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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夏王朝是什么?韩月又是谁?

  我拎着黑狼王的脑袋。

  那脑袋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沉得像这些年压在我心上的所有东西。血从断口处往下淌,淌过我的手指,淌过我的手腕,顺着胳膊肘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山洞的石头上,滴出一个个黑红色的印子。

  那血是热的。

  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往前走。

  走过那块铺着兽皮的石头,走过那堆还在燃烧的火,走过那件落在地上的雪白狐皮大衣。那大衣上溅了血,红红的,在那雪白的狐毛上面,像一朵朵刚开的梅花。

  母亲跟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她在。

  能听见她的脚步声——那细细的高跟靴子踩在石头上,咯噔,咯噔,咯噔。那声音很轻,很脆,可在这空荡荡的山洞里,响得像敲在心上。

  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血腥气,晚香玉的残香,还有那黑丝、丁字裤、文胸被汗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更加浓烈的、让我头晕的气味。

  那气味跟着我。

  一步一步的。

  像她的影子。

  我们走出洞口。

  外面阳光刺眼。

  洞口站着很多人。黑狼部的那些部曲,那些跟着他从营地里跑出来的几百个人。他们拿着刀,拿着弓,拿着长矛,围成一个大圈,把洞口围得水泄不通。

  可当我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往后退了。

  齐刷刷的。

  退出去好几步。

  那圈子一下就大了。

  他们的眼睛全盯着我。

  盯着我手里那个脑袋。

  那个还在滴血的、眼睛还没完全闭上的、脸上有道疤的脑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不信,是惊骇,是“这怎么可能”的那种光。他们认识那个脑袋。那是他们的王。那是黑狼王。那是那个在这片草原上杀了三十年人、睡了三十年女人、让所有部落听见名字都发抖的老狼王。

  可现在那个脑袋在我手里。

  像一颗烂西瓜。

  我没停。

  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个圈子。

  走进那些人中间。

  母亲跟在我身后。

  我听见那些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

  是因为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女人。

  她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

  那阳光是金色的,亮亮的,从天上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她身上全是血。

  那血不是她的。是黑狼王的。是他脖子喷出来的,是我砍他脑袋的时候溅上去的。

  那血在她身上干了。

  干了之后变成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泼上去的颜料。

  她胸口那一片血最多。那血从她锁骨开始,一直往下淌,淌过那被文胸兜着的乳肉,淌过那道深深的乳沟,淌过那颗朱砂痣,一直淌到文胸的边缘,被那黑色的蕾丝挡住,积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那文胸还是黑的。可那黑被血浸过之后,更黑了,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漆。那文胸太小,兜不住那两团乳肉,那乳肉被挤得从边缘溢出来,溢得满满的,鼓鼓的,上面沾着血点子,一点一点的,像撒上去的红豆。

  那颗朱砂痣在那片血点子中间,更红了,更艳了,红得发亮,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嵌在奶油上。

  她腰间那根丁字裤的带子还在。细细的,黑黑的,勒在她腰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那带子上也沾了血,血干了之后结成痂,把那黑带子染成暗红色的,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

  再往下是她那浑圆的臀。

  那两瓣臀肉上全是血手印——是黑狼王抓的。他扑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抓着她那被黑丝裹着的屁股,抓得很用力,抓得那黑丝都皱了,抓得那臀肉上都留下了红印子。那些血手印印在她臀上,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在那两瓣浑圆的肉上面,像盖上去的章。

  她的腿还是那么长,那么直,那么白。

  可那白被黑丝裹着,被血染着,变成另一种颜色。

  那黑丝上全是血。血从她大腿根部往下淌,淌过那被丝袜裹着的肉,淌过膝盖,淌过小腿,一直淌到脚踝,被那细细的高跟靴子挡住,积在靴口,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圈。那血在丝袜上干了之后,把那黑丝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红,像一块印花的布。

  可那黑丝还是透的。那透透过那一层血痂,透出下面那白白的皮肤。那白在暗红色下面,更白了,更嫩了,像从血里捞出来的豆腐。

  她的脚上还穿着那双细细的高跟靴子。靴子是黑的,亮亮的,鞋跟又细又高。那靴子上也溅了血,一点一点的,像黑底子上的红花。

  她就那样走着。

  踩着那细细的高跟靴子,咯噔,咯噔,咯噔。

  那两条黑丝裹着的腿在她身下一前一后地动着,动着,动着。那腿上的血痂随着她的步子裂开,露出一道道白痕,那白痕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消失了。

