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剑岭位于渡劫仙殿右侧,距离不过百余里。
白辰飞了一炷香的时间,总算是能看清陨剑岭的大致轮廓了。
四座山峰笔直陡峭,形似四柄硬生生砸在地底的残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雾,透着几分萧瑟和凌厉。
山体之上遍布深浅不一的裂痕,像是被斩出的一道道剑痕,碎石顺着裂痕时不时滚落,坠入下方的浓雾之中,没有丝毫回响。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山岭,连风声都似被浓雾吞噬,只有隐约的剑意气息从山体缝隙中丝丝溢出,若有若无。
循着那微弱的剑意,白辰缓缓降落在陨剑岭最中央的山峰脚下,脚掌触及山岩的瞬间,便感受到一股厚重而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
岩石上布满细碎的剑痕,那是厉代追寻剑意的修士留下的印记。
不远处的一块巨石旁,早已围着一群修士,约莫七八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议论着什么。
一名面生短须的修士看了看山体,满是敬畏地说道:“诶,诸位道友,你们听说了吗?这陨剑岭可藏着好东西呢,历代有不少修士来此追寻,却大多无功而返。还有人说,曾看见山体发光,似有剑影在雾中流转,诡异得很呐。”
“可不是嘛,”旁边一名穿青布衣的修士连忙接话,他面露忌惮,还下意识扫了一眼身后的陨剑岭,“传闻那剑意与山河相融,有修士强行探查,结果被反噬,当场重伤,没人能说清这剑意的来历。”
“有人猜啊,说这剑意是上古剑仙坐化后所留,将自身剑意融入山河,才有了这陨剑岭。还有人说,这是古时一场大战,无数断剑坠落于此,残剑灵气与山河相融,才孕育出这神秘剑意。”
一名身形瘦小的修士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我听师门长辈说,这陨剑岭下藏着一柄仙剑,剑意便是从剑中溢出,日积月累与群山江河相融,才变得如此难以捕捉。”
一名年长些的修士轻咳一声,摆了摆手道:“别瞎猜了,这些都是传闻。老一辈修士只说,这剑意诡异难测,需心无杂念者方能感知,性子急、心术不正的人,连剑意的影子都摸不到,至于来历,没人能说透,只知道追寻剑意的修士,十有八九都折在了半路上。”
白辰脚步微顿,走上前问道:“诸位道友,可知这陨剑岭的剑意,为何如此神秘?”
那群修士见他气息沉稳、气度不凡,知晓是高阶修士,连忙纷纷拱手行礼,刚才开口的年长修士上前应答:
“道友有所不知,我们也只是听闻,这陨剑岭古时曾是剑修埋剑之地,那剑意便是由无数剑修的残魂与山河灵气相融而成,需心无杂念者方能感知,强求不得。”
语音刚落,山间“呼呼”地吹来一阵冷风,灰雾更浓,不少修士面露惧色,有人低声嘀咕:“此地阴气太重,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片刻后,这群修士便匆匆离去,只留下白辰一人站在山脚。
白辰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再抬眼望向陨剑岭,只觉山体缝隙中溢出的剑意愈发清晰。
他正欲抬步探查,忽然,山体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鸣,四周的灰雾骤然翻涌,裹挟着浓郁的剑意,瞬间将其包裹。
白辰只觉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耳边的风声、碎石滚落的动静尽数消失,而那些灰雾正扯着他的身形不断下坠,就连灵力也无法自主运转,只能任由这股力量牵引。
不过数息,下坠感消失,眼前那灰雾缭绕的陨剑岭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群山,恢弘浩渺。
白辰抬眼望去,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连绵群山之中,千山巍峨、怪石嶙峋,峰峦叠嶂直插云霄。
山间云雾缭绕,风声呼啸,既无鬼物,也无妖类,唯有天地间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为青黑色岩石,质地坚硬,白辰凝剑气于指尖,一剑刺下,仅能刺入四寸。
他散去剑气,举目眺望,见远处山峰顶端,隐隐有淡白色剑气流转,与山体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白辰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山石,盘膝而坐,摒弃杂念,静心感知群山的厚重气息。
“剑意以山河为基,这群山的厚重,想必便是剑意的根基所在。”他思量着,沉下心探查脚下地脉,感受地脉灵气的缓缓涌动,心中忽有明悟。
“据《剑典》所载,山河剑隐于地脉之中,地脉之力是剑意的源头,唯有与地脉相融,方能感知剑意踪迹。”
他收敛自身剑意,让自己的气息与群山气息、地脉灵气慢慢相融。
“砰——!”
