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刚进初中那年,学校就在县城边上。可姐姐还是特意请了假,租了辆车赶回来,执意要亲自带我去报名。
算起来,从她嫁人那天起,这“家”的门,她就没踩过几回。离了婚,逢年过节也见不着影,快有四年了吧?这次突然这样急切地回来,就只为送我去报名吗?
“你一个人,姐姐放心不下。”她轻声说着。
她老想摸我脑袋,手刚抬起来,我就梗着脖子躲开。她脸上那点温柔的光彩,瞬间就黯淡下去,又飞快地被她用力聚拢回来,努力重新拼凑出那副温和的笑容。
“小川,上车吧。” 她打开副驾驶车门,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细线。我闷声钻进车里,故意扭过头,把脸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流动的树木。
车开了,她的话也多了起来。县城哪块地方盖了新楼,一中怎么的好……
我靠在窗边,眼皮沉沉地合上,装作睡着的样子。其实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只是喉咙像被什么黏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隐约的汗气。姐姐手脚麻利地抖开被褥,铺平床单,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铺好后,她轻轻拍了拍床板:“来,试试看,舒不舒服?” 我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直直坐下,只点了一下头。
她挨着我坐下,胳膊轻轻碰着我的肩膀,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电子表。
“住校了,有事就按这个键,直接能打到姐姐手机上,或者打给妈妈。” 她低着头,专注地调着表上的设置,几缕头发滑落下来。一股淡淡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又轻轻飘了过来。这熟悉的味道,从她离开家那天起,就断了。
“还有这个。”一卷钱被轻轻塞进我手心。“周末想回家就坐班车,再走几步,不想回就留着买点喜欢吃的,买点回家给妈妈也行。” 那卷钱被我紧紧攥在手心,很快变得汗津津的。喉咙最后还是只憋出一个干瘪的“嗯”。
她站起身,手自然地往我头顶揉。这一次,我没有躲开。她的手在我头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随即又变得异常轻柔。她嘴角的笑意,温温软软的:“姐姐走了。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我才摊开手心,看着那卷被汗水浸湿的钱。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啪嗒啪嗒” 砸在腿上。
我冲到门外,扑到走廊冰凉的石头栏杆上,使劲探出头向校门口张望。那辆白色的小车,正像一片小小的叶子,缓缓地滑出校门,直到那抹红色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才回去。
晚上,宿舍那几张嘴就没闲过。开始还装模作样聊几句,很快就变成了炫耀自己有多厉害的吹嘘大会——拳头有多硬,架打得有多狠。我蒙着头,像块石头沉进被窝。
夜深人静时,铁架子床会“吱嘎吱嘎” 摇晃起来,好像随时要散架。夹杂着几声怪笑和粗鲁的叫骂,一股烟味也悄悄钻进口鼻,呛得胸口发闷。幸好我的床铺靠近门口,留了条缝隙,夜风吹进来,才勉强能呼吸。
看着他们随手抓起我柜子里姐姐买的洗发水,挤出一大坨就往头上抹,心里闷闷的。可当那个“借”字真的甩过来,我敢说不吗?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有张鸣勉强算得上半个朋友。有回他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楼梯拐角,像堵墙围着。“让你姐通过老子联系方式!” 领头的口水喷他脸上。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那边吼了一句:“老师来了!” 那帮人像被惊散的乌鸦,骂骂咧咧飞走了。
我赶紧跑过去把他拉起来。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校服上清晰地印着鞋印。
刚走到校门,一个穿二中校服的短发女孩慌慌张张跑过来——张引锑,后来他告诉我的。她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着脸,手都在微微颤抖。刚才挨打时一声没吭的张鸣,突然“ 哇” 地大哭起来,脑袋直往他姐姐怀里钻。
“谢谢你啊同学。” 她抬头看我,眼圈同样红红的。
“小事。我得赶紧回宿舍了。” 催命的宿舍关门铃声响起,我转身就跑。
从那以后,我和张鸣就常凑在一起了。中午他不回家,就跟我一块儿钻食堂。午休时躲在操场树荫下,他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哎,跟你说,我以后要娶我姐。”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只觉得被雷劈了——还有人想睡自己姐?
没过几天,他说家里要给他转到二中了。是真的家里要求?还是他想离他姐姐近一点?还是避开那些人?不得而知。转学那天,我帮他搬书。路上他嘴巴一直没停:“以后再碰上那种事儿,躲远点儿!别惹一身麻烦!” 他姐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对我道谢:“麻烦你了同学,真是谢谢!”
这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就这样离开了。像滴墨进了河里,转眼就散得无影无踪,再见时已是陌生人。
后来上高中,在别人手机屏上瞥见过张引锑:抱着俩孩子,旁边站着个男人,不是张鸣。据说刚读完初中家里就让她嫁出去抵债了,说女孩不用读书。那个曾经兔子似的女孩,怎么就……成了两个娃的妈?像一朵刚绽放的花,转眼间就失去了鲜亮的颜色。虽说这种事在村里也不少,但心里还是沉沉的,说不出的滋味……
不知道是风水坏了还是怎么的,学校里“几个人围着一个踹” 的戏码,天天都在犄角旮旯上演。
时不时有风言风语飘进耳朵:哪个班的女生肚子大了,偷偷去打掉;三个男生凑钱,来了第四个打成一团……
这就是姐姐口中“县里最好”的初中吗?像个巨大的泥沼,让人喘不过气。
期中考试的红榜贴出来,校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站在旗杆底下大声训斥:“一中必须把第一名夺回来!” 新来的教导主任立刻行动起来,给教学楼的窗户都焊上了粗粗的铁栏杆,美其名曰“军事化管理”。
课间那宝贵的十分钟,我们就成了笼中的小鸟,手抓着铁栏杆向外张望。班主任——那位年轻的女历史老师,有一次挨了训,眼睛红红的,趁着我去办公室交作业,把我叫到身边:“飞出大山......根本就不是离开大山。” 她的声音很轻,“我……可能没法再带你们了。”
她为什么单单和我说这个?大概看我整天像个闷葫芦,没朋友,嘴也严实。
一个星期后,她果然调走了。临走前,只留给我一句话:“苏银,你很稳重,很喜欢思考。”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教学楼里,自习课早读课,那那些刺耳的责骂声,依然像沉重的灰尘,落在墙壁上:
“哭?!你爹妈花钱是让你来嚎丧的?”
“啪!” 脆响夹在话里,像竹子爆开,也像骨头折断。
这铁笼,最后能挤出什么好果子?没人知道。
欺负人的事确实少了些。那主任手里握着“开除”的权力,掐着大家的命门。夜里是没了烟味和打游戏的喧闹;可另一种更厚重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我只求那些脏污的事别沾到我身上。可到了初二上学期,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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