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第六话 顺流与逆鳞
万沼之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持续扩散。
“无名行者”的名声,不再仅限于底层凡俗和散修的口耳相传。他那迥异于寻常修仙者的手段——不见凌厉杀伐,却总能化解灾厄,惩戒恶徒于无形,甚至引动种种“意外”使邪祟自毙——开始引起了一些更深层势力的注意和猜忌。
“天厌之”的隐晦传闻,不胫而走。有人说,那行者身具大功德,受天地庇护,与他为敌便是逆天而行,自然霉运盖顶。也有人说,他修炼了某种失传的诅咒愿力之法,能削人气运。更有甚者,猜测他是某位隐世大能游戏红尘的化身,或身负某种关乎天地气运的秘宝。
无论何种猜测,一个共识在暗中形成:此人,诡异,难惹,其崛起之势,似乎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必然”。
然而,修仙界弱肉强食,利益交织。当一个人身上可能藏着惊世秘密或滔天机缘时,觊觎与恶意,便如闻到血腥的鲨鱼,悄然汇聚。
血煞宗, 一个盘踞在西南地域阴影中的邪道宗门,以血炼之术和操控怨煞著称。万沼中毙命的那个金丹邪修,正是血煞宗一位外门长老的记名弟子。弟子身死道消事小,但其辛苦收集的“万魂污血”被净化,炼魂秘法被破,更让血煞宗面上无光。尤其听闻对方可能是凭“功德金光”这等克制邪法的力量得手,更引起了宗内高层的警惕与贪欲。
“查!给本座彻查此人根底!功德之力?哼,若是能夺其造化,炼化为我宗‘万煞血河幡’的主魂,或可让法宝威力更上一层楼,甚至窥得一丝功德避劫的奥妙!” 血煞宗一位面容阴鸷的元婴初期老祖,血河上人,在得知消息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血光。
他立刻派出了座下最得力的两名金丹后期弟子——血手与血影,二人精于追踪、暗杀与合击之术,手上沾满血腥,对付一个疑似金丹初期、只是功法古怪的散修,按理说是十拿九稳。
血手与血影领命,凭借宗门秘术,很快锁定了萧远离开万沼后的大致方向。他们并不急于正面强攻,而是准备暗中设伏,布下“九子母阴魂噬心阵”,此阵歹毒无比,能无声无息侵蚀修士神魂,引人癫狂,最终魂魄成为母魂食粮,肉身化为傀儡。乃是偷袭暗算的绝佳手段。
他们精心挑选了一处萧远可能经过的阴煞之地,耗时三日,悄悄布下大阵,并以九对童男童女的生魂为引,将阵法威力催发到极致,只等目标踏入阵眼,便可发动雷霆之势,一举擒拿。
布置完毕,血手与血影隐匿在阵外三里处的一座荒山石洞中,以秘法遥遥操控,静待猎物上门。
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依旧无事。
第三日黄昏,萧远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他们的神识感应边缘。他依旧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气息内敛,行走间与周遭环境隐隐相合,若非刻意探查,几乎与凡人无异。
“来了!” 血手眼中闪过残忍兴奋的光芒,舔了舔嘴唇,“启动阵法,先乱其神魂!”
血影也屏息凝神,准备催动母魂。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发动阵法的刹那——
“轰隆!!!”
毫无征兆地,他们藏身的荒山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地动山摇!并非地震,而是他们脚下,这座看似寻常的荒山深处,一条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微小灵脉,竟在此刻发生了极其罕见的“灵脉絮乱”!
狂暴的灵气如同失控的洪流,从地底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他们布下的隐匿禁制,更将他们用来连接、操控“九子母母阴魂噬心阵”的几处关键阵基冲得七零八落!阵法符文闪烁了几下,便黯然失效,那九对作为阵引的童男童女生魂失去束缚,戾气未生,反而茫然地漂浮了一瞬,随即被地脉涌出的紊乱却中正的灵气一冲,竟有消散净化、重入轮回的迹象!
“怎么回事?!”
“灵脉暴动?怎么可能这么巧?!”
