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像一条疲惫的铁虫,在华北平原的夏夜里徐徐爬行。
硬座车厢中,各种气味经过数十小时的发酵,已稠得化不开。泡面汤的余味、汗水、劣质烟草,还有不知从哪只麻袋里渗出的、属于土地的土腥气,随着每一次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微微颤动。
林明薇又一次从颠簸的浅眠里挣扎醒来,脖颈酸涩如锈,口腔中泛着久未喝水的苦涩。她悄悄活动了一下压麻的左脚,计算着还有多少个小时才能到家。
车窗映出她模糊的侧脸:南方流水线的日光灯与熬夜加班,共同在眼角刻下细纹。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被黑暗吞没的田野轮廓。揉了揉额头,压下因久坐而泛起的一丝恶心。
这次回乡,是因村里捎信:岳母去世了。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是对体力和钱包的双重妥协。没办法,打工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有去处,卧铺是奢侈的妄想。
她早已习惯劳碌的日子,只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她又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来自左侧。
那是个年轻男人,下午上的车,穿干净朴素的灰色运动服,皮肤似象牙白,眉眼俊逸。他将略显沉重的双肩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是林明薇看不懂的英文。
大学生——这是林明薇的第一印象。她在南方工厂见过这样的年轻人来实习,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和一种让她隐隐羡慕的书卷气。
「只是这人……」
火车晃动时,两人的胳膊不小心碰了下,那人忙不迭地道歉。林明薇只摇摇头,重新闭上眼,平复自己有些慌乱的心绪,试图忽略身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现在她又一次被火车的晃动而惊醒,发现那双眼睛仍温和地看向她。
大半个下午和整个晚上,那人大多时间都保持面向车窗,只有在自己起身去接水或去洗手间时,才飞快转回头;待她重新坐下,那人又恢复专注看风景的模样。
林明薇知道,他没在看风景。
她不是懵懂少女。在南方流水线与嘈杂的出租屋之间辗转数年,身体对男性的注视有本能的警惕与疲惫。在工厂里、在拥挤的公交上、在工头或房东黏腻的目光中,她早已学会收紧自己,用冷漠筑起围墙。
可这道目光不同。那眼神没有评估,没有工厂里那些男人看她时的轻浮,没有老家亲戚看她时的怜悯,也没有上位者的侵略性。只是纯粹的、安静的注视,像在欣赏一件美好的事物,目光相碰时甚至带着笨拙的闪躲。如黑夜里一束意外透进窗缝的月光,带着不容忽视的亮度,持续地、安静地笼罩着她的左半身。
一股陌生的热意悄悄爬上耳根。她下意识并拢双腿,拉了拉有些皱的上衣下摆。这动作让她自己都惊讶——她已经多久没有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感到这样的局促了。
「看什么看……小毛孩子。」林明薇抿了抿嘴,在心中暗啐了一句,膝盖却不自主地夹得更紧。身体深处,那个沉睡已久的角落微微苏醒,泛起一阵阵陌生而慌乱的酥麻。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住。林明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混合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可帆布袋粗糙的棱角透过薄裤料,硌着她的小腿,提醒她现实的粗粝。
「赶紧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她想。
“那个……”声音有些干,她清了清嗓子,“你的书包……能借我抱着吗?我睡不踏实,总晃。”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请求太过唐突。「林明薇,你真是越活越回去,找的什么破理由!素不相识,你凭什么借人家东西?」
那年轻人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脸上浮现出一丝令林明薇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惊讶,也非拒绝,而是在温柔的……沉思?
