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陆今安,陆筠竹
启明城以北,锦旗招展,似遮天蔽日。
金黄色的天子纛旗在中军之中迎风招展,仿佛腾飞的金龙,俯瞰着众生。
近四百万大军的营帐像是夜空的繁星铺展开来,给人一种野兽即将张开血盆大口的厚重威压。
黑云压城城欲摧。
天子辇架所在的中军大营之中,坐在龙椅上的承天帝握紧双手看着舆图和锦衣卫快速呈递上来的情报,难掩眼中的激动。
虽然是第一次御驾亲征、第一次踏上战场,但是近四百万大军在手,激动的心情有些难以抑制。
‘难怪我那皇妹这么喜欢上战场,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东方星河默默想着,一种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的豪气直冲心头。
东部边关的百万边军、京畿一带的驻军、雁北关的部分边军、九黎皇朝派来的百万大军、神渺皇朝的五十万大军,再加上其余杂七杂八的巡防营,这便是他的底气。
也是首战必胜的底气。
只是……
承天帝抬眼看去,偌大营帐中的百官一片死气沉沉,尤其是以内阁首辅钟文翰为首的大臣,一脸阴沉,显然还没有从割地借兵的耻辱中走出来。
为了防止这些人暗中联络秦王,让秦王绕道京城,他便将京师的这些文武官员尽数带来。
虽然在这里他们也有可能和秦王暗通曲款,但是放在眼皮底下的机会终究不如留守京城要多。
但是现在,他们的表情简直倒人胃口。
承天帝一拍桌面,营帐内的百官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他。
他缓缓起身站在身后挂着的巨大舆图前,声音不疾不徐:“启明城是我朝太祖陛下的龙兴之地,且自古以来就是古战场,历经上万次征战,前前后后影响了多少个皇朝、多少帝王将相的兴衰起伏?
过去的事情难以论说,但是启明城作为本朝的龙兴之地,即便曾经数次迁都,只要启明城没丢,我朝便能由衰到盛,重开新天!”
语气一顿之后,承天帝缓缓踱步:“因此,历代先帝都曾有过‘启明不失,东方启明’的说法。
如今启明城还在朝廷手中,朕也亲率四百万大军亲至于此……”
话音缓了几分的承天帝忽的一拍桌面,身子前倾的同时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但是,朕现在不明白,这一屋的衮衮诸公怎么都是这样一副死了爹妈的表情,仿佛这位于长兴州的中都启明战场,对朕来讲注定了凶多吉少。”
“如今西部、南部各州乌云弥漫、不见天日;龙江倾泻而下,洪灾遍及数十州之地,再加上各地民变四起,反贼秦王能够调集北上的大军不过两百万而已……”
话音未落,承天帝重新坐在了龙椅上:“四千多年前,太祖陛下乘龙起兵,有了我朝四千四百四十九年的基业,四千年来,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各地歌舞升平,那种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朕的眼前呈现。”
“时至今日,你们难道觉得这一战朕会输吗?”
话音落下,再次一拍桌面的承天帝猛的站了起来,声音冷冽:“不管怎么说,这一战四百万对两百万,优势在朕!
诸位最好摆正自己的态度,各司其职、全力以赴的以这一战定鼎天下!”
“陛下万岁!”
内阁次辅任云鹏首先下跪,属于他这一派的文官、武将紧随其后的山呼万岁。
钟文翰等人冷眼注视着这一幕,对承天帝的话不置可否。
南方丢了、西部丢了、割让五州、借兵九黎、再加上之前不明不白损失的四百万大军……
优势?
真有优势的话会让大好局面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承天帝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的语气放缓了几分:“钟爱卿,朕知道你心里不满,但是要得到什么,必须得付出什么。
虽然这一战是朕、是朝廷的背水一战,但于反贼来讲,就不是如此了吗?”
“何况朕虽然向九黎皇朝和神渺皇朝借兵,但却也是趁机削弱他们的机会,这一战让他们打头阵,待到击溃反贼秦王,南方尽归朕手之时,也是朕发兵一统三朝之日,爱卿说是与不是?”