  她腰臀扭着。

  那扭是从腰开始的。那细细的腰扭着,扭得那浑圆的臀开始晃。那两瓣臀肉在她身后晃着,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晃得那上面的血手印都在动,晃得那两瓣肉之间的沟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那沟里还嵌着那根丁字裤的带子。带子上全是血,血干了之后把那带子和肉粘在一起,随着她的步子,一扯一扯的,扯得那沟边的肉都在颤。

  她的胸也在颤。

  那两团被文胸兜着的乳肉,随着她走路的步子,一上一下地颤着,一上一下地颤着。那颤从那乳肉最下面开始,传到那乳尖的地方——那乳尖被文胸遮着,看不见,可那颤让那文胸的蕾丝花边都在动,一动一动的,像活过来一样。

  那颗朱砂痣在那左乳上,随着那颤一抖一抖的,一抖一抖的,像一颗会动的小豆子。

  她的脸上也有血。

  那血溅在她脸上,一点一点的,像雀斑。她嘴角那个破了的痂还在,那痂是暗红色的,和那些血点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亮从那些血点子中间透出来,亮得刺眼,亮得像两盏灯。

  她就那样走着。

  跟在我身后。

  走在那些人的目光里。

  那些人全在看她。

  全在看她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全在看她这个穿着黑丝、丁字裤、性感文胸、浑身是血的女人。

  全在看她这个前凸后翘、胸大腿长、腰细臀圆、浑身是血的女人。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恐惧,有欲望,有敬畏——什么都有。

  可她没有看他们。

  她只看着我。

  看着我拎着那个脑袋往前走。

  我们走到大厅中央。

  那是一片空地,四周全是人。黑狼部的那些头人,那些带着刀的、骑着马的、在这片草原上横行了半辈子的老家伙们,全站在那儿。站在阳光下,站在那一片被血染红的草地上。

  我停下来。

  母亲也停下来。

  站在我身后。

  我举起那个脑袋。

  举得高高的。

  举到所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那脑袋还在滴血。最后一滴血从那断口处滴下来,滴在我脸上,热热的,腥腥的。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黑狼王——”我说,“不敬神女,不敬上天,已经被诛杀。”那两句话像两颗雷。

  炸在那些人中间。

  炸得他们全愣住了。

  炸得那些头人的脸全白了。

  我继续说。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投降白狼部,所有人都免死。”我顿了顿。

  把那个脑袋举得更高一点。

  “所有人。”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重重的,像三块石头扔进水里。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看见他们的眼睛在动。在那些头人之间动来动去,动来动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一个主意,找一个答案,找一个敢站出来的人。

  有个年轻人站出来了。

  他从人群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瞪着我,瞪着我手里那个脑袋。

  “你——!”他喊,那声音尖得像杀猪,“你杀了我阿爸——!”那是黑狼王的儿子。

  我认出他了。那张脸和黑狼王很像,只是没有那道疤。年轻,莽撞,眼里烧着火。

  他拔出刀。

  朝我冲过来。

  我没动。

  只是看着他冲。

  他冲了三步。

  然后倒下了。

  一把刀从他背后砍下来,砍在他脖子上,砍得很深,很深,深得那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那刀是一个黑狼部头人砍的。

  那是个老家伙,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身上穿着黑狼部的皮袍。他站在那年轻人身后,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年轻人倒在地上。

  抽搐着。

  血从他脖子往外涌,涌得那草地都红了。

  他抽搐了几下。

  不动了。

  那老家伙把刀收回去。

  抬起头。

  望着我。

  然后他跪下来。

  跪在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上。

  “我投降。”他说,那声音沙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投降白狼部。”其他人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那儿。

  然后他们也跪下来。

  一个接一个的。

  像多米诺骨牌。

  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那些黑狼部的头人们,那些带着刀的、骑着马的、在这片草原上横行了半辈子的老家伙们,全跪在我面前。

  跪在我手里那个脑袋面前。

  跪在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面前。

  我望着他们。

  望着那些低下去的脑袋,那些弯下去的脊梁,那些发抖的肩膀。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哑了。稳稳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

