍。
女孩那一头乱发在风中飘拂,干裂带血的嘴唇紧抿着,瘦弱的小手死死揪着衣角,竭力不让自己在冷风中发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上,不敢挪开分毫。
林辰站在村口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上,神识如无形的水银般朝四方山野漫卷开来。
方圆数里之内,除却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斑驳妖气,便只有满地碎石、断裂的巨木以及崩塌的灰岩。
寻常修士若是行止于此,多半只能翻出简陋的行军阵盘,或是寻个干燥的山洞将就一夜。
可对于林辰而言,万事万物皆不过是天地五行法理的排列组合罢了。
他驻足片刻,微微闭合双眸。
神识沉入识海,昔日在天剑宗藏经阁九层楼阁内博览的数万卷典籍秘辛、九州地理、土木道纹乃至符器结构,宛如璀璨星河般在灵台深处飞速流转翻腾。
戊土厚重,主凝固与承载;乙木生发,主坚韧与勾连。
土木相济,方成广厦之固。
不仅如此,他脑海深处更悄然浮现出前世记忆中那些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古韵园林格局。
玄元界本土的殿宇建筑往往粗犷高耸、崇尚恢弘霸气与防御阵势,却少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曲径通幽与榫卯咬合的精巧天地。
两者若是融合为一,以灵力为引,以天地为材,何须假手于凡俗斧凿之工?
不过数息之间,一道极其凝练精纯的灵力运转路线便在林辰心脉间豁然贯通。
信手拈来,自成一法。
林辰睁开双眼,深邃的黑眸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掠过一抹明澈的光彩。
“退后三丈。”他语调平淡地吩咐道。
冷月没有半分迟疑,立即伸手挽住苏小禾干瘦的臂膀,足尖在碎石上轻点,带着女孩轻盈地向后飘退出数丈之远。
苏小禾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见站在空地正中央的林辰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掐动任何繁琐冗长的诀印,甚至没有动用半分丹田内的杀伐剑意,林辰只是并拢食中二指,朝着前方布满瓦砾残木的空地虚虚一按。
嗡。
一声低沉雄浑的轰鸣自地脉深处陡然炸响。
脚下的坚硬冻土宛如活过来的波涛般剧烈起伏震颤,但诡异的是,这种震颤并未带来任何破坏,反倒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秩序感。
狂风呼啸而起。
散落在方圆百丈之内数以万计的碎石块、焦黑木料、折断的大梁,乃至于崩裂的青石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参天巨手同时托举而起,悬浮到了半空之中。
苏小禾骇得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不可思议的景象在她眼前骤然爆发。
只见林辰指尖泛起一层柔和而璀璨的青黄交织之光,光华如丝带般漫天穿梭。
那些悬浮于半空的顽石与残木在光芒拂过的刹那,表层覆盖的污浊血泥与黑灰瞬间被涤荡蒸发得干干净净。
粗壮的硬木被看不见的风刃平整削切,剥落去腐朽的表皮,露出内里油润紧致的木质纹理;
凌乱的碎石被大地重力疯狂挤压研磨,刹那间化作一块块规格严丝合缝、边缘规整如刀切的青灰条石。
咔嚓、砰。
清脆厚重的碰撞声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奏响。
平整的青石条如同拥有自己的灵智,层层叠叠地自地底破土而出,迅速铺就成一片平整开阔的平阶地基。
紧接着,四根直径逾两尺的粗壮主梁凌空坠落,精准无误地嵌入地基四方的石槽之内。
榫卯交错,无钉无胶,却咬合得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横梁飞架,立柱穿插。
一间三进三出、带有开阔内院与回廊厢房的宏大宅邸,竟在短短数十个呼吸之间拔地而起。
这栋建筑的外形奇特而雅致,外围高墙厚实,融合了修仙宗门抵御风煞的厚重石垒风格;
内部却尽显精妙,飞檐反宇,回廊曲折,雕花漏窗,屋顶覆着一层由泥沙高温熔炼而成的青黑琉璃瓦,在初升的月色下泛着如水般的莹润微光。
甚至连引水排浊的石槽水道,都在林辰一念之间自后山清溪处顺流引至内院偏厅。
当林辰放下手掌的那一刻,天地间的风声骤然止歇。
原本荒芜破败、死气沉沉的焦土空地上,赫然矗立起一座古色古香、气度恢弘的崭新木石府邸。
空气中再也闻不到半分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取而代之的,是新伐松木散发出的阵阵清冽幽香,以及泥土被灵力淬炼后的甘甜气息。
点石成金,移木筑阁。
仙家手笔,莫过于此。
苏小禾仰着脖子,呆呆地仰望着眼前这座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光的庞大建筑,眼珠子几乎定格在了眼眶里。
她那幼小而浅薄的认知被彻底打碎重塑。
就在三天前,她还只是个在农田地头帮着爹娘拔草、看着哥哥在烈日下挥舞锄头的农家丫头。