大一课程结束后,元启应校方要求,留校拍摄招生宣传片。
他觉得推迟两天回家是种幸运——在这列车上,他遇见了自己的命中注定。
车窗玻璃上,那人的侧影朦胧而清晰:睫毛垂落的弧度,鼻尖小巧的轮廓,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偶尔因颠簸而轻轻抿起的嘴唇。在元启十九年的生命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心脏像失控的泵,将滚烫的血液一股股推向四肢百骸。他脑中反复回放着一些无逻辑的碎片:她掏手帕时露出的纤细皓腕,她打盹时脑袋一点一点下滑又猛然惊醒的可爱模样,甚至脑海中浮现她帆布袋上那个用红线绣上的、秀气的“林”字。
他猛地把目光抽回,告诫自己不能再看了。「有些景色太美,看得久了,就忘不掉了。」
他强迫自己盯住书页,可不到两分钟,眼角余光又不听话地飘向那人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并不细腻,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掌心边缘似有一层薄薄的茧。可他就是移不开眼……
车厢猛地颠簸,小桌板上的搪瓷缸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元启骤然回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下定了了决心。
“这样睡觉很累。要不你靠着窗?或者……”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不介意的话,可以靠着我肩膀,这样睡觉会更踏实。”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明薇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透过男孩那双未被生活磨砺过的清澈眼睛,林明薇看见一份笨拙的、毫无保留的好意。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刺破她这些年用辛苦与麻木层层包裹的外壳。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警地涌上鼻尖。
她清楚,她应该拒绝。一个在南方独自打工八年的女人,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不该被一个年轻的、可能比她小好几岁的学生一句话就搅乱心神。
可她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还有这些年独自漂泊的孤独,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难以承受。
在异乡,她独自扛过米袋,挤过凌晨满载的货运卡车,在闷热的流水线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手指被金属边缘割破,简单包一下继续干活。没人问她累不累,她也不指望。可此刻,在这个拥挤嘈杂、气味浑浊的硬座车厢里,从一个陌生男孩这儿,她得到了这样毫无保留的、带着羞怯的关怀。
林明薇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侧过身,在下一次车轮撞击铁轨的轻微震动中,将头轻轻地、试探着,靠在了他宽阔挺直的肩膀上。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只有火车规律的“哐当”声,像巨大而缓慢的心跳,敲打着这方寸间的宁静。
林明薇闭着眼睛,却根本无法入睡。
她闻到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油墨的气息。肩膀比想象中要宽阔坚实,体温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温暖而真实。
「林明薇,你可真出息!知不知道害臊!」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却又拼命屏住。二十八岁,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在南方的这些年,不是没有男人对她表示过好感,可她总是小心地保持距离,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与攒钱上。
但此刻,靠在这个陌生大学生的肩膀上,她感到一种久违的、令她不安的悸动。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衣料清晰无比。元启暗自平息着压在心底的紧张感,将微僵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几缕发丝轻软地蹭到他的脖颈,令他的心也跟着痒痒的。元启细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放缓呼吸,生怕惊走偶然栖息的倦鸟。他微微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那只原本想顺势搂住她肩膀的手,最终还是选择垂放在身侧。「不能得寸进尺……太唐突,会吓到她。」
那僵直如木雕的姿态,那份小心翼翼想搂又不敢的犹豫,以及胸膛下每一次的搏动,透过薄薄衣料,林明薇将一切感知得清清楚楚。
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滚:一点久违的被珍视的暖意、一丝对自己冲动举止的后怕,还有一缕……更大胆的、迟来了太久的躁动。
这个男孩的纯粹与真诚,像一束强光,蛮横地照进她灰扑扑的、只有生存算计的生活。那光太亮,亮得令她晕眩,也亮得让她封住心脏的冰咔咔作响,融化成滚烫的春水。
「林明薇你真是疯了。那……就疯这一次吧。」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小时。
林明薇抬起左手,轻轻碰触那刚刚收回的手臂。她感觉到肌肉在瞬间绷紧,却并没有躲开。
她的手顺着臂膀慢慢向上,滑过紧绷的大臂,拂过紧绷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运动衫,感受着下面年轻肌肤的温度。那触摸很轻,却带着电流,带着一种明确的、试探性的轨迹。
元启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转头看向倚在自己肩头的人。
她也正仰着脸。车厢顶灯昏暗的光落在她眼里,长途跋涉的疲惫被一种氤氲的、水亮的光泽取代,双颊上飞起两团清晰的红晕。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明亮。
“你……”元启嗓子干涩得发疼,几乎吐不出完整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林明薇先了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被捉住的指尖寻到另外五指,牢牢相扣。
元启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来平复情绪:“元、元启。元宵的元,启程的启。你呢?”
“林明薇。树林的林,明天的明,蔷薇的薇。”她的目光燃着炽热的风情,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仿佛噼啪作响:“听你口音……我们会在同一站下车。”
“对。我家在城东。”
“嗯。真巧,我家在城西。”
“你……靠着我继续睡吧,还要好久才到。”元启感受着掌心包裹的纤细柔荑,比他的手小好多,凉凉的,被自己滚烫的掌心完全包裹。
林明薇挪了挪身子,牵起元启的手臂,绕过头顶,穿过温顺的发丝与颈后窄窄的空隙,最终,轻轻停落在她的右肩上。
在这个半拢的怀抱里,林明薇更彻底地枕靠着,甚至允许自己将半边身子的重量稍稍倚过去。交握的手没有松开,反而一下一下,轻轻捏着。
他的肩是岸,她的手是锚。
在这车厢隐秘的一角,两个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彼此的依靠,相互依偎。是试探,也是一场无声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