  “我——”我说,“是新的狼王。”他们抬起头。

  望着我。

  望着这个满脸黑灰、穿着破衣服、浑身是血的男人。

  “我是白狼王。”我说,“也是灰狼王。现在——”我把那个脑袋往上一举。

  “也是黑狼王。”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重重的,像三座山压下去。

  “我是草原狼部的共主。”他们愣住了。

  全愣住了。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不信,是惊骇,是“这怎么可能”的那种光。

  我没理他们。

  只是转过身。

  望着母亲。

  她站在那儿。

  站在那一片阳光下。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身上全是血。

  黑丝上全是血。

  丁字裤上全是血。

  文胸上全是血。

  那血在她身上干了,结成痂,一片一片的,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暗红色的。

  可她还是那么美。

  那么美。

  美得让人不敢看。

  美得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我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两条黑丝裹着的腿前面。

  那腿离我这么近,近得我能看见那丝袜上的血痂是怎么裂开的,近得我能闻见那血腥气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抬起手。

  那手黑黑的,全是血痂。

  我碰到她的脸。

  那脸白白的,软软的,上面溅着血点子。

  我把那些血点子擦掉。

  轻轻地。

  一点一点的。

  露出下面那白白的皮肤。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然后她开口。

  “狼王——”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软软的,“我是谁?”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你——”我说,“是神女。”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破了的痂旁边溢出来。

  “还有呢?”她问。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近得能闻见她的呼吸。

  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点血。

  “是我的女人。”我说,“是我妈。”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重得像山。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里有什么东西——是欢喜?是得意?是那种“我就知道”的光?

  她的手抬起来。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上面全是干了的血。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那些黑灰,那些血痂。

  她的手在我脸上摸着。

  轻轻地。

  慢慢地。

  摸过我的眉毛,摸过我的眼睛,摸过我的鼻子,摸过我的嘴。

  然后她停下来。

  停在我嘴边。

  她的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那手指上有血腥气,有晚香玉的残香,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叫我“儿”的时候——那种声音。

  “儿,”她说,“亲我。”那三个字像三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炸得我嗡嗡响。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点子。嘴角那个痂破了之后更红了。眼睛亮亮的,亮得能照见我的影子。那影子在我自己眼睛里,也在她眼睛里。

  我低下头。

  吻她。

  吻在她嘴唇上。

  那嘴唇软软的,热热的,上面有血腥气,有晚香玉的残香,还有她自己的、让我发疯的味道。

  她回应我。

  她的嘴张开,让我的舌头进去。她的舌头缠着我的舌头,缠得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的手抱住我的头。

  抱得很紧。

  紧得像怕我跑掉。

  我的手抱住她的腰。

  那腰细细的,软软的,被那丁字裤的带子勒出一道印子。我的手按在那印子上,按在那带子上,按在那沾着血的皮肤上。

  她的身体贴着我。

  贴得很紧。

  紧得我能感觉到她那两团被文胸兜着的乳肉,压在我胸口,软软的,热热的,一颤一颤的。我能感觉到那颗朱砂痣,就在我胸口那个位置,隔着衣服,像一颗小火苗在烧。

  我能感觉到她那两条黑丝裹着的腿,贴着我腿,蹭着我腿,那黑丝滑滑的,上面血痂粗粗的,蹭得我腿上全是血印子。

  她的臀在我手里。

  那两瓣浑圆的、挺翘的、被黑丝裹着的臀肉。我两只手抓上去,抓得满满的,满得那肉从指缝里溢出来。那臀肉软得像棉花,可又有弹性,一抓一弹,一抓一弹。那上面全是血手印,是我刚才抓的,也是黑狼王抓的,那血手印干了之后结痂,在我手里沙沙响。

  她在我怀里扭着。

  那扭是从腰开始的。那细细的腰扭着,扭得那臀在我手里晃,晃得那两瓣肉都在颤,颤得那根嵌在中间的丁字裤带子都在动。

  我们就那样亲着。

  站在那一片阳光下。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不知道亲了多久。

  只知道松开的时候,她的嘴唇更红了,那破了的痂彻底掉了,露出下面新长的肉,嫩嫩的,粉粉的。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然后她转过头。

