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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笨蛋”少女

  周一早读前,市一中的公告栏前比平时热闹。新一批借读生的名单贴了出来,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瞄上一眼。高一一班也分到了一名新同学,只是名单上除了姓名,什么都没写。

  “孟晓棠。”陈乐天站在公告栏前,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听名字就觉得是个漂亮姑娘。”

  周叙拽着他的书包往教学楼走:“你昨天在球场上就盼到现在?”

  “我这是欢迎新同学。”陈乐天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你不是答应过,有机会介绍我们认识吗?”

  “我答应的是人家愿意的话,可以介绍。你先别替她答应。”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周叙进教室时,顾念已经坐在座位上,正把一本课外书收进抽屉。她看他额前的头发还有点乱,便问:“昨天下午打球累不累?”

  “不累。陈乐天还说明年运动会要带我拿冠军。”

  “他昨天跟我说的是,你们已经有冠军相了。”

  “这两句话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教室门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沈知岚抱着点名册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原本还在讨论借读生的男生,忽然安静了不少。

  女孩穿着市一中的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前,里面的衬衫领口却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她个子不高,身形纤秀而匀称,肩背站得笔直,宽松的校服也被她穿得整洁利落。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轻轻贴着脸颊;她的脸庞还有些稚气,眉形秀气,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望向人时先带出一点笑意,唇边便会浮出浅浅的梨涡。

  她的美貌带着鲜明的少女气,站在讲台旁,像画纸上最先被人注意到的那一笔颜色。

  有两个男生原本还在争昨天的球赛,此刻都忘了把话说完。前排一名女生轻轻碰了碰同桌的手臂,示意她看那枚胸针;也有人在观察新同学会不会难相处。几十道目光落过来,孟晓棠像是有些紧张,指尖轻轻捏住书包肩带。

  她心里却比表面镇定得多。

  刚进教室,她便找到了照片上的人。周叙坐在靠窗那一侧,正与身边的女孩低声说话。照片只拍到了他的侧脸,真人却更容易辨认:他抬头看向讲台时,眼神坦然,身边的女孩也自然地转过来,与他挨得很近。

  孟晓棠没有多看,只在目光碰上的一瞬,冲周叙轻轻笑了一下。

  周叙愣了愣,坐直了些。他想到陈乐天昨天言之凿凿的预言,忍不住凑近顾念:“还真让他说中了。”

  “说中什么?”

  “新同学确实很漂亮。”

  顾念转头看他。

  周叙立刻补充:“我的意思是,陈乐天看人的本事偶尔还挺准。”

  “他还没见到人呢。”顾念收回目光,“你倒先替他看清楚了。”

  讲台上,沈知岚把点名册放下,向全班介绍:“这是今天起到我们班借读的孟晓棠同学。她刚到市一中,对学校还不熟悉,希望大家多照顾她。学校的纪律和学习安排,对每位同学都一样。”

  孟晓棠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工整,最后一个“棠”却写得很漂亮,几笔横画舒展开来。

  “大家好。”她转身时笑了一下,“我是孟晓棠,晓得的晓,海棠的棠。以前学过画画,见到新东西总想画下来。如果哪天发现我在草稿纸上画了教室,请先别误会,我会认真听课的。”

  底下有人笑起来。

  “至于考试,”她停了一下,“我还需要向大家学习。”

  这句话也是真心的。孟晓棠很清楚,进市一中靠的是一份借读申请,不是自己的分数。她不打算第一天就装成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而在好学生扎堆的高中里,柔弱笨笨的女孩也特别能引起男生和女生的好感。

  沈知岚给她安排的空位在第三组后排,离周叙和顾念隔着一条过道、两张课桌。孟晓棠走过去时,顾念朝她点了点头,她便回以一个明亮的笑。

  “先早读。”沈知岚说,“有什么不清楚的,下课再问。”

  第一节课后,孟晓棠的座位旁果然热闹起来。

  有人借着送课表的机会告诉她哪个楼梯去食堂最近;有人问她以前在哪所学校,又有人看中了她画在笔记本角落的小猫,问她能不能帮忙画一张。几个男生轮流找话题,话说到一半又忘记了原本要问什么,只顾着装作不在意欣赏着孟晓棠美丽的脸庞和纤细的身材。