就在他即将与群山、地脉之气完全相融时,识海之中,正阳剑意微微一震,将他惊醒,那相融之意顿时消散。
白辰不由得心中困惑,但当他低头时,却骇得满脸惊恐——
他的神魂,竟有半数与身下的山石完全相融!
自己居然险些被这群山之意同化?!
白辰试着将自己的躯体从山石之中拔出,结果是他无论怎么用力,都是纹丝不动。
他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挣扎,转而细细体会着与山石相融的感觉。
“何为群山?”
不知是山在问他,还是他在问山。
寂静蔓延开来,风声渐歇,云雾也似凝固在山间,唯有地脉的灵气,顺着他相融的神魂,缓缓渗入识海。
古老而沉寂。
白辰合上双眸,不再刻意抗拒,任由那股厚重之气在体内流转,先前因正阳剑意惊醒的慌乱,也渐渐平复。
他试着放下修士的执念,放下对剑意的渴求,只以一缕纯粹的神魂,去触碰身下的山石,去聆听远方的峰峦。
忽有潺潺水声自海识深处漫出,与耳畔所闻、神魂与地脉相融时感知到的隐秘交织在一起。
那是藏于群山腹地的千江万溪,正顺着地脉缝隙奔涌,与山石的厚重交织成一幅山河共生的画卷。
刹那间,无数细碎的感知涌入识海——
有岩石历经万载风雨的侵蚀,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坚韧;有地脉深处灵气奔涌,滋养群山的绵长;有峰峦刺破云霄,俯瞰天地的磅礴;也有碎石从崖壁滚落,归于尘土的淡然。
更有江水穿峡而过的灵动,溪涧蜿蜒流水的柔和,浪潮击石的刚劲,细流润物的绵长。
山的厚重与江的灵动,一静一动,一刚一柔,在他的识海中交织缠绕。
这些感知没有声音,没有形态,却像一幅幅鲜活的画卷,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山河从不是孤立的存在,山为骨,江为脉,唯有山水相融,方能孕育出真正的山河剑意,群山与千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原来如此……”
白辰心中低语,先前的困惑渐渐有了答案。
他一直以为,追寻剑意是要捕捉,是要掌控,却知山河剑意的真谛,是相融而非强求,更是山与江的共生,刚与柔的相济。
那些折在半路上的修士,或许便是急于求成,妄图以自身剑意强压山河之意,或是只识山之厚重,不见江之灵动,终究难以触及核心。
而自己方才险些被同化,却是太过放任,忘了自身的根基,失了剑修的本心,更未领悟山河共生的真谛。
识海之中,正阳剑意再次微动,却不再是先前的警示,反而带着一丝柔和,与渗入体内的山河之意轻轻碰撞。
没有冲突,没有排斥,丝丝缕缕,竟渐渐有了交融之势。
白辰心中一动,试着调动那缕与山石相融的神魂,同时延伸感知,去触碰地脉之中奔涌的江河之气,不再刻意拉扯,而是顺着山河之气的流转,缓缓引导,将自身的正阳剑意,一点点融入其中。
这一次,没有诡异的同化之力,也没有灵力的滞涩。
正阳剑意的炽热,与群山之气的厚重、千江之气的灵动相互滋养。他身下的青黑色岩石,也泛起淡淡的莹光,山石间的缝隙中,隐隐有细碎的水汽渗出,与周身的灵气交织成雾。
那些遍布山体的细碎剑痕,似也有微光流转,与他体内的剑意遥相呼应。
远处山峰顶部的淡白色剑气,愈发清晰,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虚影,而是化作一道道纤细的剑丝,顺着风,顺着地脉,顺着千江的流转,缓缓向他汇聚而来。
白辰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自己的神魂和群山、千江的联系愈发紧密,却又始终保持着自身的独立,不再有被同化的恐怖。
他仿佛化作了这片山河的一部分,能感知到每一寸岩石的脉动,能听见每一缕灵气的低语,能触摸到每一股江溪的奔涌,更是明悟了那藏在地脉深处,与山河相融的磅礴剑意——
那剑意不是凌厉杀伐,不是孤傲的张扬,而是如群山般沉稳,如地脉般绵长,藏锋于内,厚积薄发。
“群山为骨,千江为脉,剑意为魂,山水共生,方为山河。”
白辰豁然开朗。识海之中,那自群山千江汇聚而来的剑意与他的正阳剑意交融,山河剑意的雏形悄然凝聚。
他试着抬手,于指尖凝聚出一缕青白交织剑气,轻轻一弹,便落在身旁的岩石之上。
“滴答!”