  望着那些跪着的人。

  望着那些黑狼部的头人们。

  那些头人全低着头。

  全不敢看。

  全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可那轻软里,有刀。

  “你们的狼王——死了。”她说,“新的狼王——在这儿。”她指了指我。

  “他是我的男人。是我儿子。是白狼王,灰狼王,黑狼王。是草原狼部的共主。”她顿了顿。

  “你们——跪下。”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些头人听了,浑身一抖。

  然后他们磕下去。

  脑袋磕在地上。

  磕得砰砰响。

  “狼王万岁——!”他们喊,“神女万岁——!”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回荡。

  回荡。

  我站在那儿。

  站在那一片喊声里。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母亲站在我身边。

  站在那一片阳光下。

  浑身是血。

  黑丝上全是血。

  丁字裤上全是血。

  文胸上全是血。

  可她还是那么美。

  那么美。

  美得让人不敢看。

  美得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她伸出手。

  握住我的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儿,我们赢了。

  那天夜里,黑狼部的营地里静得像一座坟。

  不是真的一座坟。是那种刚刚死了人、死了很多人、死了王的那种静。帐篷外面还有人在走动——那些投降的头人们安排的人,巡逻的,守夜的,烧火的。可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怕吵醒那个被我砍下脑袋的人?还是怕吵醒那个新来的、浑身是血、站在火把下面宣布“我是草原狼部共主”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站在营地最深处的一顶帐篷前面。

  那是黑狼王的帐篷。

  很大,很旧,皮子都磨得发亮。帐篷顶上插着一根黑色的狼尾,那狼尾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在招手。

  我掀开帘子。

  走进去。

  母亲在里面。

  她已经换了衣服。

  那件溅满血的文胸、那条嵌在臀缝里的丁字裤、那双被血痂染成暗红色的黑丝——都不见了。换上的是一件黑狼部女人的衣服,粗布的,宽大的,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可那严实裹不住什么。那衣服太粗,太旧,穿在她身上反而把那曲线衬得更明显了——那胸还是鼓鼓的,把前襟撑得紧绷绷的;那腰还是细细的,被一根皮带给勒出来;那臀还是浑圆的,把那粗布裙子撑出两道饱满的弧线。

  她坐在一块铺着兽皮的石头上。

  面前是一盆热水,热气往上冒,在她脸前面绕成一团白雾。

  她在擦脸。

  那盆水已经红了。

  不是全红,是那种淡淡的粉红色——是她脸上、身上那些干了的血痂被洗下来之后染成的粉红色。

  她听见我进来,没抬头。

  只是继续擦。

  那动作很慢。

  慢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洗完澡之后对着镜子擦脸的时候——那种慢。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盆粉红色的水前面。

  她终于抬起头。

  望着我。

  那脸洗得很干净。白白的,嫩嫩的,一点血点子都没剩下。只有嘴角那个破了的痂还在——那痂沾了水,更软了,更红了,像一小片贴上去的玫瑰花瓣。

  那眼睛亮亮的。

  亮得像那盆水上面冒着的热气。

  “来了?”她问。

  那声音轻轻的。

  “嗯。”我说。

  她拍了拍身边那块兽皮。

  “坐。”我坐下去。

  坐在她身边。

  那兽皮是狼皮的,毛很长,很软,坐在上面像坐在云上。那毛蹭着我手背,痒痒的。

  她继续擦脸。

  把那块布放进盆里,搓一搓,拧干,然后敷在脸上。

  那动作一下一下的。

  很慢。

  很轻。

  像在摸自己的脸,又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帐篷里很静。

  只有她搓布的水声,还有外面夜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

  我坐在那儿,望着她。

  望着她那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望着她那被水浸湿的鬓角,望着她那被布遮住又露出来的眼睛。

  那眼睛也在望我。

  从那块布的边缘望过来。

  一下一下的。

  像在说话。

  “你看什么?”她突然问。

  那声音从那块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看你。”我说。

  她把那块布拿下来。

  那脸更红了,被热气蒸的,像擦了胭脂。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问。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鼓鼓的胸,那细细的腰,那浑圆的臀。

  “什么都好看。”我说。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破了的痂旁边溢出来。

  然后她把那块布扔进盆里。

  站起来。

  走到帐篷另一边。

  那儿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皮子,绳子,刀,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在那些东西里面翻。

  翻了一会儿。

  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皮子。

  不是普通的皮子。是很老很老的羊皮,黄黄的,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还有一些圈圈点点的符号。

  她把那张皮子拿过来。

  铺在那块兽皮上。

  铺在我面前。

  “你看。”她说。

  我低下头。

  看那张皮子。

  那上面的线很乱,很密,弯来弯去的,像一堆缠在一起的蛇。那些圈圈点点散在线中间,有的大的,有的小,有的旁边还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是字?还是画?我看不懂。

