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比我想象中安静。
落地窗对着南门外的夜色,霓虹一层一层叠在玻璃上。林晚星洗完澡出来,只穿了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眼睛还肿着。她把冰袋递给我,自己爬上床,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肩胛骨上,一声不吭。
嘴角的伤被冰得发麻。镜子里的自己眼白有一点血丝,不像挨了兄弟一拳,倒像刚从什么更脏的地方爬出来。
“疼不疼?”她小声问。
“还行。”
“骗子。”她抱紧了些,“是我害的。如果我不上去,如果不求你……他不会打你,你也不会被赶出来。”
“别这么说。”我按住她环在我腰上的手,“是我自己的选择。每一次开门,都是我开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乱了,嘴唇贴上我后颈,轻轻啄了一下,又一下。浴袍的带子松了,柔软的胸脯隔着布料蹭着我的背。
“今晚……能不能,要我?”她声音细得碎,“不是因为兴奋。是怕。一闭眼就是门打开的声音。我想用你盖住它。”
我转过身。她仰着脸看我,浴袍领口敞开,锁骨上昨天的吻痕还没退尽。理智告诉我:刚炸完就做,更像逃避。可她眼眶一红,我还是把她按进枕头里,吻下去。
这次没有洛丽塔,没有反锁的刺激,只有酒店床单的浆洗味道,和她哭着攀上来的腿。我进得很慢,她却绞得很紧,嘴里反复念我的名字,像确认我还在。做到后面她把脸埋进我颈窝,湿湿地道:“别离开我……求你……宿舍不要了,他也……我只要你……”
我射在里面的时候,负罪感跟着一起灌进去。搂着她,听窗外偶发的车声,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从今早开始,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被她绑住,是我自己把绳索套上了脖子,还打了个死结。
她睡着之后,我盯着天花板到凌晨三点。
手机亮过一次。是老徐。
就两个字:
「畜生。」
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回。把手机扣过去,听着身边她均匀的呼吸,第一次觉得“被爱”这两个字也可以重得砸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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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必须回宿舍拿东西。
电脑、换洗衣物、证件、几本还没看完的小说。她非要跟着,说怕我一个人被怎么样。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她眼圈一红,我妥协了——让她在楼下树荫等,不许上楼。
门没锁。
老徐坐在自己床上,面前摊着她以前落在宿舍的东西:一只蕾丝手链、一张合影、还有她用过的马克杯。他没摔,只是一件一件摆齐,像在验尸。看见我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冷得像陌生人。
“来拿行李?”
“嗯。”
“十分钟。拿完滚。”他把马克杯往旁边一推,声音沙哑,“辅导员那边我暂时没举报你们。不是我大方——是懒得看她被叫去谈话哭。你最好快点搬走。今晚我换锁。钥匙作废。”
我打开衣柜,把衣服塞进旅行袋。动作很快,却还是听见他在背后说话,一句一句,像刀。
“我昨晚想了一整夜。第一次吃饭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对,我当礼貌。她送笔记、送奶茶、送饭,我当对我室友好。烧烤那天桌下我看见了——她脚碰你。我装没看见。隔间去那么久,我装笑话。顾言,我不是傻,是信你。”
袋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现在信没了。”他站起来,走到我桌前,把我忘在充电线上的耳机摔进袋子里,“你知道最恶心是什么吗?不是你们上床。是我问你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没有’。那一秒,你把兄弟两个字咬碎了吐地上,还踩一脚。”
我背对着他,手停在半空。
“徐昊,我……”
“别叫我全名,也别叫老徐。”他打断,“你没资格。拿完就走。以后在学校碰见,当不认识。她——”他顿了顿,像被自己的唾沫噎住,“别让她再发消息。我拉黑了。她要是找上门,我不会再给面子。”
旅行袋终于拉上。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二人寝——两张床,两张桌,一台旧风扇。曾经他请我吃宵夜、借我笔记、拍我肩膀叫兄弟的地方。奶茶的浅棕色痕迹还留在地板缝里,像怎么也擦不净的疤。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他没理我。只是坐回床沿,把那张合影翻过去,扣在桌上。
走廊里,林晚星一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帮我扛袋子。眼圈还红着,却强挤出笑:“拿齐了吗?脸……又肿了点。他没再打你吧?”
“没有。换锁。让我们滚。”
她咬了咬唇,忽然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她平时那副软样:
“那就滚。顾言,我们不住宿舍了。我早上刷了一晚上房源——学校附近有几套单间和一室一厅,我都标了。你跟我去看,好不好?房租我出。押金我出。水电我出。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跟我住。”
我愣在原地。
路过的同学多看了我们一眼。她像完全不在乎,仰着脸等我回答,浴袍换成了常服,却还是小小一只,语气却已经把后半生往我手里塞。
“晚星,你冷静点。”我压低声音,“同居不是开玩笑。你月生活费再多,也是家里给的。我一个月就一千二,房租我出不起大头——让你一个人扛,我算什么?”
