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父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吓人。可当他发现我和苏听雨就站在外面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温言？小雨？”
我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个……姨父……”
好在姨父并没有追问。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扶着我的苏听雨，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一股深深的疲惫。
“你们……都听见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听见了一点。”
姨父轻轻叹了口气，将我扶回客厅沙发上坐好。
“温言，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姨父只是希望你能多一些选择，并不是要逼你做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重新温和下来。
“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如果以后真想出国，随时联系姨父。你大姨也一直盼着能跟你多待些日子。”
我心里一暖。
“谢谢姨父。”
“傻孩子，跟姨父还客气什么？”
他笑了笑，随后又望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苏听雨。那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姨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和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
“小雨，这次爸爸跟妈妈去国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回不来。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这张卡里留了一笔钱，具体怎么用，爸爸也会跟姨妈交代。”
苏听雨没有伸手，只是望着茶几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问：“爸……我可以一直住在姨妈家吗？”
姨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爸爸已经跟姨妈说好了。”
苏听雨这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道：“其实……我不需要那么多钱的。”
姨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听雨，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留着吧。以后上学、生活，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说完，他伸手摸了摸苏听雨的脑袋。
“这些年……爸爸有些事情没做好。”
我在旁边看得有些纳闷。不过转念一想，大姨身体那么差，他又得忙着联系国外的医院，估计心里也不好受吧。
我赶紧开口打圆场，“姨父，您放心吧！小雨在我们家挺好的。我妈可喜欢他了，比对我都温柔！”
“表哥！” 苏听雨顿时红了脸，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
“你乱说什么呀！”
“我哪有乱说？你自己说，我妈是不是从来没骂过你？”
“那是因为表哥老惹姨妈生气嘛。”
服了！这小子！刚才还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转眼就开始损我了？
姨父被我们逗笑了，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只是临走前，他在玄关站了很久，似乎还想跟妈妈说些什么。可妈妈始终冷着脸，视线落在墙角那盆绿萝上，仿佛那盆花都比他好看得多。
最后，姨父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张开双臂，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婉婉，姐夫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临别之前，不给个拥抱吗？”
妈妈听完，脸色顿时更冷了，她转过头，一脸鄙夷地看着姨父。
“去、死！”
姨父顿时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悻悻地缩回双手。可没过两秒，他眼珠一转，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坏笑。
“那握个手总可以吧？好歹也是一家人，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说着，他又笑眯眯地伸出了右手。
我和苏听雨面面相觑，一脸古怪地望着僵持在玄关的两个人。
不是，这又闹哪出啊？
妈妈显然也拿这个厚脸皮的姐夫没办法。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跟他轻轻握了一下。
可就在两人的手碰到一起的瞬间，妈妈竟然像触了电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肩膀狠狠哆嗦了一下，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更夸张的是，她那截露在衣袖外的白皙小臂上，竟然浮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顿时目瞪口呆。
卧槽！
这么夸张的吗？！
不就是握个手吗？至于吓成这样？
姨父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婉婉，你这老毛病怎么还没改啊？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怕男人碰你？”
“谁怕了！”
妈妈那张平日里冷艳得不近人情的脸，此刻竟然浮起了一抹恼羞成怒的红晕。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姨父，恨不得当场把人踹出去。
“你到底滚不滚！”
“滚滚滚！这就滚！”
姨父笑着举起双手，连连后退，妈妈则板着脸，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出了门外。
我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好家伙！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人敢这么逗我妈啊？
不过笑归笑，刚才那一幕却让我有些想不明白。
妈妈真的那么怕男人碰她吗？
可也不对啊！
平时她不是经常扶着我、摸我的脑袋吗？昨天晚上我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竟然主动从背后把我抱住。当我想把她挪开的时候，还用那两条丰美的大腿死死夹着我的手不放，最后甚至扭着性感到逆天的肥臀，在我的手上...... 卧槽，不能想了，不能想了......
