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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眸中影(最新版) 银霜 3181 2026-02-20 16:37

  天刚擦亮,屋里就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在沉睡中呼吸。

  姐姐照例把温热的早饭轻轻扣在桌上,门锁“咔哒”一声轻响,人就没影了。自从我学会一个人拖着影子去学校,她就一直这样行色匆匆。

  摊开作业本,写寒假作业。写累了,抬起酸涩的眼皮。那道光斑已经爬到了沙发脚边,无数灰尘在光柱里浮沉。窗外脚步声、自行车铃铛、模糊的谈笑,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飘进来又散了。

  我知道,不到日头晒得人发慌,她回不来。

  鬼使神差地,我拉开电视柜底下那个积满厚灰的抽屉。里面躺着本《想念地坛》,还有几张她的照片,穿着不太合身的白色婚纱,笑容像画上去的,又僵又假。角落里,一个白色小药瓶刺进眼里——“地西泮”。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蚂蚁小字,最后挤着“有助睡眠”四个模糊的字。

  我飞快地把瓶子塞进裤兜深处。这东西,用得着,却没细想它为什么会在那。

  刚放假那几天,我把自己焊死在书桌前,硬是把寒假作业全“糊”完了——基本靠抄。没敢问她啥时候放假,像是在等待一个模糊的答案。

  “姐姐……” 中午,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粒,喉咙很干,“今年……回老家过年吗?” 自从她结婚,就再没回老家过年了。

  我悄悄看着她,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底。怕她说“不回”。要她真不回,我也不回。反正那顿名为“团圆”的年夜饭,在哪里滋味都差不多。

  她低着头,手也停了下来,目光定在油亮的桌面上,像是凝固了。

  “回去。” 过了半晌,她抬起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以后都回。”

  姐姐公司刚放假,我们到了县城就挤上了回村的旧面包车。冷风卷着光秃秃的树枝,轻轻拍打着蒙尘的车窗。车子摇摇晃晃,终于驶入村口熟悉的泥泞里。

  姐姐牵着我的手跳下车。妈妈那双粗糙的手立刻抚上我的脸颊:“小川瘦了!”像在姐姐心上划了一下。我喉咙一哽:“姐姐……有天天做饭!”

  她没说什么,接过姐姐手里的大包小包。姐姐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在凛冽的寒风里竟显得格外柔和。

  进了屋,昏黄的灯光下,妈妈才注意到我鼻梁上的眼镜。我刚要张嘴——

  “妈,小川近视了。” 姐姐截断话头,声音平静。

  “听人说越戴越看不见……” 妈妈立马接茬。

  姐姐眼皮都没抬,语气干脆利落:“看不清就得戴,没事的。” 不等妈再开口,她推着妈往烟雾缭绕的灶房走,“烧火去!” 又轻轻推了我一把,“自己收拾下床。”

  灶房里传来沉闷钝响,我瘫坐在冰冷的床沿,感觉还是很累,但又感到一丝安稳——在这里,姐姐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

  夜里,姐姐抱着被子挤进来。“盖好点!这里可没有空调。” 两床厚棉被隔在中间,她在枕头上轻轻笑起来:“记不记得?小时候……嗯,有次晚上害怕,钻进我被窝……像个小暖炉似的……”

  “哪有,瞎说……” 我猛地往温暖的被子里缩,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刻,那个在城里永远行色匆匆、眉头微蹙的姐姐,仿佛回来了。

  过年那几天,除了叔叔婶婶像闷葫芦,别的亲戚的嘴像开了闸的洪水:

  “咋离了?男人不行?”“孩子呢?没带回来?狠心!”“这些年忙啥呢?”“还不找下家?舅妈给你相看一个!”

  尤其舅妈那大嗓门,震得屋顶陈年的灰簌簌往下掉。实在听不下去,我“哎哟”一声蹲在门外的雪地上:“姐姐!我摔了!”

  姐姐循着我的声音快步跑出来,带着风,看见我在地上脸色骤然一变:“摔哪了?姐姐看看!”