  孟晓棠没有让谁难堪。别人介绍学校,她认真道谢;有人夸她画画好看,她便把笔记本转过去让对方看清楚。她记名字很快,第二次开口就能叫对人。至于那些明显想多聊几句的同学,她也只是礼貌地笑笑,既不冷落谁,也不许下什么模糊的约定。

  “你适应得比我想的快。”课间结束前,一位女同学把楼层示意图递给她。

  “其实我到现在还没记住音乐教室在哪儿。”孟晓棠接过图,“刚才差点把人问烦了。”

  “没人会烦。你刚来嘛。”

  “那我明天还能问你吗?”

  “当然。”

  孟晓棠笑着道谢。她能听出谁是真想帮忙,也能听出谁只是想找个理由靠近。但到了数学课,刚才的从容便没那么管用了。

  老师请她接着黑板上的步骤写下一行。孟晓棠站起来,看了半天,选了一个答案,才写上去就听见后排有人小声吸了口气。她又检查了一遍,仍没找出问题。

  “这里少看了一个条件。”数学老师没有为难她,指了指题干,“刚来,先坐下,课后把这部分补一补。”

  孟晓棠回到座位,耳朵有点热。她转着笔,在那道题旁写下:数字今天也不打算欢迎我。还在旁边画了一只哭泣的小猫。

  同桌瞥见,差点笑出声来。

  大课间的跑操结束后,各班学生沿不同的通道返回教学楼。孟晓棠故意放慢脚步,停在饮水处看墙上的校园地图。她早上就记住了周叙往返教室常走的那条路,此刻听到身后熟悉的说话声,才转过身。

  两人险些撞个正着。

  周叙及时停步,手里的水杯却晃了一下:“抱歉,没看见你。”

  “我也没看路。”孟晓棠往旁边让开,露出手里的地图,“我在找美术社团教室,越看越觉得教学楼长得一模一样。”

  “美术教室在另一栋楼。”周叙替她指了方向,“从前面连廊过去,左转上二楼。”

  “难怪我怎么走都找不到。”她抬头看他,笑意自然,“谢谢你,周叙。”

  周叙稍稍意外:“你记得我名字?”

  “沈老师上课点过。”孟晓棠甜甜的笑着说,“何况早上你就坐在我斜前面。再说你是沈老师的儿子,大家都知道。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啦。”

  理由无可挑剔。周叙便又指了指连廊入口,告诉她午休时楼门可能会关。孟晓棠听得认真,没有故意拖长谈话。等他讲完,她道声谢,抱着地图走了。

  不远处,顾念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陈乐天站在另一班队伍里,也看到了。他等周叙过来,立刻拍了下他的肩:“爸爸,介绍的事,什么时候办?”

  “刚才就说了三句话。我总不能第三句就问她愿不愿意认识陈乐天。”

  “那你说了几句?”

  “四句吧。”

  “机会已经很成熟了。”

  顾念走近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什么机会?”

  “乐天想认识新同学。”周叙如实回答。

  “哦。”顾念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们刚才聊得挺投机。”

  “我给她指美术教室,连她以前在哪里上学都不知道。”

  “我也没问。”顾念说完,先往教学楼走去。

  周叙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陈乐天。

  “她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你问我?”陈乐天表情无辜,摆了摆手,“我连介绍都还没等到。”

  午饭后,沈知岚在班里提起运动会的事。各班需要交一份入场介绍,另外还要做一张宣传板。顾念主动接下文案,周叙说可以帮忙查资料、排版。孟晓棠举起手,说自己想试着画班级运动会宣传板的草图。

  沈知岚让三人先商量,放学前拿一个大致方案给她看。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他们借了张空桌子,把纸铺开。顾念写了两个版本的入场词,周叙觉得第一个太像颁奖典礼,第二个又太像陈乐天昨天在球场上的赛前宣言。顾念不服,拿笔让他自己写。