  “这是什么?”我问。

  “星图。”她说。

  我抬起头。

  望着她。

  “星图?”“嗯。”她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这些是山。这些是河。这些——”她的手指点在那一个个圈圈点点上。

  “这些是星星。”我望着那些圈圈点点。

  那些东西和天上的星星一点也不像。

  “这能看出什么?”我问。

  “能看出我们在哪儿。”她说,“我找黑狼部里会看星像的祭司画的。”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找的?”“刚才。”她说,“你在外面和那些头人们说话的时候,我让人把他叫来的。”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他会听你的?”她笑了。

  那笑里有什么东西——是得意?是那种“你小看我”的光?

  “我是神女。”她说,“他们不敢不听。”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被热气蒸得红红的脸。

  她低下头。

  继续指着那张星图。

  “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一个最大的圈圈上,“这是北斗。草原上的人都认得的。你看它旁边这几颗小星星,连起来像一把勺子,是不是?”我顺着她的手指看。

  那几颗小星星确实连成一把勺子的形状。

  “嗯。”我说。

  “北斗永远指着北方。”她说,“你看,从这勺口的两颗星往前数五倍的距离,就是北极星。”她的手指在星图上移动。

  点在一个孤零零的圈圈上。

  “这就是北极星。”她说,“找到它,就知道哪儿是北了。”我点点头。

  她又指着另一片星星。

  “你看这片——”她的手指划过一个不规则的图形,“这是二十八宿里的昴宿。草原上的人叫它‘七姊妹星’。它出现的时候,就是春天要来了。”我望着那些圈圈点点。

  望着她手指在上面移动。

  那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指甲剪得齐齐的,干干净净的。

  她的手在那些粗糙的羊皮上移动,像一件精致的玉器放在一块旧布上。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的手指从那些星星上移开,移向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把这些星星的位置,和这些山、这些河的位置对起来,就能大概知道我们在哪儿。”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那是两条线交汇的地方。

  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从北往南,像一条爬行的蛇。

  另一条线也是弯弯曲曲的,从西往东,像另一条蛇。

  两条蛇在那儿缠在一起。

  缠成一个疙瘩。

  “这儿。”她说,“就是这儿。”我望着那个疙瘩。

  “这是哪儿?”她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青藏高原。”她说。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那东西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青藏高原。

  我听过这四个字。在电视里,在书上,在那些说“世界屋脊”的纪录片里。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是雪山、草原、牦牛和藏羚羊的地方。

  可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在这儿。

  “你确定?”我问。

  “嗯。”她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你看,这条从北往南的山脉,祭司说叫‘昆仑山’。这条从西往东的,叫‘唐古拉山’。这两座山交汇的地方,就是青藏高原的东部。”她顿了顿。

  “我们就在这儿。”我望着那个疙瘩。

  望着那两条线缠在一起的地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青藏高原。

  那往东呢?往北呢?

  “往东是什么?”我问。

  她的手指往东移动。

  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还是山。”她说,“很多很多山。翻过这些山——”她停下来。

  望着我。

  “就是中原。”那两个字像两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中原。

  那个我在书里看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个有长安、有洛阳、有开封的地方。那个有汉字、有诗词、有皇帝的地方。那个——文明世界。

  “往北呢?”我又问。

  她的手指往北移动。

  顺着那条另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也是山。”她说,“再往北——”她又停下来。

  望着我。

  “是蒙古高原。”蒙古高原。

  那四个字让我想起什么。想起成吉思汗,想起元朝,想起那些骑马射箭的草原民族。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那些地方,应该也是——文明世界。

  我望着那张星图。

  望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那些圈圈点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快得像那年逃出那个小县城的时候——那种快。

  如果我们在青藏高原。

  如果往东是中原。

  那么——我们离家不远了。

  不。

  不是家。

  是那个有人的地方。有城市的地方。有灯的地方。有——我抬起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你怎么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

  那话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妈——”我说,“我们——我们离中原不远了。”她愣了一下。

  “中原?”“嗯。”我指着那张星图,“往东,翻过这些山,就是中原。往北,也是。那儿有人,有城市,有——”我停下来。

  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文明世界。

  有我们该去的地方。

  有——她望着我。

  望着我那张被黑灰涂过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破了的痂旁边溢出来。

  “你想去?”她问。

  我点点头。

  “想。”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还带着刚才洗过脸的水汽。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那些黑灰。