闻言,钟文翰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虽然心底还是觉得这只是口头上的说辞,但……万一呢?
于是,他俯身作了一揖:“臣祝陛下旗开得胜,天下归一。”
承天帝满意的点了点头,继而目光扫向其他人:“朕虽然御驾亲征,但自知能力有限,这一战,就倚靠诸位发光发热了,等战事结束,朕一定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
“谢陛下。”
“都去准备吧。”
承天帝大手一挥,注视着满屋子的官员依次离去,心底没有太多担心。
因为带来的锦衣卫就是为了监视这些人。
“宁王呢,还没来吗?”承天帝瞥向了一侧的太监:“快去找!”
“奴才领旨。”
太监躬着腰匆匆走出营帐,东方星河背靠椅背,盯着桌上摆放的舆图稍微有些出神。
“集合三大皇朝的不同力量,难道还拿不下你吗?”
他喃喃低语着,虽然民间如今因为自己的割地行为而有不少怨言,但是相比秦王的处境却要好上许多。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南逃的百姓也少了许多。
毕竟都怕神明大人的天谴。
而也是因此,自己虽然割地求和,但却没有引起太多的民变,毕竟神明大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推翻神庙,你可真会自寻死路啊……”
喃喃低语间,出去的小太监匆匆赶回:“启禀陛下,宁王在外面候着。”
候着?
承天帝略感诧异,这个王叔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宣。”
不多一会儿,东方泽痕便走进营帐之中,直接行礼:“臣,见过陛下,陛下圣躬安。”
承天帝微眯双眸,虽然好奇他态度的转变,但此刻也懒得追究,直接问道:“盛气之地、龙魂宝藏在什么地方?”
东方泽痕抬起头:“应是在沧河。”
沧河?
承天帝若有所思的看着东方泽痕,沧河是龙江的一条支流,横跨启明城所在的北江州和龙云州,养活了数亿百姓。
“沧河哪一段?”承天帝追问道。
“如果微臣之前的推断没错,所以在微臣数月的追踪下,发现有一处地方符合谶言的位置。”
东方泽痕看着承天帝:“晨曦第一缕阳光的东南方向便是位于沧河北岸的武安王祠。”
“武安王啊……”
承天帝微眯双眸,武安王的王爵之位始于太祖陛下,位列开国四十九王之首,配享太庙的大人物。
只是后来武安王府因为在某一次的太子之争中站错队,故而后人被削了世袭王爵,但武安王祠一直保留了下来。
“那么,可有线索?”
“回陛下。”东方泽痕作了一揖:“龙悬天边,东方可辨;古渡东南,唯镜可见。
谶言的最后一句话微臣至今尚未参透,或许需要陛下亲自前往,说不定能够发现个中玄机。”
承天帝微眯双目,忽的出声唤道:“李文启。”
身着司天监监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微臣见过陛下。”
“叫来十……不,五十个监士,给朕的宁王叔听一听不夜曲。”
“臣领旨。”
平静坐在龙椅上的承天帝看着脸色苍白了几分的东方泽痕,不发一言。
他必须防备宁王可能勾结秦王这一点,所以必须让宁王掏心掏肺的坦诚。
不夜曲在营帐内响起,宁王东方泽痕逐渐压抑不住的痛苦哀嚎从营帐中传出,令人胆寒。
而东方泽痕从始至终都是先前的说辞,并未改变。
小半个时辰之后,承天帝看着把身上抓出一道道渗人血痕的宁王东方泽痕,抬手让司天监的监士停止吹箫。
看着躺在地上抽搐的东方泽痕,承天帝缓缓起身:“王叔,你休息片刻后便过来吧。”
说完,他便率先走出了营帐,国师李玄祯静候多时。
“神使大人呢?”