在她眼里,村里最了不起的泥瓦匠盖一间两进的土坯房,也得十几个青壮汉子起早贪黑忙活大半年。
而眼前的恩公,只是站在风里抬了抬手。
碎木变成了梁柱,顽石变成了高墙,连一片树叶都没落地,一座比县城老爷府邸还要好看十倍的仙家楼阁就这么凭空长了出来。
这就是修仙者。
这就是掌握天地伟力的存在。
苏小禾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扣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修仙。
自己一定要修仙。
不仅要修,还要拼了命地往前走,走到哪怕所有人都停下来、自己也绝不能停下的地方去。
她要变强,变得比这漫山遍野撕碎她家园的妖兽更强,变得不会被任何人随意践踏屠戮。
然而,在这股近乎病态的变强执念最深处,还藏着一个被她用血泪死死锁住、甚至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的疯癫妄想。
那是她小时候在村头大槐树下,听一个云游至此的邋遢老道士醉酒后吹嘘过的传说。
老道士说,在玄元界的天地之下,有着一处万物生灵归宿的冥界幽冥。
世间凡人也好,仙魔也罢,肉身腐朽之后,那一缕未散的残魂真灵便会顺着黄泉之水流淌入冥界,在彼岸等待着岁月洗涤,直至洗净前尘因果,重入六道轮回。
凡俗之人死便死了,如灯灭烟消。
可真正的无上大能、通天彻地的仙家巨擘,却能凭借逆天神通道法,生生撕裂阴阳界壁,踏破冥界黄泉,将那些沉沦在幽冥深处的亡魂强行捞回人间,再塑肉身,起死回生。
甚至老道士还说,若是修为能够凌驾于岁月长河之上,便能逆溯时空,跨越过去与未来,在生灵殒命的前一刹那将其自历史的夹缝中硬生生拽出来。
那时候村里的大人们都在哄堂大笑,骂老道士是个满嘴胡柴的骗子疯子。
可苏小禾信了。
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独自蜷缩的那三天三夜里,在水尽粮绝、爹娘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断在耳边回荡的绝望深渊里,这个近乎荒谬的传说,成了支撑着她没有咬舌自尽的唯一一根稻草。
她要活下去。
她要叩开修仙的大门。
哪怕自己的资质是最低劣驳杂的五系杂灵根,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刀山火海,只要能修仙,只要能拥有踏入那无上境界的一丝可能,她就算用牙齿撕咬、用指甲攀爬,也绝不会停下。
爹,娘,哥。
你们在黄泉路上走慢一点,千万别喝那口忘忧的水。
小禾一定会去找你们。
一定。
女孩眼底翻涌的炽热与疯狂渐渐隐入长睫阴影之下,最终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漆黑寒潭。
林辰并未去探究苏小禾心底的滔天巨澜,他转过身,对着二女微微颔首:
“今夜便宿在此处。各挑一间厢房,好生休整。”
“是,师兄。”冷月轻声应诺。
她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拉起苏小禾冰凉僵硬的小手,牵着她跨过崭新的厚重木门,迈入这片刚刚由神通造就的宅邸之中。
穿过前院青石小径,内院西侧辟有一间专门用于洗漱的独立净室。
净室由整块青灰岩石雕凿而成,中央是一方深达三尺的小型石池,四周有石槽勾连外壁。
林辰在构筑此屋时心思细密,甚至在石池下方预留了运转微火温控的凹槽纹路。
冷月引着苏小禾走进净室。
她将石池周边的排水暗闸锁好,素手轻翻,自指尖引出一道清澈纯净的引水灵诀,清澈的山泉水顿时哗啦啦地自石槽倾泻而下,注满了大半个池子。
紧接着,冷月抬手探入池水中,体内水系灵力运转,金生水旺之间,夹杂着一丝极为精巧的灵火温煦之力,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原本冰凉刺骨的山泉水便升腾起袅袅温热的白雾,将整个石质净室烘托得温暖如春。
“小禾,把衣物退下,洗净身子吧。”
冷月转过身,声音温软轻柔,像是怕吓到了惊魂未定的女孩。
在玄元界原住民的观念认知中,并没有所谓的私密羞耻与道德禁忌。
躯体皮囊,不过是承载魂魄与灵力运转的天然器皿,赤身相对亦不过如并肩濯足般寻常自然。
冷月神色如常,不见丝毫别扭。
苏小禾心中同样没有那等男女之防的污秽杂念,她只是有些自惭形秽。
女孩颤抖着伸出小手,解开了腰间系着的束带。
那件宽大华贵的月华流霜衣顺着肩头滑落,叠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紧接着,是内里那件早已被泥浆、尘土与妖兽干涸血迹染得面目全非的破烂粗麻短褂。
当衣衫尽数褪去,苏小禾瘦小单薄的躯体彻底展露在温热的水汽之中。
冷月眼眸微动,胸口不由得轻轻抽搐了一下。
太瘦了。
苏小禾的骨架本就生得娇小,如今重创脱水之下,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地凸显在苍白的皮肤之下,宛如一张干枯的琴弦。
腹部深深陷落下去,锁骨高高耸立,双腿细得仿佛稍微用力便会折断。
不仅如此,她的膝盖处结着厚厚的紫黑色血痂,手臂与背脊上布满了被地窖碎木刮擦出来的纵横伤痕,有些深可见肉,翻卷着发白的皮肉,在干灰的掩盖下显得触目惊心。
“疼吗?”