再说小雨。这半年妈妈工作累了，没少让这小子坐在沙发旁边给她捏肩揉背。有时候小雨还会靠在她肩上撒娇，她不但不生气，反而挺高兴的。
那怎么轮到姨父，就连握个手都能把她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难不成……
我摸了摸下巴，忽然想到了什么。
正想着，姨父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站在门外，最后看了妈妈一眼，轻声说道：“婉婉，照顾好自己。”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低低地哼了一声。
随后，姨父又看向苏听雨。
苏听雨站在门边，双手不安地攥着衣角。姨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神情里有种我说不清的愧疚。
伴随着一声轻响，大门缓缓合上，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我原本以为，随着姨父离开，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吵也该结束了。
可我很快就发现，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
“温言。”
妈妈还站在玄关，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刚才跟你姨父说了什么？”
“啊？也没说什么啊，就是聊了聊出国的事……”
“所以，你也想跟他们走？”
我脑袋上顿时冒出一排问号。
“不是，妈，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聊这些？”
“我就是好奇嘛！”我急得差点从沙发上坐起来，“姨父说那边有不错的学校，而且我也挺想知道国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问两句有什么问题？”
妈妈没吭声。她把手里的包放到玄关柜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不少，随后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声音也不自觉地小了下来。
“……怎么了嘛？”
“所以，你真的考虑过？”
我差点被她这套逻辑绕进去。不是！考虑一下也不行啊？
“妈！我只是随便想想！再说了，就算真有机会出国读书，我也得先跟你商量啊！”
“商量？”
妈妈忽然笑了一声，只不过那笑容怎么看都不像高兴。
“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辛辛苦苦养到这么大，供你吃穿，供你上学。结果你姨父随便说几句，你就开始想着往外跑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阵难受。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她越说越激动，连声音都跟着发颤，“你才十六岁！自己都还照顾不好，就想着跑到国外去。你有没有想过妈妈怎么办？”
我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想反驳，听到最后一句，却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妈，我又没说要离开你……”
妈妈一下子安静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原本绷得紧紧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些。可还没等我松口气，她便偏过头，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拢了回去。
“总之，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得，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刚想抱怨，她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篮球队那边我已经帮你请假了。伤没养好之前，不准参加任何训练。”
“什么？！”
我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右腿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吓得我赶紧缩了回去。
“妈！你请假之前好歹跟我商量一下啊！我可是球队主力……”
“苏温言！”
妈妈脸色一变，几步便走到了我面前。
“你干什么！腿不想要了是不是？”
她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伤腿。可手刚碰到裤脚，又怕弄疼我，赶紧放轻了动作。
“疼不疼？刚才碰到伤口没有？”
“没、没有……”
“没有你乱动什么！”
确认我没事，她这才直起身，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伤还没养好，就天天惦记着打球。非得再进一次医院，你才肯老实是不是？”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继续顶嘴。
得，又来了。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姨父一来，妈妈就跟吃了火药似的？
更奇怪的是，她训完我，刚准备转身，余光却突然瞥见了旁边的苏听雨。
“小雨。”
“姨妈？”
“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苏听雨明显没料到这话是冲他说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讨喜的笑容。
“可是……”他看了看我，小声说道，“表哥腿还没好呢，我想再陪陪他。”
“不用了，温言有我照顾就够了。”
妈妈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苏听雨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低头瞧了瞧我的伤腿，又不死心地往我身边挪了挪。
“姨妈，我不累的……而且表哥有什么事，我也能帮忙呀。以前不都是我陪着他嘛。”
“小雨。”
妈妈的声音缓和了些。她朝苏听雨伸出手，似乎想像平时那样揉揉他的脑袋。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手伸到半空，竟又慢慢收了回去。
“姨妈知道你关心表哥。不过他现在需要好好养伤，你也该休息了，听话。”