  孟晓棠坐在旁边,先听他们争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纸转向自己。寥寥几笔,她画出教学楼、跑道和从看台上扬起的班旗,又在边上留出题字的位置。

  周叙原本还想提意见,看见草图后却说:“这个好。班旗放中间,我们的文字不用写太多。”

  顾念也点头:“这样排版清楚。晓棠,你画得真快。”

  “文字你们比我会写。”孟晓棠笑道,“我负责让大家愿意停下来看看。”

  她先与顾念确认位置,又问周叙运动会项目有没有特别想突出的一项。两个人都能与她接上话,合作比预想中顺利。顾念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稍稍淡了些,却很快又发现:孟晓棠每次听完自己的意见,总会顺势看看周叙怎么说。

  趁周叙去取尺子,顾念轻声问:“你以前一直学画画?”

  “学过几年,后来主要自己画。”孟晓棠看向她写的入场词,“你这个结尾很好。刚才他说第二版像赛前宣言,是因为他自己想不出更好的。”

  顾念没忍住笑:“他听见会跟你争。”

  “那我趁他回来前擦掉这句话。”

  两人终于像普通新同学那样聊了几句。

  周叙回来后,孟晓棠拿出上午那道数学题,问他能不能帮忙看一眼。

  “顾念这部分的笔记比我的清楚。”周叙把题目看了看,“她还把容易漏的条件单独标出来了。”

  孟晓棠顿了一瞬,转向顾念:“那我能借你的笔记吗?”

  “可以。我先给你讲一遍,笔记明天再带来。”

  “谢谢。”

  顾念把题目挪到两人中间。周叙本想去整理宣传板,却发现孟晓棠虽常把步骤记混,听懂后也敢直接说哪里不明白。她读书不太擅长,倒没有因为怕显得笨,就假装自己会了。

  讲完题,孟晓棠又把草图推回去:“现在轮到我擅长的部分了。”

  “明天要是真画板子,”周叙说,“我有个朋友力气大、搬东西也靠谱,可以找来帮忙。”

  孟晓棠抬眼:“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有点胖?”

  “你怎么知道?”

  “今天大课间,他站在另一班队伍里,一直朝你招手。你刚才说‘我有个朋友’时,还往走廊看了一眼。”她笑得有点狡黠,“我猜他已经催过你介绍了。”

  周叙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这么容易被看穿。顾念在旁边笑出声:“他催得可急了。”

  “那有机会认识一下。”孟晓棠拿起铅笔,继续给跑道上的小人添动作,“不过搬画板之前,我得先记住他的名字。”

  这句话轻轻巧巧,把周叙准备好的下一段介绍全省了。他不禁重新看了孟晓棠一眼。

  孟晓棠也在观察他。从进门到现在,夸她漂亮的男生不少,急着帮她的也有;周叙却一直把她抛来的话接得规规矩矩,甚至一有机会便提起顾念或陈乐天。起初她以为他是刻意戒备,合作了一下午才发觉,他只是清楚自己该与谁亲近。

  这让她有点挫败,也生出真正的好奇。

  晚自习第一节结束后,陈乐天终于出现在一班门口。他先冲周叙挥手,见孟晓棠也在整理宣传板,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周叙忍着笑,替他们介绍:“孟晓棠,今天刚来的同学。这是陈乐天,三班的,我之前跟你说的朋友。”

  “你好。”陈乐天立刻站直,“我在三班。以后你要是找不到地方,可以问我。”

  孟晓棠想了想:“美术教室也知道?”

  “知道。”陈乐天答得很快,“我今天刚路过,我对美术有着极高的天分和兴趣。”

  “真的?”孟晓棠眼睛一亮,当即把画纸重新铺开,递给他一支铅笔,“那你试着画个打篮球的小人?宣传板边上正好缺一幅小画。”

  陈乐天接过笔,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孟晓棠问。

  “我在构思。”他说,“画画不能急。”

  周叙和顾念站在一旁,看他构思了半分钟,终于在纸上画出一个圆脑袋、一个方身子,以及四根方向各异的线。

  顾念忍着笑:“他是在投篮,还是被球砸中了?”