剑气落于石上,竟发出滴水入江之声。那剑气悄无声息地渗入其中,留下一道极淡的印记后,剑气与山体相融,消失不见。
而他那与山石相融的神魂,也在这一刻缓缓抽离,周身的群山气,顺着经脉,缓缓汇入丹田,化作他自身剑意的一部分。
白辰缓缓睁开眼,眸中不再有惊恐与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与沉稳,眼底更藏着山水流转的灵光。
他站起身,脚掌离开岩石的瞬间,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座陨剑岭,与这片连绵群山、千江万溪,有了一种……亦师亦友的感觉。
山间灰雾散尽,阳光洒落,照亮了巍峨群山与蜿蜒千江。
白辰依旧立于青石之上,周身山河剑意萦绕,青灰山韵与莹白的江光交织缠绕,与天地间的灵气悄然共鸣。
他抬眼望去,先前隐去的群山与千江此刻已然共生。青山巍峨矗立,千江蜿蜒其间,地脉洪流在山水之下奔涌,托着磅礴的剑意,在天地间缓缓流淌。
恍惚间,白辰似有明悟——
“山无江则僵,江无山则散,唯有山水相融,刚矛并济,方能成就真正的山河剑意。”
“剑意已成,接起来便是铸意为剑了。”
白辰微微一笑,转过身,一步踏出。
便见群山隐去,江河奔腾而至。
白辰行于大江之上,脚下江水汹涌,浪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面雾气氤氲,与那远去的青山相映,俨然一幅山河相依之景。
江面之上,偶有浪涛凝聚成剑形,划出道道玄妙的轨迹;剑形散去,落入江水之中,化作细碎剑意,随浪涛流转,时隐时现。
江面之下,又有地脉洪流与之流转相融,托着剑意奔流不息。
他每踏出一步,江面上就有一朵浪花化作一条白色鱼儿,从江面跃起,稳稳接住了他的脚步。
白辰走着走着,就缓缓闭上了双目,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他要借这难得的悟道之机,一鼓作气地铸成山河之剑。
白辰引导着这浩瀚的山河剑意,以自身神魂为炉,以正阳剑意为火,以群山之气为骨,以千江灵气为脉,于识海之中,铸造那柄属于自己的山河之剑。
识海之内,天地翻涌,群山虚影巍峨矗立,行江虚影蜿蜒其间,地脉灵气奔涌如潮。
正阳、无名、问道、斩妄、镇魔,五道剑意于识海之中遨游,宛若五条色彩各异的神龙。
气势磅礴的神魂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一团氤氲的山河剑意之中,将群山的厚重凝于剑脊,将千江的灵魂融于剑刃,再将正阳剑意的炽热与锋锐铸于剑心,每一缕灵气的汇聚,每一丝剑意的凝练,都带着山河共生的磅礴之力。
起初,剑形逐渐模糊,只有一团青灰与莹白交织的灵光,随着神魂之力的不断注入,灵光愈发凝冻,剑脊缓缓成形,似有千山叠嶂之态,厚重而挺拔。
剑刃渐趋锋利,似有江涛奔涌之纹,灵动而凌厉。
剑心之处,正阳剑意化作一枚赤红相间的棱形宝石,灼灼发光,滋养着整柄剑的灵气,让山河之剑既有山水的温润,又有杀伐的锋芒。
铸剑之间,识海之中的山水虚影愈发清晰,群山震动,千江奔涌,无数细碎的剑意从山水之间升起,纷纷汇入剑体之中,那是历代剑修残魂的执念,是山河灵气的积淀,更是白辰修行四百载,终得顿悟的结晶。
“凝!”