血手与血影被这突如其来的灵脉暴动震得气血翻腾,隐匿法术被破,身形暴露,更是惊怒交加。他们布阵时反复确认过,此地灵脉平稳死寂,绝无暴动可能!
阵法被破,生魂将散,计划功亏一篑!两人又急又怒,也顾不上暴露,当即就要显出身形,强行动手擒拿萧远。
可就在他们刚要冲出石洞的瞬间——
“咔嚓!轰!”
他们头顶上方,一块因灵脉暴动而早已松动、重达万钧的巨型山岩,竟毫无征兆地彻底断裂,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他们藏身的洞口狠狠砸落!
“不好!快闪!”
两人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萧远,保命要紧!仓促间,血手祭出一面血色骨盾挡在头顶,血影则化作一道血光向外急遁。
“砰!!!”
巨石砸落,地动山摇。血色骨盾发出一声哀鸣,灵光瞬间黯淡,表面出现裂痕。血手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血影虽然遁速快,但巨石砸落激起的狂暴气浪和碎石,仍将他震得身形踉跄,气血紊乱。
这还没完!
就在两人狼狈不堪、心神未定之际,远处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泱泱的、拳头大小、通体碧绿、口器锋锐的“食灵妖蜂”群!这种妖蜂单体实力不过炼气期,但成群结队,数量动辄十万百万,专食生灵气血与灵力,金丹修士见了也要头疼,通常会远远避开。
这片妖蜂群原本的飞行轨迹,距离此地尚有百里之遥。可偏偏就在此时,一阵毫无征兆的、方向诡异至极的“乱灵罡风”凭空生成,不偏不倚,正好将这群妖蜂,朝着血手、血影二人所在的方位吹来!
嗡嗡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由远及近,碧绿色的虫云如同死亡风暴,瞬间将刚刚遭受重创、气息不稳的两人笼罩!
“该死!是食灵妖蜂!”
“快撑起护体灵光!”
血手血影吓得魂飞天外,急忙全力催动法力,在体表布下厚厚的血光护罩。妖蜂如雨点般撞在护罩上,疯狂啃噬着其中的灵力,护罩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这些妖蜂单个虽弱,但数量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两人被困在蜂群之中,左冲右突,手段尽出,血手连连挥出威力巨大的血煞掌印,血影身形鬼魅,斩出道道血刃,每一击都能灭杀大片妖蜂,但妖蜂实在太多,前赴后继,杀之不尽。更让两人憋屈的是,他们感觉自身的法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仿佛这片天地都在隐隐排斥他们,恢复法力的速度远不如平时。
仅仅半柱香功夫,两人已是伤痕累累,护体灵光摇摇欲坠,法力消耗巨大。血手一个不慎,被几只妖蜂突破防御,在手臂上狠狠叮了几口,顿时精血流失,头晕目眩。血影也好不到哪去,为了掩护血手,后背被蜂群重点照顾,瞬间多了十几个血洞,惨不忍睹。
“走!此地诡异,不可久留!” 血手终于胆寒,嘶声吼道。什么任务,什么功德之力,都比不上小命重要!这接二连三的意外,简直邪门到了极点!
两人再也顾不得许多,各自喷出一口本命精血,施展血遁秘法,化作两道黯淡的血光,狼狈不堪地冲破蜂群,朝着远离萧远的方向亡命飞遁,连头都不敢回。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萧远,在灵脉最初暴动、山石滚落时,便已心生感应,驻足回望。他看到了那突兀的灵脉喷发,看到了山岩崩塌,也看到了那片被“乱灵罡风”吹来的、遮天蔽日的食灵妖蜂,更看到了两个仓惶逃窜、气息邪恶的身影。
他眉头微皱。从那两人隐匿的手段和残留的气息来看,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布下了极为阴毒的陷阱。只是……这陷阱似乎还没发动,就自行崩溃了?那两人更是倒霉透顶,先遇地动山崩,又遭蜂群围攻,简直像是被天地针对了一般。
“又是……这样么?” 萧远心中了然。这并非巧合。从他重拾道心,一路行来,但凡对他抱有明确恶意、并付诸行动者,似乎总会遭遇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和“不顺”。之前万沼邪修如此,今日这两人亦是如此。
他并未感到欣喜,反而更加警惕。这股无形中的“护佑”或者说“厌弃”之力,虽然护他周全,却也像一把双刃剑。它模糊了因果,简化了冲突,长此以往,是否会让自己失去对危机应有的敏锐和磨砺?更重要的是,这力量因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若有一天,这“眷顾”不再,自己又当如何?