  她的手在我脸上摸着。

  轻轻地。

  慢慢地。

  摸过我的眉毛,摸过我的眼睛,摸过我的鼻子,摸过我的嘴。

  然后她停下来。

  停在我嘴边。

  那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那手指上有水汽,有晚香玉的残香,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那就去。”她说。

  那三个字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那东西让我心里一热。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刚才那种亮——是另一种亮。是那种“你往哪儿走我都跟着”的亮。是那种“你去哪儿哪儿就是家”的亮。是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对我说“妈跟你走”的时候——那种亮。

  “妈——”我说。

  “嗯?”“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被热气蒸得红红的脸。

  望着她嘴角那个破了的痂。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儿,”她说,“你去哪儿,妈就去哪儿。”那话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山。

  有那座压在我心上的山。

  那座从我有记忆起就压着的山。

  那座叫“家”的山。

  那座叫“妈”的山。

  我伸出手。

  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紧紧的。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那件粗布衣服下面,她那鼓鼓的胸压在我胸口,软软的,弹弹的。她那细细的腰在我手里,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掐就能掐断。她那浑圆的臀坐在我腿上,沉沉的,满满的,满得我的腿都被压麻了。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

  那头发湿湿的,香香的,蹭着我脖子,痒痒的。

  她的手抱着我的背。

  抱得很紧。

  紧得像怕我跑掉。

  我们就那样抱着。

  坐在那块狼皮上。

  坐在那盏油灯旁边。

  坐在那盆已经凉了的粉红色水前面。

  不知道抱了多久。

  只知道松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更亮了。

  那亮里有笑。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儿,”她说,“我们回家。”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山。

  有海。

  有整个世界。

  我们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那些巡逻的人还在走,可脚步声更轻了,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火把还在烧,可火苗小了很多,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圈一小圈昏黄的光。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像能把人吞进去。

  母亲走在我身边。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刚才那件粗布的,是一件黑狼部女人穿的皮袍。那皮袍是深褐色的,羊皮的,很长,一直拖到脚踝。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狐毛,那狐毛软软的,蓬蓬的,把她那张脸衬得更白了,更小了,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可那皮袍太宽大,太厚实,把她那曲线全遮住了。只在她走动的时候,偶尔能看见那袍子下面有一道弯弯的弧线一闪——那是她的臀,被那宽大的袍子裹着,可还是能看出来,还是浑圆的,挺翘的,像藏在云雾后面的两座小山。

  她没穿那双细细的高跟靴子了。换上的是一双黑狼部女人穿的软皮靴,矮跟的,走起路来没声。可那没声反而让我更注意她的步子——那步子轻轻的,软软的,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我心上。

  我们走到营地边上。

  那儿站着几个人。

  是黑狼部的那些头人。白天投降的那些老家伙。他们站在那儿,站在火把的光里,站在夜风里,站在那一片黑黢黢的帐篷前面。

  他们看见我们过来,立刻弯下腰。

  弯得很低。

  低得像要把脑袋扎进土里。

  “狼王——”他们喊,“神女——”那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在夜风里飘着,像几片枯树叶。

  我停下来。

  站在他们面前。

  母亲站在我身边。

  夜风吹过来,把她领口那圈狐毛吹得一动一动的,蹭着她下巴,蹭得她痒痒的。她微微侧了侧头,把那狐毛往旁边拨了拨。那动作很轻,很慢,可那手从那狐毛里伸出来的时候,白得像那毛,细得像那夜风里的一根丝。

  我望着那些头人。

  那些头人弯着腰,不敢抬头。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有人去过中原吗?”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扔进水里。

  那些头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一个头人抬起头。

  是白天砍死黑狼王儿子的那个老家伙。他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狼的眼睛。

  “主子——”他说,那声音沙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主子问中原?”“嗯。”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打量?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

  “回主子——”他说,“奴才没去过。但奴才知道谁去过。”“谁?”他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奴才的女儿。”他说,“她去过。去凉州做过舞女。后来嫁了汉人,可那汉人命短,得病死了,她就回来了。”我愣了一下。

  女儿?

  这老家伙的女儿?