白辰心中低喝一声,神魂之力骤然虹涨,识海之中的灵光瞬间汇聚,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海识,震得他周身的灵气也随之一颤。
刹那间,一柄通体莹润、纹路繁复的长剑,在识海之中缓缓成形。
剑脊青灰色,刻着连绵群山之纹,沉稳厚重;剑刃泛着莹白光泽,流转着千江奔涌之势,灵魂锐利。
剑格处,山水相拥,浑然一体;剑柄之上,缠着淡淡的灵气,似有江风山雾萦绕,温润而趁手。
这便是山河之剑,而且是完全成形的山河之剑!
此剑以山为骨,江为脉,正阳为心,神魂做引,集山水之灵、剑意之精、神魂之力于一体,刚柔并济,可守可攻,既能如群山般沉稳守御,亦能如千江般灵动破敌。
山河之剑一成,识海之中的山水虚影缓缓收敛,尽数融入剑体之内,剑体之上的灵光渐渐内敛,变得温润而不张扬,却依旧透着一股天地共生的磅礴剑意。
原本有四尺九寸的山河剑意,微微一震,将体形缩小至四寸九分后,“咻”地一声,激射向高空,融入了那自在遨游的五道剑光,追随着煌煌浩瀚的正阳剑意,成了第六剑。
随着山河剑意的加入,原本还有些紊乱的剑影,彼此之间隐隐有了共鸣之意。
白辰顿时心中一喜,山河剑意的铸就,其收获远大于自己的预料。
“呼……”
他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道青白交织的剑光,周身隐隐浮现山河流转的虚影,随即一闪而逝。
他不再走动,而是立身于江面,借浪花托起,向着群山执弟子礼,深深一拜。
“天剑山弟子白辰,拜谢群山赐剑!”
山风呼啸,云雾缭绕,苍翠轻曵,鸟声啁啾。
群山受礼。
他又抱拳,向那千江百河,再执弟子礼,深深一拜。
“天剑山弟子白辰,拜谢江河赐剑!”
江河涛涛,奔流不息,蜿蜒灵动,群鱼跃空。
江河受礼。
“呼……吸……”
白辰张开双臂,身躯不由自主地缓缓飘浮,他轻轻闭目,呼吸愈发绵长。
千山抱江,江绕千山。
他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轻盈。他时而化作山风,遨游在群山之间;时而化作雨滴,随江河流转。
当白辰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依旧立于巨石前,而那几位离去的修士,背景清晰可见。
“山河剑意,竟是如此玄妙……”
正当白辰转身欲行之际,身形忽地一僵。
他凝神感知一番,便晓原因所在。
原是随着山河之剑的铸就,先前因炼化失败而崩散的斩仙剑意也在重新汇聚,化作丝丝银光,融入到正阳剑意之中。
白辰也不多想,当即盘膝坐于江面,全力炼化起来。
这难得的机缘,一旦错过,下次再遇到,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识海中那原本就有九寸之长的赤金色小剑,正一点一点发生着变化。
直到最后一丝银光融入之后,其尺寸已然涨到了九寸九分,其炽热锋锐之盛,远超先前。
“呼……”
苏醒后的白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离体之后便化作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将不远处的山石斩成两块。
白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喃喃道:“如此一来,胜算倒是大了不少。”
他扭头看了一眼陨剑岭后,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向着度厄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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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厄宫位于渡劫仙殿正后方,与天罡塔遥遥相对。
白辰从陨剑岭飞出,远远便看见一座黑沉沉的大殿横卧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殿身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成,表面布满斧削凿刻的痕迹。
然而,仅仅飞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白辰就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猛地止住身形,脚踩剑光,浮于半空,凝神静气后,将神识放出。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直到扩散至五里之时,便已至极限。
“这里对神识的压制还是那么严重。”白辰眉头微蹙,但让他真正在意的,并非是仙府对神识的压制。
而是……
那大殿外的无尽黑雾中,爆发的一场场惨烈至极的厮杀。
人与人杀,人与鬼杀,鬼也在与鬼杀。
白辰本不愿多管闲事,正当他欲离去之际,却有数十道剑影划着玄妙的轨迹向他刺来。
他并指如剑,赤红剑芒迸出三尺有余,白辰看也不看那些剑影,只待它们即将临身的那一瞬,一剑扫出。
“叮叮当当……”
一阵阵清脆碰撞声响起,眨眼间,那些剑影便被尽数扫回。白辰定眼看去,却见一名身着剑阁核心弟子服饰的剑修,赤红着双眸,死死瞪着自己。
白辰瞥了他一眼,双目微眯,知他是被阴煞之气迷了心智,轻叹一声,便不再去管他。
而那剑修却是不依不挠,剑诀一掐,御使着飞剑又向白辰攻来。
“找死!”