“算我男朋友。”她说得又快又坚定,随即耳尖红了,却没有退,“一千二够你自己吃饭打游戏就行。剩下的我有。家里一个月给我五六千,以前花不完,现在……花在你身上我就开心。你别拒绝。你一拒绝,我会觉得你要丢下我。”
五六千。
一千二。
数字并排摆着,像一道把我衬得很矮的光。她说得轻巧,好像房租押金只是奶茶钱;我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点头,就从“睡兄弟女朋友的混蛋”变成“被兄弟前女友包养的软饭男”。
可她的手指在抖。
抖得像昨晚门打开的时候。
“……先去看。”我听见自己说,“只是看。不定。”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像生怕我反悔,拉着我就往校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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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带着看了三套。
第一套太旧,窗正对隔壁阳台,她摇头。第二套一室一厅,采光好,厨卫齐,月租三千八,押一付三。她听完价格,连眉头都没皱,只问我:“你喜欢吗?书桌够不够打游戏?网速行不行?”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算了一笔很丢人的账:三千八,接近我三个月生活费。押一付三,一万五出头——够我在学校省吃俭用活一年。而她掏手机的样子,像在外卖软件上确认一份套餐。
“太贵了。”我说,“找便宜点的。单间就行。”
“单间你游戏电脑放哪儿?我洛丽塔挂哪儿?”她凑过来,小声撒娇,又飞快瞥一眼中介,把语气收成正经,“而且我想有张双人床。我想……每天睁眼看见你。不是酒店那种临时的。是,我们的。”
第三套在第二套隔壁栋,布局差不多,月租三千五。她当场就说:“这套。今天下定金,明天签约,后天能住吗?”
中介愣了一下,连连说可以。
我拉她到走廊里:“晚星,你听我说。我没有稳定收入,家里也不可能加生活费。你这样花,家长问起来怎么办?同学问起来怎么办?老徐那边——”
“家长那边我说合租学习。”她仰头,眼神清亮得近乎倔,“同学爱怎么想怎么想。老徐……我们已经分手了。顾言,我不是冲动。门打开的那一秒起,我就知道只能往前走。你要是愧疚,就愧疚着跟我走。你要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就让我养着你,直到你觉得配得上。”
这句话又软又狠。
养着你。
三个字敲在我心口,敲得又羞又烫。二十多年没谈过恋爱的废柴,第一次被人这样剖开捧到面前——不是浪漫,是支票,是钥匙,是把生活重心整个挪过来的决心。我应该拒绝。应该说回宿舍跪着求老徐,应该说我们冷静分开。
可我看着她,脑子里全是她在床上说“我爱你”,全是她当着老徐的面喊“别打他”,全是她在酒店里哭着求我别离开。
“定金多少?”我哑声问。
“两千。”她已经在扫中介的收款码,抬头冲我笑,笑里有泪光,“你别管。你口袋里那一千二留着点奶茶——以后奶茶我请,你负责喝。”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得很清脆。
像昨夜奶茶砸地的声音,又像另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走出中介店的时候,阳光刺眼。她把打印出来的房源单折好,塞进我外套内袋,拍了拍:“明天签约你也来。你名字……先不写进合同也行,怕你不愿意。但钥匙我会给你一套。你是住进来的人,不是客人。”
我摸着内袋里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林晚星,你知道别人会怎么喊我吗?软饭。吃女朋友的。还是抢来的女朋友。”
“让他们喊。”她握住我的手,十指扣紧,“我只喊你顾言。我的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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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收到老徐的最后一条消息。不是“畜生”,比那更短,也更绝:
「东西我装了两箱放门房。充电器、手链、合影都在。杯我砸了。别回宿舍楼。宿管说你申请外住我已签字同意——当送你们最后一次。」
下面还有一张图片:二人寝我那一侧已经空了,床板裸着,像一具被搬走内脏的骨架。风扇还在,对着空气空转。
我把图片给她看。她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轻轻扣在咖啡桌上——我们窝在酒店房间等明天签约,桌上是她点的外卖,两份,全是按我口味选的。
“他恨你。”她说。
“该。”
“也恨我。”
“更该。”
她沉默片刻,把一份排骨往我面前推了推:“那就让他恨着。我们把日子过出来。顾言,明天签完,我们去买床单、牙刷、两双拖鞋。你要游戏椅吗?我看那套客厅够放。你要什么,跟我说。别自己忍。”
我夹起一块排骨,油香升起来,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上门做的那两块。那时还在偷。现在偷已经变成明面,房租变成她扫码,宿舍变成他签字赶走我们。
愧疚像铁块沉在胃里。
可铁块下面,还有一层更沉、更烫的东西——她选了我。她出钱。她要把一室一厅铺成“我们的”。我可以再说一百次不配,最终还是会跟着她去中介店,在合同旁以“同居人”的身份哑着签字,或者连字都不签,只收下钥匙。
“晚星。”我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喜欢我不是因为我本人,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得又软又认真:“不会。就是你。第一眼就是你。别吓自己。”
我没再问。
因为我仍愿意相信这句话。愿意相信一见钟情砸在普通人头上,愿意相信五六千对一千二的鸿沟可以被“爱”两个字填平。至于软饭、骂名、老徐那句畜生——先背着。先住进去。先把断裂的弦留在二人寝的空床板上。
窗外南门的灯又亮了。
酒店只是跳板。明天开始,是她出钱租下的那扇门。
我还不知道门后等着怎样的日常,只知道自己已经点了头——愧疚着,动摇着,却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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