苏听雨还想争取，可见妈妈没有让步的意思，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
他乖乖点头，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直到妈妈又看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收回手，低头扯了扯衣角。
“那表哥晚上要是疼了，记得叫我哦。”
“放心吧，我没事。”
苏听雨这才抬起脸，勉强冲我笑了笑。
我看得直皱眉。“妈，小雨也是担心我，你干嘛非要赶他走啊？”
妈妈先看了看我，又瞧了瞧苏听雨，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该有点分寸。”
“什么分寸？”我越听越糊涂，“妈，他可是我表弟啊！”
“我知道！”
妈妈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声音把我和苏听雨都吓了一跳。
她自己似乎也察觉到反应太大了，伸手捏了捏眉心，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我当然知道。”
可说这话的时候，她却又看了苏听雨一眼。
那眼神说不出的古怪，既不像生气，也不像平时看他时那种疼爱，反倒带着几分我看不懂的复杂。
我正想问个明白，妈妈却已经走到身边，扶住了我的胳膊。
“好了，别说了。我先扶你回房间。”
“可是……”
“慢点！右腿别使劲。”
她根本不理我的抗议，只顾着把我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小心翼翼地扶我站起来。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一瘸一拐地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听雨还站在客厅里，姨父留下的那张银行卡被他捏在手中，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卡片边缘，连我们走了都没什么反应。
“小雨？”
听见我叫他，他赶紧抬起头。那张原本有些失落的小脸，转眼便重新露出了笑容。
“表哥，晚安！”
“嗯！晚安！”
我也冲他笑了笑，妈妈却轻轻扯了扯我的胳膊。
“行了，先进去吧。”
“哎呀，知道啦！”
真是的，这都什么事啊？
回到卧室，妈妈扶着我在床边坐下，自己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伤口。
她先摸了摸纱布，又把边缘轻轻掀开一点，确认没有新的渗血，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没碰着伤口。”
她把我的裤腿整理好，又从旁边拿过一个软枕，垫在我的右腿下面。
我低头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说实话，妈妈平时虽然凶了点，可照顾我的时候，向来比谁都仔细。哪怕我已经十六岁了，在她眼里，好像还是那个摔一跤就得让她哄半天的小屁孩。
不过，今天这事，我实在有点想不明白。
“妈。”
“嗯？”
“你是不是对小雨有什么意见啊？”
“没有。”她头也不抬，伸手把枕头往旁边挪了挪，“你别胡思乱想。”
“那你干嘛非要赶他走？他又没做错什么。”
妈妈没接话。她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把几盒药拿起来看了看，又按照大小重新摆好。
我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下文，有些不满地嘟囔：“妈，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的吗？工作累了还经常让他给你捏肩，怎么今天连他扶我一下都不乐意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他了？”
妈妈终于放下药盒，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答应过你姨父，会好好照顾小雨，自然不会亏待他。”
“那不就得了？”
“但这跟你们整天黏在一起是两回事！”
她把药盒往柜子里一推，语气又严厉起来。
“你们都这么大了，以后要写作业就在客厅写，别动不动就关着房门待在一起。”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是吧？这也要管？！
“妈！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可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是你妈！还不能管你了？”
好家伙，又来了。每次讲不过我，就拿这句话堵我的嘴！我心里不服气，正想再争辩两句，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白天在书房门口听见的那些话。
等等，不对劲。
今天姨父跟妈妈吵架的时候，好像就提到过苏听雨的事。只可惜当时隔着一道门，后面几句我实在没听清楚。
再想想刚才的情景，尤其是我说听雨是男生的时候，妈妈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妈。”我试探着叫了她一声。
“又怎么了？”
“姨父今天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妈妈正在替我整理被子，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人的事，你少操心。”
“可这件事明明跟我有关系啊！”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姨父想带我出国，你不答应，我能理解。可小雨又怎么了？他爸妈都要走了，你还不让他跟我待在一起，你让他怎么想？”
“苏温言！”
妈妈猛地抬起头，冷艳的脸上结了一层霜。
“你还有完没完了？”
“我就是想问清楚嘛！”
“我让你老实养伤，你倒好，腿都这样了，还整天操心别人的事！”
“可小雨又不是别人！”
这话一出口，妈妈的脸色更沉了。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算了。”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以为妈妈愿意天天管着你？”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没敢吭声。
妈妈也不催我，只是低着头，慢慢把被角上的褶皱抚平。
“你现在才十六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等以后长大了，真想去哪里读书、工作，妈妈还能把你拴在家里一辈子不成？”
我忍不住抬起头。
嚯！这话竟然是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你今天怎么……”