面对此子三番两次的发难,本不欲多生事端的白辰也生出了杀意。
他身形一晃,只留一道残影在原地,本体则在那剑修还没来得及做出防御动作之际,以赤色剑芒划过对方脖颈。
“噗!”
大好的头颅应声而落,赤红的鲜血冲出半丈高,那剑修的残躯轰然倒下,在地上抽搐几下后,便不再动弹。
白辰冷着脸,看也不看那具残尸,唤出流火剑,身形连连闪烁,向着前方杀去。
一名身着玄天宗核心弟子服饰的男弟子,全力逼退了一头鬼王的袭击后,大声道:“陈师姐,大师兄传令让我们来这渡什么殿,到底所为何事?”
陈盈,元婴中期修士,师承四长老霜鳞,修为很是不凡。然而,此时的她因为修为被压制,又被两头鬼王与一名修罗道的金丹境魔修围攻,一时之间,险象环生。
她一心多用,一手掐着法诀,驭使着一套五行法镜抵御鬼王的攻击,一手拎着一只三色花篮,花篮中绽出道道霞光,不断袭向那手持漆黑巨镰的魔修。
陈盈一击将那魔修打得倒飞出去后,这才连忙回道:“苏师兄说渡厄殿有仙器现世,他已带着吴师弟等六人布置好了阵法,就等我们前去相助!”
“可是……”
“啊!!!”
另外一名核心弟子也想问些什么,结果被一头由血雾凝成的鬼王渗透护体灵光,钻入体内,瞬间就被啃噬成了森森白骨,“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陈盈眦目欲裂,手中花篮猛地一摇,一张三色大网忽地飞出,将那头企图远遁的血雾鬼王罩了个结结实实。
“炼!”
她厉喝一声,那大网化作一团三色炽焰,将那鬼火炼得滋滋作响,惨叫不已。
然而,没了三色灵光的压制,那修罗道魔修趁机闪至她身后,手中巨镰横斩而出。
“不好!!”
“师姐!!”
陈盈心头狂震,那魔修速度之快,她根本就反应不及,另外两名核心弟子离她至少也有三十来丈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当——!!!”
在巨镰即将把她一分为二之际,一道赤红剑光破空而来,斩在了镰刀之上,其力量之大,竟将那魔修震得倒飞数丈才堪堪稳住身形,那镰刀原本锋利无比的刀刃,此时也被斩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唰——!”
还未等那魔修作何反应,一道黑影一把握住了那道剑光,拧身一剑横斩。
魔修仓促之间,只能横着镰刀,硬接下这一剑。
“当——!噗。”
那魔修连人带镰刀,被干脆至极地一分为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截残尸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其断面光滑如镜,连血都没喷出来,似是被过于炙热的剑意,封住了血液。
他至死都没想到,一个人的剑怎么会那么快,那么重!
突兀出现的黑影将陈盈与其他四名幸存的核心弟子都吓了一跳,两招就斩杀了一位让他们几乎陷入险境的魔修,其实力之强大,让他们都不禁为之胆寒。
而那黑影也没说话,只见他随手将魔修的储物带收起,便双手握着那柄刃长六尺的赤红光剑,身形连连闪动。
“剑无名,山河流转!”
他低喝一声,一步踏出,朝着一头身高半丈的狰狞鬼王杀去。
“当,当,当……噗!”
那鬼王与他硬拼三招,便被他越来越重的第四剑斩成两段。然而他还没停下……
“师姐,他……是谁……”
一名弟子怔怔地望着那道黑影,咽了口唾沫,脸色煞白。
“不知,未曾见过。”陈盈摇了摇头。随即主动配合着那黑影,用五行法镜和三色焰光限制住一头鬼王的行动。
而那黑影似乎也知道她的意图,脚步一转,拖着长剑就突至那鬼王身前,一剑上撩。
“嗷——!!”
那鬼王惨叫一声,庞大的鬼躯被一分为二,数息之后,便化成一滩漆黑恶臭的血水,流得到处都是。
“真他妈恶心!”