  “起跳的瞬间!”陈乐天声音突然高了些,为自己的创作辩解,“你们不懂运动员的爆发力。”

  孟晓棠也笑了,却没把画纸收走。她顺着那几根线添上弯曲的手臂、球衣和飞出去的篮球,几笔便让小人有了动作。陈乐天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指着画说:“对,我刚才想画的就是这个!还是懂艺术的人能跟我交流。”

  “想得挺好。”周叙拍了拍他的肩,“手暂时还没跟上。”

  四个人笑成一团。孟晓棠把笔还给陈乐天:“以后可以交流。不过明天的画板,还是先拜托你搬。”

  陈乐天眼睛一亮:“没问题。别说画板,桌子也行。”

  “目前只需要画板。”顾念提醒。

  “我提前说明业务范围。”陈乐天郑重其事。

  四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说起宣传板,也说起运动会。陈乐天热情得藏不住,孟晓棠却总能接住他的话,再抛回一个让他有得说的问题。周叙和顾念偶尔对视,都觉得陈乐天今晚大概会开心得睡不着。

  第二节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陈乐天不得不回三班。孟晓棠也把画纸收好,向他们道了告别。

  她走回座位时,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那天下午拿给罗文斌的答复,仍像那张银行卡一样压在心里。母亲看见钱时,先反复问了来源,确认她没有借债,才终于红着眼睛笑了。那份喜悦是真的;她来到这里的目的,也是真的。

  孟晓棠摊开数学练习册。今天她已经认识了周叙,知道他喜欢顾念,还认识了那个一见面就答应替她搬画板的陈乐天。原本清清楚楚的一件任务,才过了一天,便多出了三个有各自脾气的人。

  她在错题旁写下正确的条件,重新算了一遍。

  这回,数字总算肯欢迎她了。

  ————————————————

  十月的第二周,秋季运动会的消息便在市一中传开了。先是体育组去操场量跑道、检查器材,随后各班开始摸底报名。等正式筹备的通知下发,老师们才知道,这次学校破格让程砚川担任总负责人。

  大家对此没什么意见。他带学生训练有耐心,做事也细,前几年的运动会没少帮忙收拾临时状况。只是有人私下说起他的离婚,总会多添一句“怎么突然就办了”。程砚川照旧与人说笑,不解释,也不主动提。

  沈知岚承认他把运动会筹备得很好,但这也让自己不好拒绝对方“妥善”的安排。

  “主持词和入场顺序得完全对上。”程砚川在秋季运动会筹备碰头会上说,“我熟悉场地,沈老师负责文稿。放学后我们再单独过一遍,应该能定得快些。”

  几名老师点头。这个建议听起来合理,沈知岚却知道,“单独过一遍”之后可能还会有第二遍、第三遍。但她也没有理由反对。

  程砚川布置了安排,众人服从。那天下午,大家确实把流程改得很顺,程砚川还挑出了语文组老师们都没注意到的拗口宣传语句。散会时,每个人都有活要做,却没有谁需要留下来单独陪他。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走光,门没有关严,走廊上传来学生放学的脚步声。沈知岚低头核对班级顺序,程砚川站在桌子另一边,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这里要改?”她问。

  “嗯。”他回过神,绕到她身侧,用笔点了点其中一行。

  夕阳照在纸面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了一小块。沈知岚俯身看字,几缕发丝滑到脸侧。程砚川的笔停在原处,声音比刚才开会时低了许多:“你写稿子还是喜欢先把最难的地方改好,后面反倒很快。”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她却记得自己曾在医院修改一份材料时,被他这样说过。那时两人说话比现在随意,她也曾觉得有人记得自己的习惯,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沈知岚抬起眼,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没有立刻避开,手里的笔也仍停在她指尖旁边。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先收回手,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我现在也这样。”她说,“所以先把入场顺序定完。”

  程砚川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退回桌子对面。两人继续逐项核对;他偶尔说笑,她也会回应,却始终把谈话留在那份流程表上。门外最后一阵脚步声远去时,沈知岚把改好的页面放进文件夹,合上搭扣。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