“可你现在还没长大！”
妈妈忽然提高了声音。
“你姨父随便说两句，你就开始惦记国外的学校、国外的生活。真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受了委屈怎么办？生了病怎么办？谁照顾你？”
“不是还有姨父吗……”
“那能一样吗！”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把我吓了一跳。
妈妈自己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激动，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有继续训我。
房间里一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替我把滑下来的被子重新盖好。
“你以为妈妈不知道，你迟早是要长大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你现在才十六岁啊……”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妈妈低着头，手还搭在被子上，半天都没有挪开。
“从我肚子里出来算起，你哪天不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过的？现在突然有人跑过来，说要把你带到国外生活……”
她说到这里，忽然不吭声了。
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妈妈抬起脸，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还真想走啊？”
“不是！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
“那你还问！”
我简直哭笑不得。
不是！这到底是谁先提起来的啊！
可看着妈妈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我忽然有些心软。她今天这么反常，该不会真的只是舍不得我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笑。
“妈，你想什么呢？我又没说不要你了。”
“谁稀罕你要不要！”
妈妈立刻板起脸，伸手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
“没良心的小混蛋！养你这么大，净知道气我！”
“哎哟！”我故意捂住脑门，“冤枉啊！我哪敢不要您老人家！”
“你还贫！”
妈妈抬手作势要打，我赶紧缩进被窝，冲她嘿嘿直乐。她气得又剜了我一眼，可这回，嘴角却没忍住，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就知道耍嘴皮子！”
说完，她伸手把我额前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下去。按了两下，没按住，又不死心地拨弄了一会儿，最后干脆放弃了。
“跟小时候一个德行，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那还不是遗传你的！”
“苏温言！”
“哎哎哎！我错了！”
我赶紧举手投降。
妈妈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过那笑容只维持了一会儿，她便收敛了神色，重新板起脸来。
但这笑容却让我一时间晃了神。要知道妈妈向来是冷的，眉眼如霜，连目光落下来都带着凉意。可就在那一刻，她轻轻扬起的嘴角，像是冰封千里的雪原上，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行了，少跟我嬉皮笑脸的。”
她伸出一根莹白的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伤养好之前不许打球，出国的事也不准私下答应你姨父。”
“知道啦……”
“还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果然还有！
“晚上不许再跟小雨关着门玩闹。”
“不是，妈！”
我差点哀号出声。
“怎么又绕回小雨身上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可我们从小……”
“别跟我讨价还价！”
妈妈站起身，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渴了自己喝水，药我都放在旁边了。腿要是疼就叫我，不许自己乱跑。”
“妈……”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还差不多。”
她又弯腰检查了一遍我腿下的枕头，确认垫得舒服，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妈妈忽然停下脚步。
“温言。”
“嗯？”
她扶着门把手，没有立即回头。
“以后……别什么事都听你姨父的。”
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哪有啊？”
“没有就好。”
妈妈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传来，我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软绵绵的枕头里。
唉，总算消停了。
跟我妈吵一架，比打完一整场篮球赛还累！
不过……
我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她戳过的脑门，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看来妈妈是真的舍不得我。
这一点，我倒是想明白了。
从小到大，她虽然总是管东管西，脾气一上来就不讲道理，可真要让我离开她身边，估计第一个舍不得的就是她自己。
嘿嘿，没想到我在妈妈心里还挺重要的嘛！
可一想到苏听雨，我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淡了下去。
这就奇怪了。
妈妈以前明明那么喜欢他。有时候我犯了错，她还会拿苏听雨当榜样，嫌我不够懂事。怎么今天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连我们单独待在一起都不放心？
难道……
我忽然想起白天姨父在书房里说过的那些话，还有妈妈听见我说“他可是我表弟”时，那副古怪的表情。
看来这中间，还有不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房门被推开一条小缝，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这小子扒着门框，先往左边瞅瞅，又朝右边瞄瞄，活像个准备入室盗窃的小偷。