那黑影骂了一句,曲指弹出一枚蚕豆大小的赤红火星,落在了那血水之上,“轰”的一声,那血水居然如燃油一般,被那火星点燃,三息不到便化作冲天焰光,烧得滋滋作响。
而那些乱窜嘶嚎的厉鬼,看着这焰光,纷纷四下逃窜,生怕慢了一丝,就会被焰光沾身,从而被烧成飞灰。
然而,他还在继续杀。陈盈也在配合着他的行动,以三色焰光限制着一头头鬼王的行动。
直到那柄赤红长剑将最后一头来不及逃跑的鬼王一分为二之际,他才挥剑震去剑上的污血,向着一众玄天宗弟子走来。
“太阳真火?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陈盈望着那剑身尚未散去的剑芒,猜到了那黑影的身份。
那弟子小心翼翼地问着:“他是……”
陈盈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说出了他的身份:“望舒峰明月居,大师姐东方明月的仆人——白辰。”
“他就是白……”那弟子惊呼一声,话没说完,就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个杀神将最后一只鬼王斩杀后,就一边嚼着鬼丹,一边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位爷把鬼丹当糖豆嚼了?!”另外一名核心弟子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怔怔地看着嚼着鬼丹,冒着黑气的白辰。
“嗝~”连吃三枚鬼丹,被撑得打了个嗝的白辰,将剩下的十枚用玉盒封住,丢进储物袋中,就踱步来到四名玄天宗弟子身前。
“嗯?”他打量着陈盈,然后就很冒昧地凑上前嗅了嗅,一脸狐疑地问道:“妖族之人?你是谁的弟子?”
陈盈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俏脸一红,随即挂上寒霜,她最不喜的,就是有人叫破她的真实身份。
她连忙后退一步,眉头微蹙,心中有些不悦,但念及对方的救命之恩,只能勉强回道:“回白……白道友的话,我乃是四长老座下真传弟子,陈盈。”
“你认识我?”
白辰闻言,有些诧异,自己在玄天宗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随便一个人就能认出我的身份了?
“玄天宗能使用太阳真火的,除了白道友,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了……”陈盈如是道。
白辰:“……大意了,也就是说,我的名头早就在宗里传开了?”
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几位受伤不轻的弟子身上来回扫视,摩挲着下巴,似是在打什么主意。
“?!”
被盯上的一名核心弟子心头一颤。
这位爷不会是想灭口吧?这仙府之中,鬼雾弥漫,就算他真的将自己杀了,玄天宗也找不出半点真相啊!
“白师兄!在下以道心起誓,绝不会对外人透露关于白师兄的半点信息!”他上前一步,果然发下道誓。
见有人起头,除陈盈之外的其余弟子,也纷纷起誓。
“这是做甚?”
这些弟子的一番表态倒是让白辰有些不知所措了,但随即又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笑着道:“行啦行啦,别搞得老子跟个杀星似的,你们不去寻宝,跑这里干啥?鬼王也不掉东西,有啥好杀的。”
最先表态的弟子见白辰没有动手,便上前一步,抱拳回道:“回师兄的话,是苏师兄传令,说在渡厄殿里有仙宝现世,邀我等来一同寻宝。”
“是,是,是。我们都收到了。”其他弟子也纷纷附和。
“苏云澈?”白辰眉头一蹙,脑海中浮现出溥寅的身影。
莫非,苏云澈真的被他寄生或者夺舍了?
溥寅先是邀我来渡厄殿,后又传令玄天宗其他弟子前来,说明他已经吞噬了苏云澈的记忆。
而这渡厄殿前的鬼雾之中的鬼物,远超其他地方,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渡厄殿,大概就是仙府之中的鬼雾源头了。
白辰放眼望去,见那远的近的,杀戮仍在继续,死掉的不论是鬼还是人,都会化作血水,融入大地。
不对劲儿,很不对劲!
这场杀戮,根本就是在血祭啊!
陈盈看着白辰脸上的神色不停变幻,心思细腻的她知晓白辰可能知道一些东西,连忙问道:“白师兄,怎么了吗?”
白辰这才回过神来,脸色有些难看,他急声道:“陈盈,立刻传信所有玄天宗弟子,苏云澈已经被鬼皇夺舍,任何人不得靠近渡厄殿,甚至渡劫仙殿半步!”