他摇了摇头,驱散杂念。眼下,并非深究之时。他走向那因灵脉暴动而显露的、原本是阵法核心的区域。那九对童男童女的生魂,在失去阵法束缚和地脉灵气冲击后,已变得浑浑噩噩,茫然飘荡,但魂体纯净了许多,不再充满戾气。
萧远轻叹一声,盘膝坐下。柔和的金光自他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住这些茫然的生魂。他口中低声诵念着安抚与净化的心念,以自身精纯温和的灵力与功德愿力,小心滋养、引导。渐渐地,那些生魂脸上的茫然褪去,恢复了孩童应有的纯真模样,他们向着萧远的方向,懵懂地作揖行礼,然后化作点点纯净的魂光,消散于天地间,应是重入轮回了。
处理完这些,萧远起身,看了一眼血手、血影遁逃的方向,又看了看那片逐渐平息的灵脉和散去的妖蜂群,沉默片刻,转身继续自己的旅程。他没有去追,那二人业力缠身,又遭此重创,即便能逃回宗门,只怕也根基受损,道途难进了。这或许,便是天地对他们恶念与恶行的“回应”。
玄天宗,观星台。
林惊涛面前的青铜罗盘上,代表萧远的那点金红光华,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明亮了一丝。而罗盘另一侧,一片代表“西南血煞宗势力范围”的晦暗区域,其边缘处,两点原本颇为明亮的、代表金丹后期修士的血色光点,此刻却骤然黯淡下去,光芒涣散,甚至隐隐有崩灭之象,其所属的晦暗区域也随之微微震荡、收缩。
“气运反噬,业力临身……竟至于斯?” 林惊涛眼中精光爆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罗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派去调查的人怎么说?”
阴影中,那道模糊黑影再次浮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回真君,刚收到密报。血煞宗派出擒拿‘行者’的两名金丹后期精锐,在预设埋伏点遭遇‘意外’。先是罕见灵脉絮乱冲毁阵法,继而山崩石落,又遇大规模食灵妖蜂群被乱灵罡风卷至……二人重伤逃回,根基受损,修为跌落到金丹初期,且心魔深种,恐再无寸进。血煞宗高层震怒,却又疑神疑鬼,暂时未有进一步动作。”
“意外?” 林惊涛嗤笑一声,眼神却无比凝重,“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血煞宗那两个废物,业力深重,气运本就如风中残烛,贸然去招惹身负大功德、疑似得天地所钟之人,气运反噬之下,自然诸事不顺,灾劫临头。这已非简单的克制,而是……天地厌之,霉运盖顶!”
