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何必偷偷摸摸
镜心潭正中,水浪滔天。
那头身长逾三丈、遍体覆满森白骨刺的二阶水蟒横亘在六朵灵天莲下方,粗长的蛇尾每一次摆动,都在潭面上砸出丈余高的寒浪。
正前方,身高八尺的薛怀岳双手紧握那柄门板宽的缺口大砍刀,赤着半边古铜色胸膛,脚踏水面与水蟒正面硬撼。
刀锋劈在蛇鳞上,炸开刺目的火星;东侧白石台上,薛倾心手指扬动,一根根晶莹飞针在半空织成寒芒,射向水蟒。
而在另外一边,赵烈带着摧岳峰帮手、四名急着赎回玉牌的别峰苦力,连同四周冲上来的零散修士,各自祭出法器符箓,一边防备着身旁同门的冷箭,一边拼命往潭心那六朵绽放的灵天莲靠近。
随着娄碎玉一袭青白道袍切入场中,指尖分潮诀引动片片雪白冰晶在水面上炸开,原本就混乱不堪的潭心更是打成了一锅沸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水面之上那朵金光流转的二阶上品灵天莲与周围五朵下品莲花上。
无人留意的西南侧岸边灌木丛后,陈行正半蹲在一处湿滑的泥坑里。
以他如今炼气九层的修为,哪怕有玉象归藏经加持,也断然做不到布下笼罩整座寒潭的藤阵。但正面二十来号人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乱飞,下去硬抢实在太费力气。
“你们在上面慢慢打,莲花我从底下先替你们收了。”
陈行看准潭心混战的空当,双手十指猛地插进岸边湿软的烂泥之中,体内凝练厚重的归藏经灵力悄然运转。
两根手腕粗细、色泽暗红如铁的藤蔓自他掌心延展而出,钻入淤泥底下,压住所有灵力波动,像两条贴地潜行的泥鳅,顺着浅滩水草的根部,悄无声息地朝着潭心那六株灵天莲的根茎缓慢爬去。
不远处的树后,原本打算趁乱溜走的温折柳见陈行蹲在泥坑里一动不动,不由得停下脚步,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泥层之下,两根暗红铁藤越爬越远,转眼便已穿过浅滩,距离潭心莲台只剩下十来丈的距离。
只要再往前拱上几息工夫,铁藤便能顺着水底直接将那六朵灵天莲连根拽走!
然而就在此时,潭心正被薛怀岳与几名散修围攻的二阶水蟒猛地发出一声嘶吼,水桶粗的蛇尾携着千钧巨力横扫一圈。
冲在最前头的一名炼气九层散修躲闪不及,护体灵光当场被抽得粉碎,整个人惨叫着如沙包般倒飞出去,跨过二十余丈水面,扑通一声重重摔在西南侧的浅滩烂泥里!
好巧不巧,那散修砸落的位置,正好压在陈行埋入泥底的那两根暗红铁藤上方。
那散修摔得七荤八素,龇牙咧嘴地伸出双手往泥地里一撑,刚想爬起身来,按在烂泥里的右手五指,忽然摸到了一根冰凉坚硬、偏偏还在泥底下缓缓往前拱动的滑腻条状物!
散修浑身汗毛倒竖,低头一看,只见黑乎乎的淤泥缝隙里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粗长脊背,还在往深水里钻。
“妈呀!泥里还有一条毒蛇!”
那散修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跳开两丈远,指着脚下的烂泥高声惊呼。
这一嗓子喊得凄厉无比,周围几名正在观望风向的修士心里一惊,下意识分出神识往那片浅滩泥底一扫。
可神识探入泥层一看,几人顿时愣住了。
那淤泥底下哪是什么毒蛇,分明是两根由灵力催发出来的暗红藤蔓!
顺着藤蔓延伸的方向往前一看,前端竟已快要摸到潭心那六株灵天莲的水底根茎;而往后一溯源头,赫然连在岸边灌木丛后半蹲着的陈行双手之上!
“好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竟想从水底偷摘灵天莲!”
附近一名炼气九层的散修顿时勃然大怒,当即调转法器,两道尺许长的青色风刃呼啸着朝烂泥底下的藤蔓与灌木丛后的陈行斩去;旁边另外两名修士见状,也纷纷甩出火球砸向浅滩。
轰!轰!
泥浆炸飞数尺高,陈行暗叹一声晦气,只得散去泥底的灵力,收回铁藤闪身避开火球,从灌木丛后站了出来。
这一闹,潭心正在搏杀的众人也彻底被惊动了。
原本一边硬扛二阶水蟒、一边还要提防散修冷箭的薛怀岳,眼见自己拼死拼活在前面顶着水妖,底下居然还有人偷偷摸摸伸藤子摘桃,这位暴脾气的体修壮汉彻底压不住火了。
“一帮只知道偷鸡摸狗的杂碎,全给老子滚开!”