“干嘛呢？跟做贼似的。”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嘘！”
苏听雨赶紧把食指竖到嘴边，压低声音：“姨妈刚去厨房了！”说完，他轻手轻脚地钻进房间，还不忘把门带上。
我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抱着我的枕头往床上一趴，谁知这小子走到床边，二话不说，竟然直接掀开被角钻了进来！
“喂喂喂！你干嘛！”我吓得赶紧缩腿，生怕他一屁股坐到我的伤口上。
苏听雨倒是机灵，绕开我受伤的右腿，三两下便挤到了身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双手，搂住我的腰，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我怀里。
“表哥，借我抱一会儿嘛。” 声音隔着衣服传出来，闷闷的，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两只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不是，哥们！这又是哪一出啊？换成以前，我早就给他一个脑瓜崩，再骂一句死变态爬远点了。可今天，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听雨，我竟然有点下不去手。
唉，算了。这小子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今天估计也吓坏了。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放到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怎么啦？你爸走了，舍不得啊？”
怀里的小人儿摇了摇脑袋，额前的碎发在我衣服上蹭得乱七八糟。
“表哥……”
“嗯？”
“姨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顿时有些复杂。
“瞎想什么呢？我妈平时多疼你啊。她今天就是心情不好，过两天肯定就没事了。”
“可是……”他把我的衣服攥得更紧了些，“她现在连我陪着你都不肯了……”
说完，苏听雨慢吞吞地抬起头，嘴唇微微抿着，眼巴巴地等我回答。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清秀得不像话的小脸。他本就生得娇小，靠在我身上时又轻又软。尤其是我把手放在他后背上时，指尖传来的那种细腻滑嫩的触感，搞得我心里痒痒的。
不会吧？难道真的？
我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小雨，我问你件事啊，你可别生气。”
“什么事呀？”
“你……”
话到了嘴边，我又有点问不出口。万一搞错了，那得多尴尬啊！
可这念头已经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现在不问个明白，我实在憋得难受。
“你其实……是个女孩子，对吧？”
苏听雨一下子不动了。
方才还委委屈屈的小脸，忽然变得煞白。她攥着我衣服的手慢慢松开，又不安地捏住衣角，低着脑袋，半天不肯吭声。
我心跳一窒，坏才，这是要社死的节奏？
“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
“……嗯。”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啊？”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又点了一下头。
“我是女生。”
我彻底傻眼了。卧槽！居然是真的？！虽然之前就有过怀疑，可真听她亲口承认，我脑子还是嗡的一声。合着这半年，我天天管一个女孩子叫表弟？！
怪不得这小子长得这么秀气！怪不得声音这么好听！怪不得每次跟他勾肩搭背，都觉得哪儿怪怪的！
等等。那我以前还经常搂着他打闹来着……
我猛地低下头，我他妈真是畜生啊！更要命的是，这丫头现在还在我怀里呢！
“表哥……”
苏听雨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袖子。
“你是不是生气了？”
“啊？没有没有！”
我赶紧摇头，差点把自己脖子给晃断了，“我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突然出奇地安静。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相处了半年的“表弟”。
奇怪，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连头发翘起来的地方都没变，可一想到她其实是个女孩子，我忽然就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了。尤其是，她好像完全没有松开我的意思。
“咳咳……那个，小雨啊。”
“嗯？”
“你看，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
她仰起小脸，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就是……男女有别嘛！”
我憋了半天，总算找到了一个还算正经的理由。
结果话音刚落，这丫头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表哥，你脸红啦！”
“胡说！谁脸红了！”
“明明就有！”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具，刚才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转眼便没了踪影。不仅没有松手，反倒撑起身子，故意凑到我面前。
我赶紧往后躲。
她就往前追。
我再躲。
她还追！
最后，我后脑勺都快贴到床头了，这丫头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歪着脑袋，冲我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
“表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呀。”
“废话！我以前又不知道你是女的！”
“那现在知道了呢？”
“现在……”
我一时语塞。
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枕头上。
医疗兵呢？我需要血包！
不是！这丫头怎么承认自己是女生以后，反而比以前更嚣张了？！
“表哥。” 苏听雨娇声唤我。
“又怎么啦！”
她低头揪着被角，把上面一道小小的褶皱捋平，又揉乱。折腾了好几下，才轻声问道：
