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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眸中影(最新版) 银霜 2539 2026-02-20 16:37

  直到那个晚上,高考刚过去一周。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响。姐姐在洗刚换下来的衣服,突然,手机铃声刺破了水声。

  我就在房间,门敞着。她开了免提,是舅妈那能掀翻房顶的嗓子:“……小霜啊,最近咋样?……那事儿,差不多了吧?”

  水声猛地停了。姐姐的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啊……舅妈,我……我洗个手……” 接着是湿漉漉的脚步声,快速远离。

  我像被无形的线扯着,赤脚溜出房间,贴在客厅转角。

  姐姐压得极低的声音,像蚊子哼哼,断断续续飘过来:“……舅妈……等……等给小川安排好……等他填志愿……我就回来……”

  又想起这些年舅妈天天催婚。一下明白了,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泪水憋回去。转身,逃回房间,一头栽进床铺,脸埋进枕头里。姐姐只是正常的结婚而已——正常结婚而已……我应该高兴才是。

  听见她放轻的脚步声靠近。我抹干眼泪戴上耳机假装玩游戏。眼角看见她影子在门缝下晃动了一下,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不想让我知道。怕我……闹?还是什么……

  睡前,她特意进来。“要早点睡,早起看电脑,傍晚凉快了再去拿。” 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看着我躺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才带上门。黑暗里,我睁着眼。那个把我从泥里刨出来,撑着我活到现在的姐姐,就要被抽走了。

  我以为淋雨那天,心里那点不该有的火就彻底熄了,只剩亲情。直到刚才,那点火又烧起来,原来它只是钻进了内心深处,像颗毒种子。现在知道她要走,它才敢疯长出来。原来高考之后出现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是……

  要是她在我高中时嫁了,我大概会哭成狗,然后……真诚祝她幸福。可现在,那股不甘像藤蔓,死死缠住心——我不想!不想她离开……

  不知怎么睡着的。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烂的桃子。

  “熬夜了?” 姐姐盯着我的脸。

  “嗯。” 只能挤出这个字。

  吃过早饭,对着屏幕上的各种电脑和价格,像看天书。我问怎么突然要买电脑?她说大学肯定要用,填志愿什么的,早买早省心。

  一提到“志愿”,那句“等小川填好志愿我就回来。” 就在脑子里炸开。我别开脸:“好。” 最后在清卿姐的推荐下定了型号,傍晚凉快了再去店里面拿。

  午饭味同嚼蜡。我逃回房间,不想见她。一见她,那股想哭的冲动就压不住。可她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蜂,一次次推门进来。扫地,擦那扇早有“抹布”的窗,给窗台上那盆开得极好的花浇水……水都快溢出来了。

  “姐姐,我的花……要淹死了……”我盯着湿透的土。

  “啊?哦……” 她慌忙缩手。

  “姐姐,” 我抬眼,盯住她躲闪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没……” 她扯出笑,眼神却像黏在我脸上,“就是想……多看看你。以后你去大学了……见一面……难了。” 她还是不敢捅破那层纸。大概只是……放心不下面前这个废物弟弟。

  我翻身朝里,闭上眼装死。世界终于安静了。那点黑暗的念头——弄点小手段?像那些恶心故事里的混账儿子?用“病没好” 当幌子?用“去死” 来威胁?或者……把抽屉深处那瓶落灰的安眠药,碾碎了,撒进她喝水的杯子里?就能永远留住她……留住与她的夜晚……

  接近傍晚,她来叫我。推开门,她没穿那身牛仔裤和T恤。一身黑色缎面礼服,像融化的夜色,自圆润的肩头流淌而下,严丝合缝地贴着身体曲线,一直垂到光洁的脚踝。这衣服,我见过一次——那年她喝得烂醉,我给她找衣服,在衣柜最深处瞥见过。头发挽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别在耳后。脚上,是那双很久没碰过的黑色低跟鞋。

  她站在门口,光影勾勒出从未有过的、惊心动魄的曲线。当她看向我,那双眼睛——依旧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暖泉——我就知道,我不会去伤害她。

  以前如此,现在也是,以后也会一样。

  那样弄来的“爱”,算个什么?无非是逼着她发抖,逼着她用冰凉的嘴唇说“爱”,像演一出拙劣又绝望的戏。

  我想那些故事里的妈,不是怕儿子把他们的丑事曝光。她怕的,是儿子背上这口更黑更沉的锅,一辈子烂在泥里。即使只是故事,我也对这位母亲感到悲哀和不值,对那个儿子感到恶心。

  “姐姐,你……”

  “好看吗?” 她问,声音有点飘。原地转了个圈。后背,交叉的黑色系带绷紧着,脊椎沟的凹陷若隐若现。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空洞又清晰的回响。走动间,脚踝上那条银链闪着微弱的光。

  “姐姐……每天都好看……”

  “我白穿了是吧?” 她嗔怪,眼波流转。

  “今天……不,现在……更好看。” 我老实承认。

  “行了行了,真的是,” 她摆摆手,像要挥散空气中无形的尴尬,“走,拿你的电脑去。”

  路不远,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并肩走着,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和她一般高了。目光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第一次见她穿得这么……不像她自己。心里像揣了只刺猬。路人的目光扎得我不自在,姐姐只能是我的——即使理智知道,这街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没空多看谁一眼。

  “小川,重不重?都说了我拿着了。”

  我摇头,手抓得更紧。

  “歇会儿吧。” 她指了指河边那条熟悉的长石凳。

  坐下。河水清澈,漂着几只鹅。我侧过头看她。她几乎同时转过来,目光撞上的瞬间,她又飞快地别开脸,盯着河对岸模糊的霓虹灯牌。

  “小川,” 她先开口,打破凝滞的空气,声音像被风吹散,“还记得这个吗?”她伸出右脚,轻轻晃了晃。“姐姐……一直戴着呢。很好看,很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以后啊……一个人了,被人欺负了……别憋着,一定告诉姐姐,听见没有?”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遥远的河面上。

  我点头。喉咙堵得厉害。她嘴上说着我上大学,可每个字都像在告别。

  “不早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我。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像蒙了一层薄雾,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是留恋?是无奈?还是……无法言说的不放心?

  “回家吧,姐姐给你弄点好吃的。” 她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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