  我望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张像狼一样凶狠的脸。那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在那跳动的火光里,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那眼睛亮亮的,亮得像狼,亮得像那年在山野里见过的那些野物的眼睛。

  他有女儿?

  “叫来。”我说。

  他弯下腰。

  “是。”然后他转身。

  朝营地深处走去。

  那背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那些黑黢黢的帐篷吞进去。

  我们站在那儿等。

  夜风吹过来。

  有点冷。

  母亲站在我身边,那皮袍的领口被风吹开一点,露出里面那白白的脖子。那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白天那文胸的带子勒的。那红印在那白皮肤上很明显,像一道细细的红线,从那耳根后面一直划到锁骨。

  她感觉到我在看,微微侧过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看什么?”她问。

  那声音轻轻的。

  “看你。”我说。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破了的痂旁边溢出来。

  然后她伸出手。

  那手从那宽大的袍袖里伸出来,白白的,细细的,在火光里像一块玉。

  她的手握住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那手热热的,软软的,那手指在我手心里一勾一勾的,像在写字,又像在画画。

  我们就那么站着。

  站在夜风里。

  站在火光里。

  站在那些头人面前。

  那些头人还弯着腰,低着头,不敢看。可他们的眼角在动——在偷偷瞟我们。瞟我们这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瞟这个浑身是血的新狼王和这个浑身是血的神女。

  我没理他们。

  只是握着母亲的手。

  握着那只热热的、软软的、一勾一勾的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是那老家伙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的女人。

  她走在那老家伙身后,走得很慢,很轻,像怕踩到什么。那步子细细的,碎碎的,一步一步的,在那火光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走到我们面前。

  停下来。

  站在那火光里。

  我望着她。

  她很年轻。真的很年轻。看起来只比我大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那张脸白白的,嫩嫩的,不像草原上那些被风吹日晒的女人那样粗糙。那眉毛弯弯的,细细的,像两片柳叶贴在上面。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像两汪水。那嘴唇薄薄的,红红的,微微抿着,抿得那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窝。

  她身上穿着一件汉人的衣服。

  不是草原上那些皮袍,是一件布衣。青色的,粗布的,上面绣着一些淡淡的花纹——那花纹已经旧了,模糊了,可还是能看出是几朵梅花。那衣服紧紧的,裹在她身上,把那身子裹得清清楚楚——那胸鼓鼓的,把前襟撑得紧绷绷的,那布都皱起来,一道一道的,像水波。那腰细细的,被一根布带子勒着,勒得那腰更细了,细得像一只手就能握住。那臀浑圆的,把那裙子的后面撑出两道饱满的弧线,那弧线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两只会动的活物。

  她没穿皮靴。

  穿的是汉人的绣花鞋。

  那鞋小小的,尖尖的,鞋面上绣着两只蝴蝶。那蝴蝶是红色的,在那青色的鞋面上,像两团火。

  她就那么站着。

  站在那火光里。

  站在那些头人面前。

  站在我们面前。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害怕?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她父亲开口了。

  那老家伙指着她,说:“主子,这就是我女儿。”然后又指着我们,对她说:“这是狼王,这是神女。跪下。”她跪下来。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一朵花落下来。

  她跪在那片草地上,跪在那火把的光里,跪在我们面前。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火光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

  她低着头。

  不敢看我们。

  只能看见她那黑黑的头发。那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那银簪子在火光里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细细的腰,那浑圆的臀——那臀跪在那儿,被那青色的裙子裹着,圆圆的,鼓鼓的,像两个藏起来的馒头。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尽量放轻一点。

  “你叫什么?”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回主子——”她说,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里的风,“奴婢叫阿依兰。”阿依兰。

  那是草原上的名字。

  “你是草原上的人?”我问。

  “是。”她说,“奴婢是黑狼部的人。阿爸是黑狼部的头人。”我点点头。

  “可你穿过汉人的衣服。”我说,“你去过中原?”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

  “回主子——”她说,“奴婢去过。”“去哪儿了?”“凉州。”凉州。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扔进我心里。

  凉州。那是中原吗?应该是吧。我记得地理书上说过,凉州在甘肃,那是中原的西北边陲,可也算中原了——有汉人,有城市,有文明世界。

  “去干什么?”我又问。

  她没抬头。

  那声音更轻了。

  “做舞女。”那三个字从那低着的头下面传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轻软软里,有东西。是羞耻?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红的耳根,那耳根上有一小块青色的痕迹——是胎记?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说,“奴婢嫁人了。”“嫁的什么人?”“汉人。”她说,“一个商人。做皮货生意的。他在凉州开了个铺子,奴婢给他做妾。”妾。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那跪在地上的身子。

  “他死了?”我问。

  “嗯。”她说,“得病死的。肺痨。咳了三个月,最后咳出血来,就死了。”那声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那平平淡淡里,有东西。

  是苦?