  “没……” 我臊得慌,“我……我就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你……”

  “小川!” 她声音很小,作势要拧我耳朵,转身要回屋。

  “姐姐!别回去行不?” 我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笨蛋,” 她掰开我的手指,脸上带着点无奈的又真实的笑,“姐姐没事的。”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最终还是转身。我知道,她是怕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们家没规矩。这破村子,面子比命金贵。

  我明白她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了。刚熬到初五,天还没亮透,我们就跟着返城的人流,回到了S市那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开学了。黄昏的教室像口锅,珍珠奶茶的香气黏糊糊地飘着。我趴在窗玻璃上,看外面模糊的人影追逐打闹。电脑音响播放着听不懂的歌,鼓点轻轻敲击着空气。

  真想来场老家那样的大雪啊。把所有人都冻成冰雕,把一切都覆盖在纯净的寂静里。

  他们热火朝天地聊漫展、新游戏,我趴着假装睡觉头。转来这么久了,我像个生锈的螺丝,拧不进这台热闹的机器。

  沉默或许最省心。

  贾艳递过小纸条:周末密室?游乐园?

  我都捂着肚子推了。那些人里我就只认识她。还有口袋里那几张薄薄的钞票,也实在张不开嘴问那个永远在奔波的姐姐要。

  推了几次,她就不再递纸条了。只是偶尔,一个小面包或者几颗奶糖,会悄无声息地滑到我的桌角。

  是我自己砌了这堵墙。是我自己赖在过去的阴影里。他们伸过来的手,都被我一根根,冰冷地掰开了。

  姐姐也像上了永不停歇的发条。餐桌上,粉红色的便利贴排起了长队:

  “牛奶,记得热一下”

  “钥匙在消防箱后面”

  “早饭钱在左边抽屉”

  “午饭钱,外面吃,挑干净点的店”

  “中午给你点外卖,到了给你电话”

  ……

  清晨的光爬到她的梳妆台,照亮那些东倒西歪的瓶瓶罐罐。我帮她小心翼翼地码齐过,她皱着眉头,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乖,别动姐姐东西,找不着了更费时间。”

  偶尔我起得格外早,能撞见她高跟鞋“笃、笃、笃”急促地敲着地板,彻底盖过我那句蚊子哼哼似的“路上小心”。门“砰”地一声关上,带起的气流像一阵冷风,把桌上散落的零钱和那些写着关心的便利贴扫落在地。

  我也鼓起勇气说过:“姐姐,别那么拼,歇歇吧。”

  她头也不抬:“要挣钱的呀,停不下来。” 这句话刻在我心里,就再没提起。

  其实我想说:姐姐,和我说说话吧,我一个人待着,不知道为什么好累好累。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是姐姐,不是妈妈。而和妈妈通电话,那点稀薄的话头,总会在某个节点突然栽进学习里,我宁愿一个人闷着。

  晚上她回来,灶台乒乒乓乓一阵急促的声响,弄好的饭菜冒着腾腾热气,她自己却不动几筷子,声音带着倦意:“公司吃过了。” 有时候干脆一个电话甩过来,声音淹没在背景的嘈杂里,却不忘叮嘱:“自己出去吃点好的,别吃泡面。姐姐可能很晚才回来。”

  “我那瓶药……看见没?” 有回她在抽屉里毫无章法地乱翻,应该是那瓶“地西泮”。我没吭声。药在我枕头底下,瓶子已经空了大半。不想让她知道我整夜整夜睁着眼。她那么累,我只是上学而已凭什么失眠?

  我鼓起勇气:“饭……我在学校吃,不用姐姐操心打电话了。” 想松开她一根紧绷的弦。

  她没多问,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绿相间的票子,轻轻递过来,像完成一个既定的程序。

  正午的食堂,飘着饭菜的混合气息。我蹲在操场边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树下,啃着冰冷的面包。蚂蚁排着细长的队,沉默地将我掉落的碎屑拖向树根深处。班主任路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大概没见过宁肯蹲着看蚂蚁也不进喧嚣食堂的孩子。

  傍晚,教室空了。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掏出裤兜里焐热了的钱。一张五十块,能买不少热乎的饭菜——如果她能在家,一起吃的话。

  那颗老树上的花落尽时,我的校服口袋塞满了零钱。二十块买顿味同嚼蜡的晚饭。剩下的三十块,买下这死水一样的、无边无际的寂静,却买不回老家夜里,她在我枕边那声带着困意的、温柔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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