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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魂 卡门 4157 2026-08-17 03:36

  远处还有枪声。我缩在粮仓角落,浑身都在抖。我以前一直觉着自己怕的时候,顶多就是心跳加速。到了这时候才晓得,真正怕起来,我牙齿会打颤,手会抽抽。

  谢桐蹲在门边,一动不动。

  这样看去,她还挺高挑的,身材瘦削,下盘却很稳。那白天在教学楼里让我心神不定的长马尾,此刻包裹得很紧,收在她的鸭舌帽里。

  谢桐终于回头看我一眼。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别怕。」她说,「交给我们就好。」

  我点头。其实人害怕的时候,别人说别怕,屁用没有。可我只会点头,我还能做点啥呢?

  外面又响了几枪。我吓得抱住脑袋。

  整片田野一下子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比枪声还吓人。现在啥声音都没有了,只剩风吹过稻田,叶子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粮仓外传来脚步声,踩在泥泞里,一下又一下,很沉重,很疲惫。

  我立刻绷紧,谢桐也已经抬起了枪。

  她动作很快,枪口对准门口,手指扣在扳机上。她整个人一下子变了。白天那个阳光灿烂的谢老师好像不见了。

  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我甚至不敢呼吸。粮仓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灰外套,乱头发,深眼窝。他肩上背着枪,裤腿上都是泥,身上还带着一股硝烟味。是那个流浪汉!我差点叫出来。

  谢桐却放下了枪,长舒一口气。那个流浪汉走进来,脸色阴沉。

  他看了我一眼,我立刻缩起脑瓜,结果这个流浪汉一脸嫌弃,啧吧了一声。我现在有些懵逼,这人给了我不小的心理阴影,结果谢老师却好像认识他。

  「那母子俩咋样了?」谢桐问。

  「不咋样。」流浪汉沉默了一下,「他们在土里埋了几秒钟。」他说,「小的严重些。阿仪说得抢救。」

  我想起小骆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不晓得为啥,我就是忘不掉。

  「阿仪?」谢桐一愣,「我们的人都来了?」

  「救护车刚走。」流浪汉说,「附近有一家医院是战略部署,很干净,没有尸奴。」

  尸奴。这词是我第几次听到了,我不晓得那是啥,听着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对白,而这两个人就像是在拍戏。可我没法不去相信了,这个世界正在变得和我认知的不一样。

  「还有活人吗?」谢桐问。

  「唐彪。」流浪汉叹气,「他很好运,是最先倒在地上的。我以为是中了我最开始的射击。结果等我清完场,他爬起来跑了。」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头皮发凉。刚才外面那些枪声,可不是片匪剧里的特效,听上去死了很多人。我一点不同情那些人,只是感到恶寒,自己好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流浪汉继续说,「不过我应该打中了他。最近的检查站是我们的人。如果他要徒步,走不远的。」

  「所以你是一个活口不留?」

  谢桐看着他,流浪汉没有反驳。她声音冷了一点。「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那这场行动的意义是啥?我们能审问谁?」

  流浪汉冷哼一声。「唐彪就够了,其他人没必要。」

  「前提是我们能逮到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我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他们根本不属于我熟悉的那个世界。

  后来我才晓得,这个流浪汉叫关胜。他不是流浪汉,也不是坏人。他同样属于「小组」成员。他和谢桐迟到,是因为先去救了我的家人。可惜埋伏在陈阿姨家附近的小组成员都被埋伏而牺牲了。

  小骆和陈阿姨被送去急救。后来,谢老师告诉我他们脱离了生命危险。可一直都没有恢复意识。

  粮仓外面开始有人靠近。都是小组的人。有人打着低光手电,有人在远处处理现场,还有人问我有没有接触过药水。我撒谎说没有。那人戴着手套,把我手上的泥和瓶口都收集起来,动作小心到让我觉着自己像污染源。

  天还没亮。远处田野被笼罩在一片灰蓝色里。大坑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我坐在粮仓门口,裹着他们给我的毯子,听谢老师跟我讲三尸。

  谢桐说,小组的存在,就是为了对付这个世界上凭空出现的三样东西:上尸。中尸。下尸。

  「传统说法里,三尸是人身体里的三种虫,它们对应着我们的贪,嗔,痴。古人觉着它们诱人犯错,牵动人的欲望。」谢桐说,「当然,我们一直以来都只把它当成神话和民俗。」

  「结果现在神话成了现实。」关胜接话。

  「李家掌握了三种药水,」谢桐说,「我们暂时还不晓得这三种魔药的成分。根据情报,它们分别激发人体里的上尸,中尸,下尸。」

  我听得头皮发麻。「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都有被激发的可能,只是强弱不同。」

  我想起那些普通群众,牵小孩的女人,下棋的老头,骑电动车的大叔,还有那个嘴边沾着糖的小女孩。他们都是普通人,却围上来,像是被人输入了指令,要把我抓回面馆里。

  「激发以后会怎么样?」我问。

  谢桐看向田野。「如果只激发三尸中的一个,人就会被放大贪嗔痴的一种。比如他们今晚激活了骆琪妈妈的下尸,用我们的话说,就是春药。可是跟药物不同,药物是外力激活放大你的感受,用李家人的话说,一个人的下尸从身体里被拉出来,那么她所展现出来的痴态,其实是她本来身体天生的东西。他们叫做『出马』。」

  她一脸厌恶,「真是恶心啊。」

  无论是谢老师,还是关胜,他们并不晓得我好像接触过了三尸。「上尸和中尸,」我想尽量藏住自己的担心,「中了分别是啥效果。」

  「我在小组中不算研究员,所以没法回答得很细致。」谢老师说,「据我所知,李家的这三个药,和古典三尸的描述有出入。他们所谓的上尸出马,更像是一种迷药,而他们的下尸出马,更像是春药。至于中尸……」