薛怀岳仰天狂吼一声,周身古铜色肌肤下气血轰然鼓荡,再不留半分克制。
他双手抡起门板宽的缺口大砍刀,刀势大开大合,也不管什么同门情面,招招皆朝着身旁几名阻拦修士的脖颈、心口等致命要害狠劈过去!
那几名散修哪敢跟一个发了疯的炼气圆满体修以命换命,被他凶戾霸道的刀风逼得骇然变色,连连向后暴退。
薛怀岳一鼓作气,三刀两式劈开一条血路,顺势一记重刀砸偏二阶水蟒咬来的硕大头颅,魁梧的身躯踩着翻涌的浪头猛地往前一蹿,粗糙的大手眼看着就要抓向中间那朵二阶上品灵天莲!
“孙淼,动手!”
北侧战团中,赵烈眼见薛怀岳即将得手,当即厉喝一声。
一直游走在外围、并未真正出死力的孙淼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收起铁扇往后一撤,冲着那四名被扣了试炼玉牌的别峰弟子与两名摧岳峰帮手喝道:
“不想玉牌被捏碎的,全都跟我打石台上那个白衣女人!”
话音落下,孙淼带头甩出三枚淬火铁蒺藜,那四名别峰苦力与两名帮手不敢违逆,咬着牙同时调转方向,五六道刀光火球连同脚下掀起的大片腥臭泥水,铺天盖地朝着东侧白石台上的薛倾心轰去!
石台上的薛倾心脸色一寒,指尖十余枚冰晶飞针激射而出,瞬间刺穿了两道火球;可面对六七人同时集火,更有大片浑浊泥水迎面泼来,她眉头紧蹙,不得不足尖一点,向着石台后方飞身退避。
“哪个不要命的敢动俺妹子?给老子死来!”
潭心处,指尖距离二阶上品灵天莲已不足一尺的薛怀岳听见身后动静,回头瞧见妹妹被一群人围攻逼退,眼珠子瞬间瞪大了。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那朵近在咫尺的上品灵天莲一眼,怒吼着强行扭转身形,硬受了水浪一记反震,提着门板大刀疯了一般踏水折返,直扑岸边的孙淼等人杀去!
潭心莲台前,骤然空虚下来。
一直与两名散修周旋的娄碎玉眸光微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右手十指如穿花般连连勾动。
砰!砰!砰!
悬浮在身周的五六朵雪白晶花同时炸裂,锋锐细密的碎晶横扫而出,将拦在身前的两名路人修士炸得血肉模糊、惨叫败退。
娄碎玉身姿轻盈如白鹤,足尖在浪尖上一点,直奔那六朵盛开的灵天莲掠去!
然而就在她欺近莲台三丈之内的刹那,那头刚被薛怀岳一刀劈出火气的二阶水蟒猛地扭过头来,竖瞳中凶光暴涨,水桶粗的斑斓蛇身盘旋一绞,带着腥风血雨当胸撞向娄碎玉!
娄碎玉顾忌着不能在秘境显露筑基修为,只以炼气圆满的灵力横起裹布界尺格挡。
咚的一声闷响,庞大的反震巨力推得她气血微浮,整个人借力向后飘退数丈;而那二阶水蟒得势不饶人,长尾在水面上连环狂甩,啪啪数声爆响,将另外几名试图趁机扑上来的路人修士尽数抽得吐血飞退,重重砸回岸上!
一时间,潭心四周竟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这六朵灵天莲全归老子了!”
一直蓄势待发的赵烈见薛怀岳回援岸边、娄碎玉与众散修皆被水蟒震退,眼中狂喜大盛。
他左手猛地往腰间储物袋一拍,取出一面巴掌大小、通体乌黑如铁的三角小旗,体内炼气大圆满的浑厚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旗面之中,迎风重重一摇!
嗡!
一声沉闷如暮鼓的颤音骤然扩散开来。
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厚重灵光自小旗上席卷而出,瞬息间笼罩了方圆二十余丈的寒潭水面。
凡是被这层黄光罩住的修士,无论是正欲再度上前的娄碎玉、周围残存的散修,还是潭心那头凶威滔天的二阶水蟒,身躯俱是一沉,只觉肩背上像是凭空压上了数块千钧巨石,双腿宛如灌满了沉重铅水,连抬手迈步的动作都变得滞碍缓慢起来!
唯有手持乌黑小旗的赵烈非但毫无阻碍,反而借着旗面反哺的气机步履生风。
他得意地放声大笑,左手持旗维持重压,右手提着赤铜重山锤,在水面上几个纵步狂奔,转眼间便越过行动迟缓的众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潭心那朵二阶上品灵天莲!