听闻此言,几名弟子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大师兄被鬼皇夺舍?!”
“怎么可能?大师兄那么高的修为。”
“对啊对啊,白师兄,你不是骗我们的吧?”
白辰指着这片鬼雾,沉声道:“如果你们还觉得我在骗你们,那就当我没说。”
说完,白辰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也不再作解释,便架起剑光冲天而起,直奔渡厄仙殿而去。
一名弟子顺着白辰指的方向看去,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问道:“怎么办,陈师姐,我们还去渡厄殿吗?”
另一名弟子也小心翼翼地道:“对啊,大师兄总不能骗我们吧?”
陈盈将五面古境收了回来,放于花篮中,望了望白辰的背影,又看了看几位核心弟子,冷静道:
“他没必要骗我们,白辰的实力远超我等,若想害人,刚才完全可以不出手。他出言提醒我们,要么是知晓些什么真相,要么是别有所图。”
那弟子又问:“可是,他既身为大师姐的仆人,为何不与大师姐一起行动?而且大师姐入府这么久,一直不曾联系我们。”
陈盈道:“大师姐乃是宗主夫人的亲传弟子,白辰身为大师姐的仆人,自是不太可能害了大师,想来多半是大师姐遇到了什么事情,不便行动。”
“陈师姐,那我们……”
陈盈沉吟片刻,随后看向两名伤势较轻的弟子:“你们立刻离开此地,用传记符通知所有能联系到的弟子,就说苏师兄可能被鬼物附身,渡厄殿有陷阱,任何人不得靠近。同时,尝试联系大师姐,确认她的下落。”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抱拳道:“是!”
她又看向两个修为较高的弟子:“你们跟我走。记住,到了之后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情况。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退。”
“明白!”
五人分作两路。两名弟子架起遁光,朝鬼雾外围飞去。陈盈深吸一口气,带着两名核心弟子,朝渡厄殿的方向掠去。
白辰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但也不能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就放弃多年同门。
所以,她先是遣人去预警,而自己则是亲自去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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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辰越飞是心惊,这一路下来,他见到了至少数百具修士的尸骨,无一不是血肉尽数没入大地,只余白骨被奔逃的其他修士或者追逐的鬼物踩得粉碎。
好在,也有不少玄天宗弟子开始往外撤退了,从而连带着其他一些门派的低阶弟子也跟着他们跑。
但这些低阶弟子们哪里跑得过那些厉鬼或者鬼王呢?
白辰虽心有不忍,但也只能随手救下一些陷入绝境的低阶修士后,继续向着渡厄殿飞去。
有些修士感念白辰的救命之恩,欲与白辰同行,却被他赶了回去。
用白辰的话来说,你们要是有那闲心,不如早些逃命,修士不易,莫要因一时冲动,害了自己性命。
结果就是原本只用飞两炷香的距离,白辰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踏入这大殿前方的青石广场。
然而,这映入眼帘的画面还是让白辰摇头叹息。
原本平整的青石广场,此刻已然成了人间地狱。
森森白骨与那些破碎的法器散落得到处都是,青石地面被染成了血红色,整片广场,已无一个活口。
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漆黑的诡异石柱,柱身上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符文,每当有幽光在符文中闪过时,便有一头大鬼从石柱中钻出,有的嘶吼着钻入鬼雾,有的则是扑向了广场上唯一的生灵。
白辰随手料理了几头不长眼的大鬼后,神识蔓延开来,快速扫过整片广场。
此处并没有薄寅与那六名玄天宗弟子的身影,没有陈盈她们的踪迹。
他眉头微蹙,正暗自思量这头鬼皇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时——
两道极淡的幽影已然摸到了他的身前,化作两根尖刺,猛地朝他下盘攻去。
“爆!”
白辰厉喝一声,正阳灵力灌入地面,然后轰然引爆。
只听得“轰”地一声,那团幽影便被直接炸出形体——是两头幽魂鬼王。
白辰双手附着太阳真火,伸手一抓,竟直接将那两头鬼王捏在手里,如同拎着两只小鸡崽,朝着那广场深处走去。
流火剑浮于他身侧,时不时地随白辰心意挥剑斩出,每落下一剑,便有数头厉鬼化为黑灰消散。
“噗!噗!”