  程砚川原本还准备了别的话,看着她已经收好的文件,只能应了一声:“好。”

  几次下来,程砚川终于意识到,沈知岚不是因为旁人议论而暂时避嫌。她在认真地把他放回同事的位置。

  可他不甘心。他记得她曾在医院走廊里疲惫得说不出话,也记得她那时没有推开自己的安慰。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那份信任或许还能重新唤回来。但是现在,过度的靠近可能已经惹得沈知岚反感。

  新的机会出现在隔天的一次傍晚的场地检查后。

  体育组的人先行离开,程砚川拿着修改后的流程,从操场另一侧追上沈知岚。秋风吹得树叶沿着路边滚动,她把外套拢紧,停下脚步等他。

  “还有工作上的遗漏?”她问。

  “工作已经谈完了。”程砚川说,“我想和你说几句别的。”

  沈知岚看了看尚未走远的几位老师:“那就现在说吧。”

  这不是他盼望的回答。他原本想请她到办公室坐下,至少能把谈话延长一些。可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既没有责备他,也没有给出更私密的余地。

  “知岚,”他放轻声音,“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现在我找你谈任何事,你都先想着怎样把别人叫来。”

  “工作上需要别人参与,我就请他们参与。”沈知岚说,“这次运动会能推进得顺利,也因为大家一起做了事。”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运动会。”

  “我知道。”

  她答得太坦然,程砚川反而一时没接上话。他停了停,才说:“我没有要求你现在给我什么。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连和我单独说话都不愿意了?”

  “我们刚才不是一直在说。”沈知岚望着他,又不自觉避开他灼热的眼睛,“若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些话,我已经回答过。”

  “因为周廷岳回来了?”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对你我都好。”

  “对我不好!他回来以后,陪你的时间又有多少?”程砚川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又越界了,却仍继续说道,“我看得见你一个人忙学校、忙家里。你不用总替所有人撑着。”

  这句话曾经很容易让她难过,现在也是。只是沈知岚也有些被激怒了,他们谈到这里,终于不必再绕弯子。

  “程老师,我以前确实接受过你的照顾。”她说,“那段时间我很难,也没把分寸处理好。如果让你因此以为我们会有以后,是我的错,我该向你说清楚。”

  程砚川看着她,没有笑。

  “可你不能因为见过我最难过的时候,就认定比我更了解我现在想要什么。”沈知岚继续说,“我和丈夫之间的问题,由我们自己面对。你离婚是你作的决定,不是我要给你答复的理由。至于我幸不幸福,也不需要你替我判断。”

  操场另一边传来学生收拾器材的声响。程砚川握着文件的手稍稍收紧,过了片刻才问:“你以前不会说得这么绝。”

  “是。”沈知岚点头,“以前我也没有想得这么清楚。你做的是对的,在寻求幸福之前,应该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对这段婚姻彻底失望,我会像你一样选择离婚,然后再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程砚川开心,原本两个人都有家庭,相处起来反而比较容易,而现在,自己离婚了,原本以为能让沈知岚更能感受到自己对她的爱,现如今反倒弄巧成拙,让这个女人赞扬起他的品格了。

  他准备过许多说辞:不逼她、不求结果,甚至只要偶尔陪她聊聊天,争取她的信任,完成罗文斌交待的任务。但那些话此刻都失了用处。沈知岚并非听不懂其中的温柔,而是已经看见了温柔后面所要索取的东西。

  “运动会的文稿,我会按时交。”她最后说,“其他事情,就谈到这里吧。”

  她向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去。途中遇见一位同事,她停下来核对明天要公布的赛程,语气与刚才一样从容,却又有些残忍。

  程砚川站在原地,直到手中的纸被风吹得翻起一角,才低头将它按平。他仍是运动会的负责人,学校里的工作还有许多等着他处理,在不久后,他还会接受来自贺景山的馈赠;只是,他明白,这一切的馈赠都有代价。这些,他不得不做。沈知岚是他爱慕的女人,但还有事情比一个女人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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