冷月蹲下身来,伸出冰凉柔软的手掌,轻轻搭在苏小禾颤抖的瘦弱肩头。
苏小禾摇了摇头,小声喃喃:“不疼了。恩公喂给我的药丸很暖和,肚子里不饿,伤口也不怎么痛了。”
“那是回春丹,能生肌续骨,但皮肉上的污垢若不洗去,伤口会溃烂。”
冷月轻轻扶着她,将她小心翼翼地送入温热的石池之中。
温水没过胸口的那一刹那,苏小禾舒服得浑身毛孔几乎都要张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为细弱的呜咽,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石池边缘。
冷月没有站在一旁看着。
她挽起自己素白里衣的宽大袖口,露出两截欺霜赛雪、凝脂般的白皙小臂,顺势坐到了池边的石阶上。
她取过一块干燥干净的布巾,浸透了温水,轻轻地覆在苏小禾凌乱肮脏的头发上。
水流顺着女孩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带下一道道浑浊的灰黑泥水。
冷月动作极慢,极轻,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苏小禾额头上的血渍,避开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
她的手指滑过苏小禾凹陷的面颊,洗净了下巴处凝固的暗红血迹。
“师姐……”
水汽氤氲中,苏小禾忽然睁开眼,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冷月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庞。
离得这般近,她能看清冷月纤长浓密的睫毛,以及那双如寒冰般清澈、却又流淌着柔和光彩的冰蓝眼眸。
“怎么了?”冷月轻声问,手中清洗长发的动作没有停下。
“修仙……是不是特别难?”
苏小禾咬了咬刚刚洗净、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嘴唇,“恩公说,我是杂灵根,在你们宗门里,连扫地的资格都没有。我是不是……很没用?”
冷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白雾升腾,遮掩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幽微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
天生白发,双目异色,被村民视作降灾的妖孽怪物,从小到大什么温暖都不曾得到过。
即便后来被带入了浩瀚威严的天剑宗,可在最初进入外门的日子里,她依旧是那个缩在角落里、连跟人说话都会发抖的异类。
若不是在藏经阁的古籍阴影下,遇到了那个一眼看穿她的体质、为她量身推演剑诀、甚至手把手引她跨过练气关隘的师兄……
她或许至今也只是一柄被锁在寒冰谷里、浑身长满倒刺的孤冷顽铁。
“难。”
冷月开了口,声音清脆如碎冰击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笃定。
“天底下所有的路,修仙是最难的一条。有人生来便坐在高处,单灵根、天灵根,灵气往体内灌得比吃饭喝水还快;有人却要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摸不到筑基的门槛。”
她捧起一汪温水,缓缓浇在苏小禾被洗得乌黑发亮的长发上,低头凝视着女孩的眼睛:
“但师兄说得对。”
“起步快,不代表能走到最后。在这个世道里,多得是心高气傲却中途夭折的天骄。你能一个人在地窖里硬生生撑过三天不崩溃,你的心,比许多自命不凡的外门弟子都要坚韧得多。”
冷月拿起布巾,极轻柔地擦拭着苏小禾瘦弱的背脊,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肋骨:
“师兄既然答应教你,便绝不会拿假话敷衍你。他是我见过这世间最厉害的人,他说你能走得稳,你就一定能走得稳。”
苏小禾听着冷月近乎盲目的崇敬之语,心头微微震颤。
她能感受到冷月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不是修仙者冰冷的真元,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同样受过苦的人对她的庇护与温柔。
“我一定听恩公的话,也听师姐的话。”
苏小禾在温水里用力点了点头,原本空洞干瘪的眼睛里,重新漾开了一抹清亮的神采。
“不许叫恩公了。”
冷月唇角微微挑起一丝极淡、却极温柔的弧度。
“既然师兄说了明日辰时开始教你,往后,你便该唤他师尊,或是随我一般,唤他师兄。”
“……嗯!师姐!”
清洗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冷月用温水将苏小禾从头到脚细细洗了三遍,将那些粘在皮肉上的泥灰和血垢尽数除净,随后取出一瓶生肌疗伤的淡绿色药膏,仔细涂抹在女孩周身的擦伤破损处。
做完这一切,冷月从自己的储物囊里翻出一套未曾穿过的素白外门弟子长袍,替苏小禾穿戴整齐。
穿好衣物后,冷月就带着苏小禾走进自己的房间,相拥而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