“神使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东方星河点了点头:“那就带上你的人,点上二十万兵马,随朕去武安王祠。
哦,对了,把这个消息也顺便给了我那皇妹吧,她一定感兴趣。”
承天帝一甩袖袍:“朕可得好好款待款待如今占据了半壁江山的皇妹啊。”
······
沧河以北,武安王祠。
祠堂内,承天帝东方星河打量着供台上武安王的石像,微微皱眉。
唯镜可见……但是这里没有一面镜子。
就算是祠内的池塘下,也没有藏匿着某种通道。
甚至……
他转过身,看着掘地三尺的士卒们,眉毛皱的更深。
承天帝迈步走出:“去,将武安王的石像挪了,继续挖。”
矗立数千年的武安王祠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依旧没有翻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东方星河脸色略显阴沉,难不成东方泽痕的思考方向是错的?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匆匆赶到,低语道:“秦王一直在沧江沿岸,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来人,前往沧江北岸!”
······
而与此同时,沧江沿岸。
身着一袭暗红锦袍的东方星澜注视着波浪汹涌的沧江,若有所思。
东方星河的来信她也看了,但是陆今安给了她另外一种思路:一座武安王祠容不下盛气之地。
所以她来到了沧江岸边。
也是来了此地,才发现随着龙江的决堤,沧江要比以往清澈了许多,清澈到能够清楚的看到倒映出来的人影。
她迈步向前,脚底罡力升腾,使她能够于沧江之上漫步前行,她的步履快而平稳,直至站在了沧江南北之间的正中位置。
举目四眺,东北有山,西南有林,往南也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东方星澜不由就想起了有关龙脉的说法。
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而眼下,一条沧江阻隔了高山,也阻隔了广川。
“分界……”
东方星澜微眯双眸:“龙有逆鳞,位于咽喉,而脖子是首身分界……”
一念至此,她抬起右手,浩瀚的罡力如烈焰席卷,身子一蹲的同时,一掌直接拍在了龙江表面。
轰隆——
震耳欲聋的声响之中,滔天海浪朝着两侧席卷开来,逐渐显露出江底的河床。
“殿下,您看那里!”
岸边,统率亲军的红缨激动地开口,指向了沧江东侧:“那里有东西!”
东方星澜扭头看去,看到了河床上的一块刻有繁复文字的石碑。
找到了……
东方星澜直起身子,迈步刚准备朝着石碑所在的方向走去,一声急喝由远及近。
“皇妹,为兄真要多谢你帮我找到这处宝藏啊!”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沿岸驻守的一片秦军直接就被强横的罡力如龙卷般吹开。
承天帝东方星河和国师李玄祯映入眼帘。
东方星澜表情没有多余的变化,只是忽的一个踏步,拧腰转身之间,手持秦王剑直接朝着东方星河刺去。
汹涌的气机仿佛山岳,直接将大地犁开数十丈的沟壑,原本神色平静的承天帝和李玄祯的表情同时一变。
“李玄祯,救朕!”
李玄祯没动,因为知道这一剑不是皇朝的武神能挡下的,果然……陆今安在背后帮助这个秦王!
“李玄祯,你……”
东方星河话音未落,眼前突然间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低喝一声的同时,双手用力握住了秦王剑的剑身,硬生生的止住了东方星澜的攻势。
嗯?
东方星澜略感诧异,这一剑可是蕴含着陆今安施加的一道细微的剑意,为的就是一击必杀的同时不会让自己的罡力消耗一空,但是现在……竟然被挡下了?
“宁、宁王叔?”
东方星河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身影,眼底第一时间浮现出深深的忌惮,宁王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双目通红的东方泽痕面无表情的看着东方星澜:“本王在此,谋权篡位者,都要……”
“死”字话音未落,东方泽痕的双膝忽的一屈,下一秒便重重地跪在地面上,跪在了东方星澜的面前。
陆今安扣住东方泽痕的后颈,手腕只是稍一用力,他的脸便直接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咚!
沉闷的巨响声中,陆今安却是看向瞬息间和自己拉开距离的东方星河和李玄祯。
微微转身,他看向了站在沧江上脸戴面具、身着黑色剑装的身影,微微一笑。
“终于舍得派出个厉害点的人物了?”
沧江上的身影沉默不言,海风吹起她的衣摆,面具上的双眸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陆今安。
“我……等你很久了。”
她伸出右手,作出邀请:“随我入此地。”
话音落下,脚下奔流的沧江瞬息蒸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