“你以后……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好吗？”
我微微一怔。
她没有抬头。
“会不会以后就不愿意带我出去玩了？也不陪我打游戏了？”
说到最后，连那两只揪着被子的手都停了下来。
我这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敢情这丫头怕的不是我生气，而是怕我知道她是女生以后，就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亲近她了。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我伸手往她脑袋上一揉。
“那当然了！”
“真的？”
“废话！你是男生也好，女生也好，不都是苏听雨嘛！”
我故意把她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难不成换了个性别，你表哥就不认你了？”
“哎呀！头发都乱啦！”
她赶紧捂住脑袋，嘴上虽然抱怨，嘴角却已经偷偷翘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朝我伸出一根小拇指。
“那拉钩！”
我差点乐出声，“不是，你怎么还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啊？”
“不管！”苏听雨把小拇指往我面前又送了送。
“表哥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行行行！真拿你没办法。”我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她跟着念了一遍，还一本正经地晃了晃我们的手。
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我有些哭笑不得。“这下满意了吧？”
“嗯！”
我正准备收回手，苏听雨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指。
“表哥。”
“嗯？”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我们拉过钩的小拇指又勾紧了一点。
我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便耐着性子等了等。谁知这丫头忽然抬起脑袋，冲我甜甜一笑。
“谢谢表哥！”
话音未落，她飞快地凑过来，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啵！”
我整个人都傻了。
直到她重新缩回被窝，我才猛地捂住脸。
“你你你……苏听雨！”
“哎呀，表哥干嘛这么紧张嘛！”
她笑得肩膀直抖，偏偏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我就是谢谢你呀！”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呀？”
“你！”
我气得伸手指着她，结果指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要换成以前，我早就把她的脑袋按进枕头里，让她知道什么叫表哥的威严。
可现在……
算了。我认输还不行吗！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而且她肯定已经发现，我现在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见我被捉弄得没了脾气，苏听雨终于心满意足地收起笑容，重新挨了过来。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低头摆弄着刚才拉过钩的小拇指，时不时轻轻勾一下，似乎怎么也玩不腻。我也由着她折腾。
过了好一会儿，苏听雨忽然很轻地叫了我一声。
“表哥……”
“嗯？”
“如果有一天……”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轻轻地画着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们其实不是……”
后面那几个字，她说得含含糊糊。
“啊？不是什么？”
她把脸往我衣服里藏了藏。弄得我连忙低头凑近了一点。
“你说大声点啊。”
“……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好吗？”
“啊？”
不是，怎么又绕回来了？
“我刚才不是都答应你了吗？”
苏听雨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她松开我的小拇指，把我的手整个握住，攥得紧紧的。
“那你不能骗人。”
“知道啦！”
“真的不能。”
“哎呦我去，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我哭笑不得，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
“你表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听雨终于不吭声了。她慢慢把脑袋靠回来，娇嫩的小脸贴着我的胸口，一动不动。我还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叫她早点回去休息，却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被轻轻捏了一下。
“表哥……”
“又怎么啦？”
“没什么。”
她将我的手往怀里拢了拢。
“就是觉得……有表哥真好。”
我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嘿嘿！这丫头，什么时候嘴这么甜了？正当我琢磨着要不要再夸她两句，走廊里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哒、哒、哒。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妈妈！
苏听雨猛地竖起耳朵，刚才还赖在我身上的小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
我们俩对视一眼。
糟了！
妈妈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紧接着，房门便被推开。
苏听雨反应快得惊人，脑袋一低，嗖地钻进了被窝，还顺手将被子往上一拽，差点连我的下巴都给蒙住。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腰侧忽然一凉。一只小手已经悄悄攥住了我的裤腰，轻轻扯了两下，像是在提醒我千万别出声。
等会，你的脸往哪蹭呢？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