  「现在没有定论。」关胜打断,「中尸是最麻烦的,它的出马让人展现了诸多特征,最显著的一种是成瘾性,人能变成鬼。」

  「那,那如果我这个人,我这个人天生就,」我想到啥说啥,「没有欲望呢?」

  关胜冷笑,「那你就是圣人,可以飞升了,你就是李家的克星。」

  「怎么,怎么可能呢。」我呆滞地说。「这也太可怕了。」

  「还有更可怕的呢。」

  谢桐继续说,「如果一个人的三尸全部出马,这个人,按李家的话来说,就会变成『尸奴』。他依然正常活着,会吃饭,会说话,会经营生活,会照顾小孩。」

  我想起吴叔,唐彪那帮人说他已经是尸奴了。吴叔的回忆里,陈蕾丹说「你像我爸爸一样」。然而他今天抓着她头发,骑在她屁股后头狠狠蹬。

  我胃里一阵翻搅。

  「尸奴跟正常人别无二致,贪嗔痴都没有体现,反而那些一尸出马的,成疯成魔。尸奴只有一个特征,就是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里,被植入了一个指令。」谢桐说。

  「啥指令?」我问。

  关胜慢慢地说:「听李家的话。」

  夜风吹过田野,我裹紧毯子。

  他说,「如果生活里没有李家,尸奴的思维一切照常,片儿甚至会认真执行正义,可一旦李家出现,说你不许执行正义,那尸奴的最高优先级就会变成李家说过的话。」

  「最要命的就是这个。」谢桐叹气,「小组现在行事谨慎,不是因为我们胆小,是因为随时要提防尸奴。他们药水大范围扩散,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尸奴,随时可以被策反。因为每个人都有三尸。」

  我看着她,很绝望。「现在,尸奴很多吗?」

  谢桐脸色也不好看,摇摇头。「不晓得……」

  「很多。不乐观。」关胜打断,「我的判断是各大……」

  「阿胜,不要危言耸听。」谢桐瞪他。

  「这不是危言耸听。」关胜很严肃,「我们必须抱最坏的打算来行动。」

  「那为啥三尸被激活,就一定要听命李家呢?」我忍不住接着问,「李家人是神仙吗?」

  谢桐看了我一眼,竟然笑了一下。「好问题。」她是苦笑,「这也是我们小组现在要攻克的头等大事。」

  关胜站在门口,看向远处。「吴曼到底去哪里了?」

  谢桐也沉默了。这好像是所有人的问题。李家也在找她。她到底掌握了啥秘密?小组找她。陈阿姨找她。我也在找她。

  可她就像这片田野里的雾。所有人都晓得她来过,所有人都能在她身后摸到足迹,可你真伸手去抓,啥都抓不到。

  「相关的人我们找遍了,也都尽量保护起来了。没想到她还有这个亲戚。」谢桐无奈。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目光必须放回到张亮平身上。」关胜冷冷地说。

  「张亮平?」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刚刚不是问,李家人是不是神仙吗?」

  谢桐看着我,「我们不晓得三尸的具体机制,可我们目前的情报是,如果真要有神仙,那么神仙不会是李家人,而是他们掌握的一个科研人员,张亮平。」

  关胜说,「他是最早研究出激发三尸的人。至少李家内部是这么传的。可没人相信那是他的杰作。至少我不信。」

  「你怕了?」谢桐看他。

  「怕。」关胜答得很干脆,「我在讲科学的世界里活这么大,忽然告诉我有这种牛鬼蛇神的东西,你不怕吗?」

  谢桐想了想。「还好。」

  关胜回头看她。「还好?」

  「甚至有点兴奋。」

  「你有病吧?」

  「我从小就想相信超人是存在的。」谢桐龇牙笑,这一笑忽然又有点像学校里的谢老师了。「现在,超自然真的出现了,只不过它是邪恶力量。那就说明总有一天,正义这边的超自然也会出现。超人也说不定存在呢。」

  关胜无语。「神经病。」

  谢桐不理他,这个神经兮兮的女人转过身,忽然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是那种对小孩的抱法。我都高中了,她抱我却跟抱婴儿一样,气都不带喘的。我很懵逼地看着抱着我的女人,她难道衣服脱了身上全是肌肉吗?

  「可怜了咱们的小詹了。」

  谢桐拍拍我的背。我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的泥土、汗水和火药味。她的作战服有点硬,硌得我不舒服,可我没有挣扎。

  我可怜吗?

  天快亮了。田野尽头浮起一点灰白。乌鸦终于从老树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农仓屋顶,消失在雾里。

  谢桐抱着我往外走。关胜走在前面,枪垂在手里,远处有车灯亮起,小组的人在收队。

  这个夜晚已经把一切分成了两半:以前的我,和以后的我。

  小组庆幸救下了我,我也很庆幸自己还活着。直到,关胜要求给陈蕾丹体内的精液进行化验,他要和现场的所有尸体进行比对。

  我慌了。那一刻我又不希望被正义救下。他们救下了一个败类,在加害者发泄欲望时,我选择在与世长辞前掩人耳目,蒙混过关。我早就输给了欲望,根本不是正义的一方。

  希望你永远不会懂。小骆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他在吴曼受辱的那个夜晚以后,面对要帮助他的正义,脑子里又有多少想法?他最后下坑前看我的眼神,我好像忽然懂了。

  可我希望我永远不会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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