两只鬼王被他随手捏碎,只留下两枚龙眼大小,冒着浓浓阴气的鬼丹留在他手中。
走了不过百步,广场上方的空间微微一震,一道漆黑裂缝无声裂开。
薄寅从裂缝中走出,六名玄天宗的核心弟子紧跟其后。他站在广场中央,负手而立,面带笑意地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了白辰背影之上。
白辰心中冷笑,转头看去。
这老狐狸,明明早就到了,非要摆出一副姗姗来迟的模样。
“薄寅道友倒是挺会藏的啊!”
溥寅哈哈一笑:“白道友说笑了。与道友这等人物相约,在下自当谨慎。”
两人客套几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大殿紧闭的铜门上。那铜门高约三丈,表面覆着一层暗红的锈迹,门缝渗出宛如实质的灰黑色雾气,阴森腐朽。
“慰亭就在里面?”白辰半眯着眼,看了溥寅一眼。
溥寅点点头,收敛笑意:“这老东西盘踞度厄宫已有百年。他生前的真灵被困在大殿深处的阵法中,无法逃离,便以鬼雾吞噬外府生灵,用生灵魂魄滋养自身。若不除掉他,仙府之内再无宁日。”
白辰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扇铜门。他能感觉到门后那股深沉压制的气息,像是一头太古凶兽,呼吸间吞吐着死气。
溥寅转头看他,压低了声音:“白道友,在下有一事相告。那慰亭手中有一宝物,据说可以逆转生死,重塑神魂……”
白辰心头一震,面目却不露声色:“溥寅道友的意思是?”
溥寅笑道:“在下对此物并无兴趣,只是听闻白道友身边有人神魂受创,若能得此物,或许能救她一命。在下只取慰亭性命,其余宝物,尽归道友。”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呢……
白辰半眯着眼看他。
自己闭关炼化斩仙剑意,而东方明月三女恰好遭鬼王袭击。明月神魂受创之事,除了二师姐、姜疏影、云清与自己知道之外,就只有袭击她们的鬼王知晓了。
而这鬼王又是溥寅的人,那么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便一目了然了。
这六名弟子当日在飞舟之上不辞而别,先前白辰只是以为他们看到自己与他们心目中的白月光那么亲密,从而负气而走。
但后面在取鼎之时又遇到了他们,而那时的那六名弟子,已然神情木讷,双眼没有丝毫灵动之意。
现如今,他再放眼望去,那六名弟子的双眼已然漆黑如渊,没有一丝眼白,虽然气息依然和玄天宗的寻常弟子一致,但白辰明白,他们已经被完全夺舍了。
那几头鬼王挑选的袭击时机也很巧妙,偏偏是在自己闭关到紧要关头之际来袭。它们击破明月的异象,重伤她的神魂,联手将她们逼入师姐的鬼域,它们一开始的计划大致是想借师姐的手将自己与她们一并除掉。
白辰之所以这么判断,也是因为他听师姐说那头鬼王是打着慰亭的名头索要自己。
呵,你溥寅的鬼王,却以鬼尊的名义要人,这祸水东引的本事,还真是高明啊。
再之后,他便紧随自己进入了天罡塔第七层,看似是阻止自己取鼎,但其根本目的就是让自己与他合作,联手除掉慰亭。
但是,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真的就只是为了与自己联手吗?
白辰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六名弟子,缓缓点头。
“好。”白辰笑眯眯的答应了,似乎是在为得到宝物的信息而高兴。
溥寅当即翻手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珠子,递给白辰:“此乃破禁珠,可暂时压制大殿内的阵法。待我拖住慰亭,道友便可趁机潜入,寻找宝物。”
白辰接过珠子,瞥了他一眼:“溥寅道友倒是准备周全。”
溥寅哈哈一笑,也不解释,转身面向铜门,双掌一推。
“轰——”
沉重的铜门向内缓缓打开,灰黑色的鬼雾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而大殿中的景象,还是让白辰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空旷幽深大殿中,血腥味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地面铺着的黑色石板上已经黏上了一层薄薄的血浆,那些残肢断臂上布满了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掉了血肉。
大殿两侧立着高大的石像,面容狰狞恐怖,宛如地府鬼差,手持青铜长戈,恶狠狠地瞪向大殿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