岸边泥滩上,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的陈行眼神骤冷。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偷袭已然来不及。
眼下各方底牌尽出,火候差不多了,再等下去也只是徒增意外。
为防抢夺时再出什么别的岔子,必须以雷霆之势一击定音;况且陈行心底也早存了一个念头,正好借着眼下这场面,顺手尝试一番。
陈行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手,体内刚刚迈出新一步的玉象归藏经轰然运转到了极致!
体内一重玉象归藏经开始流转,沉重如水银铅汞的双倍灵力化作狂澜,同一时间锻体诀与石肤术两道法术同时运起!
轰!
一股灼热如岩浆的气血瞬间自陈行四肢百骸间炸开。
他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如爆豆般的咔嚓脆响,原本匀称修长的身躯竟在呼吸之间向外硬生生膨胀拔高了一大圈,将身上那件青布外袍撑得寸寸崩裂!
周身皮肤被沸腾的气血冲刷得通体赤红,一块块坟起如铁疙瘩般的壮硕肌肉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鼻翼间散出缕缕白气。
而原本覆盖在体表的青玉鳞片,竟被他暴涨的赤红肌肉生生撑得分隔开来,化作片片缕缕厚重森冷的青色鳞甲,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的双拳指骨、手肘、肩头与膝盖等关节要害之处!
远远看去,此刻站在岸边的陈行浑身赤红、青鳞覆关,活脱脱化作了一尊充满蛮荒暴力压迫感的小巨人!
树后正准备看陈行笑话的温折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到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息,陈行双足猛地一踏岸边泥滩!
砰的一声巨响,脚下湿泥与卵石轰然炸开一个尺许深的大坑,陈行整个人如一颗出膛的赤红陨铁,裹挟着骇人的破空恶风,悍然撞入那片土黄色的重压灵光之中!
那足以让炼气圆满修士步履维艰的重压落在他赤红虬结的脊背上,竟连让他的速度慢上一分都做不到。
他双脚踏在水面上,每一步落下都如重锤擂鼓,生生将寒潭水面踩出一连串炸裂的深凹水坑,不过两三个起落,那具庞大的赤红身躯已然如鬼魅般跨过三十丈水面,拦腰截在了赵烈身前!
正伸手去摘二阶上品灵天莲的赵烈只觉头顶一片赤影携着扑面热浪悍然压落,心头警兆狂鸣,骇然转头。
眼见一尊浑身赤红、关节覆满青鳞的凶悍小巨人迎面撞来,赵烈魂都吓飞了半截,再顾不得去摘莲花,怒吼一声,将全身十成炼气圆满灵力灌入右手赤铜重山锤中,迎着陈行的胸膛全力一锤砸去!
陈行面无表情,不闪不避,覆满层层青色鳞片的右拳向后一拉,如拉满的铁胎硬弓,对着砸来的赤铜重锤正面一拳轰出!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崩鸣响彻整座镜心潭,气浪排空,将四周数丈内的潭水生生震得向下凹陷三尺!
赵烈引以为傲的赤铜重山锤锤面上,赫然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
一股沛然莫御、根本不讲半点道理的恐怖蛮力顺着锤柄狂涌而入,赵烈虎口瞬间炸裂,鲜血狂飙,握着乌黑小旗的左手更是被震得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如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胸口塌陷下去半寸,在半空中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连人带锤倒飞出十数丈外,噗通一声重重砸进北侧岸边的烂泥滩里!
随着乌黑小旗跌落水中,笼罩全场的沉重黄光瞬间烟消云散。
而潭心处,那头刚从重压中恢复过来的二阶水蟒正欲张口咬向陈行侧肋,陈行左臂一曲,覆着厚重青鳞的手肘顺势往后一记横撞,正中水蟒下颌!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水蟒满口毒牙崩碎大半,庞大的蛇躯哀鸣着被这一肘硬生生砸翻进深水之中,掀起漫天水花,再不敢露头。
全场死寂无声。
无论是刚缓过气来的娄碎玉,还是岸边正挥刀砍退孙淼的薛怀岳与薛倾心,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难以置信地望着潭心那道赤红壮硕、关节覆着青鳞的霸道身影。
陈行站在莲台旁,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白气,甚至连气都没喘一下,伸出覆着青鳞的大手一捞,配合水底窜出的两根暗红铁藤,不紧不慢地将中间那朵二阶上品灵天莲与周围五朵二阶下品灵天莲一朵不落地连根拔起,顺手塞进了储物袋中。
北侧烂泥滩里,被一拳轰碎了半边胸骨的赵烈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陈行当众明抢完六朵灵天莲、周身赤红肌肉与青鳞渐渐回缩平复的模样,又气又急之下,喉头一甜,再次喷出一口老血,颤着手指破口骂道:
“你大爷的……你有这身蛮力,刚才还蹲在泥坑里偷偷摸摸放什么藤蔓?!”
陈行拍了拍储物袋,闻言转过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了赵烈一眼:
“能坐着把东西偷到手,谁愿意费这个力气跑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