他站起身,在观星台上踱步:“此子所行,越发印证本座猜测。他不仅身负功德,其存在本身,似乎已成某种‘势’的焦点。顺其道者,或可得气运加持;逆其道者,必遭反噬。血煞宗……哼,不过疥癣之疾,妄动贪念,自取其辱。传令下去,我玄天宗门人,在外若遇此人,只可结交,不可为敌。尤其……约束门下,不得恃强凌弱,欺压凡俗,免得无意中犯了其忌讳,招来无妄之灾。”
“是。那关于其身份的探查……”
“继续,但务必隐秘,不可惊扰。本座越发好奇了……他究竟是谁?这身功德与‘势’,又从何而来?” 林惊涛望向西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云海。
大夏皇朝,司天监。
星冠老者面前的星辉池中,那颗代表萧远的温暖光点,在经历了一次微小的波动(对应万沼之事)后,此刻光芒越发温润稳定,其周围,隐隐有极淡的、代表“灾厄消散”、“因果了结”的清辉环绕。而在光点远方,两点充满暴戾、污秽的血色星芒,则骤然黯淡、偏移,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最终彻底熄灭了一颗,另一颗也光芒微弱,摇摇欲坠。
“逆势而行,自取灭亡。” 星冠老者缓缓摇头,语气无喜无悲,“血煞宗……气数将尽之兆已显。此子之势,如初生之阳,虽有乌云遮蔽,然其光灼灼,其势煌煌,非区区邪祟所能阻。陛下那里,可以回报了,此子可留意,暂无需干预,亦不可为敌。天地所钟,众生所向,顺之者昌。”
他顿了顿,眼中星芒流转,似在推演更深远的天机,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般崛起,挡了多少人的路,又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蛋糕?天地众生之愿虽宏大,却也无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头。那些根基深厚、气运绵长、又不信‘天命’之辈……怕是快要坐不住了。”
正如司天监正所料,萧远的“异常”,已经开始触动某些真正大人物的神经。
在中州一处云雾缭绕、灵气盎然的秘境福地深处,一座完全由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宫殿内。
一个面容古拙、气息如渊似海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光滑如镜的水面,水面中倒映的,并非宫殿景象,而是一片不断演化的混沌气机,其中,一点不合常理的、温暖坚韧的“异数之光”,正变得越来越醒目。
老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功德成道?愿力加持?区区金丹,竟能引动如此气象,干扰天机运转……此子,留不得。” 老者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讯给‘暗枭’,查清此子一切根底,寻其破绽。天地所钟?哼,若钟的是个死人,这‘钟爱’,也不过是笑话。”
类似的心思,在几个传承古老、底蕴深厚的隐秘势力高层中,悄然滋生。萧远的崛起,他那迥异的修行方式,以及隐隐展现出的“天地所钟”的迹象,在有些人看来,是变数,是机缘,但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是对现有秩序、对既定利益格局的潜在威胁,是必须抹除的“异端”。
明处的试探,因“意外”而狼狈收场。
暗处的毒牙,却已缓缓露出锋芒。
萧远对此,仍似无所觉。他只是继续前行,救人于水火,惩恶于微末。他的修为,在一次次“顺心而行”中,自然而然地精进着。金丹初期的境界早已稳固,正向中期稳步迈进。他对功德愿力的运用,对天地韵律的感悟,也越发深刻精妙。
他路过一个被妖蝗肆虐的村庄,以自身灵力引导地气,催生出一片蕴含生机的植物,暂时遏制了蝗灾,自身对“木”之生机的领悟加深。
他调解了两个因矿产争斗不休的小型修仙家族,以理服人,化解仇怨,无意中平息了地底一条躁动的小型火脉,避免了可能的火山喷发,对“火”之暴烈与“土”之承载有了新体会。
他甚至在一次地动山摇的凡俗地震中,不惜耗损自身精元,稳住了一片即将崩塌的山体,救下了山下整个镇子的百姓。事后,他静坐于废墟旁,感受着大地深处逐渐平息的愤怒与悲伤,对“地”之厚重与“震动”之韵律,有了前所未有的亲近。
他的“道”,似乎并非单一属性的灵根感悟,而是在这行走世间、扶危济困、感悟众生百态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贴近了某种更为本源、更为宏大的“韵律”。这韵律,蕴含五行,包容生死,暗合轮回,如同这天地本身的呼吸与心跳。
他不知道,每一次他顺应本心,化解灾厄,平息怨气,他那颗“功德金丹”便越发璀璨圆融,与这天地众生的无形联系便加深一分。那些因他而得以喘息、得以保全、得以解脱的生灵,其心中最朴素的感激与祝愿,便化作无形的力量,跨越虚空,加持于他,也隐隐影响着以他为中心的、更大范围内的“运”。
他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更为隐秘、更为阴毒的大网,正在某些阴暗的角落,悄然编织。
他只知道,路在脚下,灯在手中。
丙午马年的风,吹过山岗,带着新生与躁动的气息。萧远的故事,随着他坚定的脚步,正缓缓铺开一幅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的、波澜壮阔的画卷。而画卷之外,无数目光,或明或暗,或善或恶,已聚焦于这个看似平凡、却身系莫测风云的行者身上。
顺流?逆鳞?
命运的河流,正将他推向一个更加汹涌澎湃的漩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