  是痛?

  还是那种“早就习惯了”的麻木?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跪在那儿,穿着那件旧旧的青衣,那双绣着蝴蝶的鞋,那根亮亮的银簪。

  夜风吹过来。

  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飘一飘的。把那裙子的下摆吹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那细细的脚踝。那脚踝白白的,细细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那红绳在那白皮肤上很明显,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母亲站在我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心有点潮——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过头。

  望了她一眼。

  她也在望着那个女人。

  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穿着汉人衣服的、从凉州回来的女人。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什么东西——是好奇?是打量?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有那个从刚才起就堵在我心口的东西。

  “阿依兰——”我说,“你从中原来的。那我问你——”我顿了顿。

  “现在中原的国号是什么?”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回主子——”她说,“中原如今是大夏王朝。”大夏王朝。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扔进我心里。

  大夏?

  历史上有个大夏吗?

  我记得夏朝。那是中国第一个朝代,四千多年前的事。可那是夏朝,不是大夏王朝。

  大夏——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夏?大夏?历史上叫大夏的——有吗?好像有个西夏,那是党项人建立的,在宋朝的时候。可那是西夏,不是大夏。

  大夏——我想不起来。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同样的东西——是困惑?是“我怎么不知道”的那种光?

  我又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皇帝是谁?”她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皇帝是绍武皇帝,韩月。”绍武皇帝。

  韩月。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韩月?

  皇帝叫韩月?

  历史上有个叫韩月的皇帝吗?

  我拼命想。

  想那些背过的历史书,那些看过的电视剧,那些听过的故事。

  汉朝有皇帝叫刘彻、刘秀、刘协。唐朝有李世民、李隆基、李豫。宋朝有赵匡胤、赵光义、赵构。明朝有朱元璋、朱棣、朱由检。清朝有努尔哈赤、皇太极、康熙、乾隆。

  可韩月?

  韩月是谁?

  哪个朝代的皇帝姓韩?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困惑变成了别的什么。是惊骇?是不信?还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光?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妈——历史上有叫韩月的皇帝吗?”她摇摇头。

  那摇很慢。

  很轻。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有那个让我心往下沉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我没听过。”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压在我心上。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穿着汉人衣服的、从凉州回来的女人。

  她还在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你们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那光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低下头。

  又变成那个温顺的、跪着的、不敢看人的奴婢。

  我站在那儿。

  站在那夜风里。

  站在那火光里。

  站在那些弯着腰的头人面前。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大夏王朝。

  绍武皇帝。

  韩月。

  这些名字我没听过。

  一个都没听过。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敢想。

  只是站在那儿。

  站在母亲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那手心更潮了。

  全是汗。

  我低下头。

  望着她。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可那亮里,有东西。

  有那个让我心里发冷的东西。

  是恐惧。

  是那种“我们不知道这是哪儿”的恐惧。

  是那种“这不是我们知道的那个世界”的恐惧。

  是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看见我流血的时候——那种恐惧。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阿依兰——”她抬起头。

  “奴婢在。”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那瞳孔里跳动的火光。

  “你起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站起来。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一朵花从地上长起来。

  她站在我们面前。

  站在那火光里。

  那青色的裙子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她脚边一颤一颤的,那根银簪在她头上一闪一闪的。

  我望着她。

  望着她这张年轻的脸。

  这张从凉州回来的脸。

  这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脸。

  “阿依兰——”我说,“你跟我来。”她又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害怕?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可那闪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低下头。

  “是。”她说。

  我转过身。

  拉着母亲的手。

  往帐篷那边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阿依兰的。那绣花鞋踩在草地上,沙沙的,沙沙的,像夜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夜风吹过来。

  有点冷。

  可母亲的手是热的。

  热热的。

  软软的。

  紧紧的。

  我们走着。

  走着。

  走进那一片黑黢黢的帐篷中间。

  走进那一片跳动的火光中间。

  走进这个我不知道的、叫大夏王朝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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