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五话 天厌之
萧远的话音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灵光,没有凌厉无匹的剑气纵横。他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握。
丹田内,那颗赤金色的“功德金丹”骤然光芒大放,并非刺目耀眼,而是一种温润醇厚、仿佛能照透一切阴霾污秽的明光。光芒透体而出,并不强烈,却以他为中心,形成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
这光,不灼热,不冰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净”与“生”的意蕴。
那血色鬼爪首当其冲。淡金光晕拂过,如同滚汤泼雪,那由无数怨魂精血凝聚、歹毒无比的血爪,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边缘开始迅速消融、汽化。爪上那些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在金光中挣扎、模糊,其上的暴戾、怨毒、疯狂如同被温水洗去,竟渐渐变得平静,甚至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茫然。鬼爪的攻势瞬间瓦解,还未触及萧远身前一丈,便已化作缕缕腥臭的黑烟,随即被金光彻底净化,消散于无形。
“不!我的万魂污血!”祭坛上的黑袍邪修发出凄厉的尖啸,又惊又怒。他能感觉到,自己苦炼多年的污血精华,以及其中拘役的魂魄,与那淡金色光芒一触,便如冰雪消融,联系被强行斩断、净化!这绝非寻常的破邪雷法或佛光,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正确”,仿佛天生就克制他这等邪道的力量!
“你……你究竟是何人?!”邪修厉声喝问,同时双手急速掐诀,身上黑袍无风自动,滚滚黑红色的污秽血光冲天而起,带着刺鼻的血腥和令人作呕的怨念,化作一条狰狞的血色巨蟒,咆哮着再次扑向萧远。这一次,威势更盛,巨蟒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散发出腐蚀神魂的歹毒气息。
面对这比之前凶厉数倍的一击,萧远神色依旧平静。他甚至没有做出专门的防御姿态。那淡金色的光晕依旧稳定地以他为中心荡漾着,仿佛是他呼吸的自然延伸,是他心念的具现。
血色巨蟒闯入金光范围。与之前如出一辙,巨蟒体表翻腾的血光怨气剧烈沸腾、消融,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巨蟒的冲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其凶威迅速衰减。更令邪修骇然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这血蟒神通的心神联系,也在被那诡异的金光不断削弱、侵蚀!仿佛那金光不仅能净化污秽,还能斩断“恶”与“施恶者”之间的根源联系!
“不可能!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邪修心中终于升起巨大的恐惧。眼前这人修为明明与他同处金丹初期,甚至气息似乎还不如他凝练深厚,但这身诡异的、仿佛天克他的力量,让他一身歹毒神通完全施展不开,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三四成!
就在他心神剧震,施法出现一丝迟滞的刹那——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断裂的脆响,从他脚下传来。那以白骨和污木构建、本应坚固无比、并被他以自身精血和阵法加固过的祭坛,其中一根承重的主要骨柱,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骤然断裂!
祭坛猛地一晃,顶端一阵剧烈摇晃。邪修正全神贯注操控血蟒,心神与祭坛阵法相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体内法力猛地一岔,气血逆冲,差点喷出一口血来。那血色巨蟒也随之一阵模糊,威力再减。
“怎么回事?!” 邪修又惊又怒,连忙稳住身形,加固祭坛。这祭坛是他修炼邪功、收集魂魄的关键,材料特殊,且有阵法护持,怎会无缘无故自行断裂?他神念急扫,却未发现任何外力攻击的痕迹,仿佛那骨柱就是不堪重负,自行腐朽崩断了。
然而,祸不单行。
他刚勉强稳住祭坛,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聚血蟒威力,头顶上空,那原本缓缓翻滚的浓郁瘴气云层之中,毫无征兆地,一道水桶粗细的、色泽暗沉却透着诡异紫光的“腐骨毒雷”,竟偏离了它原本飘荡的轨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愣愣地朝着他所在的祭坛顶端劈落!
“什么?!” 邪修亡魂大冒。这“腐骨毒雷”是万沼深处天然形成的歹毒阴雷,威力堪比金丹修士全力一击,且蕴含剧毒和腐蚀特性,极难应付。平日它们只在特定区域随机生成、游荡,他对此了如指掌,祭坛位置也是精心挑选,避开了所有已知的毒雷生成点和飘移路径。这道毒雷从何而来?又怎会如此精准地劈向他?
惊骇之下,他再也顾不得攻击萧远,怪叫一声,身上血光暴涨,化作一道血影就要向旁边躲闪。同时急忙催动祭坛的防护阵法,一层污秽的血色光罩瞬间升起。
“轰隆!”
腐骨毒雷狠狠劈在血色光罩之上。光罩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紫黑色的雷光与污血交织,发出“滋滋”的剧烈腐蚀声。虽然光罩最终没有破裂,但显然消耗巨大,光芒黯淡了许多。更让邪修肉痛的是,祭坛本身也受到了波及,几处符文被雷光扫中,瞬间焦黑失效。
“是谁?!给老祖滚出来!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 邪修又惊又怒,厉声大喝,神念疯狂扫视四周,却依然一无所获。除了下方那个依旧静静站立、身泛金光的年轻人,再无其他修士气息。
萧远也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那道突兀的毒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并未察觉任何其他人出手的痕迹,这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他心中微动,隐隐感到一丝异样,似乎自己与这片天地,与脚下的大地,与空气中弥漫的某种“意”,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当他面对这邪修,心中升起纯粹的、欲要铲除这等邪恶、解救无辜的念头时,周围的环境,仿佛也“活”了过来,隐隐传递出一种“排斥”与“厌恶”,针对的,正是那祭坛上的邪修。
他无暇深思,因为那邪修在接连遭遇意外后,已然暴怒惊惧到了极点。他不再试图用大范围邪法攻击,而是尖啸一声,身形一晃,竟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血影,从四面八方朝着萧远扑来!每一道血影都散发着森寒的杀意和污秽的气息,速度快如鬼魅,显然是一门高明的身法邪术,意图以速度和数量迷惑、近身绞杀。
面对这眼花缭乱的攻势,萧远依旧不闪不避。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心念沉入丹田,那颗“功德金丹”光芒流转,与他澄澈悲悯、又坚定无比的意念完全共鸣。周身的淡金色光晕,随着他的心念,不再均匀扩散,而是微微内敛,形成一个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光茧,将他护在其中。
数十道血影从各个角度狠狠撞在淡金光茧之上。
“嗤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刺耳的声音连绵响起。所有撞上光茧的血影分身,无论真假,都在瞬间冒出浓郁的黑烟,飞速消融、蒸发!其中蕴含的邪恶意念、污秽法力,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迅速被净化驱散。
“啊——!” 凄厉的惨叫从其中一道血影中发出,那是邪修的真身。他如同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壁,不仅分身被破,真身也受到反噬,护体血光溃散,露出里面一个干瘦枯槁、面色惨白如鬼的老者面容。他胸口焦黑一片,气息瞬间萎靡,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你这到底是什么功法?!为何能克制我至如此地步?!” 枯槁老者声音嘶哑,连连后退,看着萧远如同看着某种不可理解的怪物。
萧远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落在他身上:“功法无分正邪,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你以生灵精魂修炼,造孽无数,天地亦不容你。”
“放屁!” 枯槁老者状若疯魔,又惊又怒,“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老祖我凭本事杀人炼魂,何错之有?!你这小辈,不过仗着功法古怪……”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脚下祭坛再次传来不祥的“咔嚓”声,另一处关键的符文节点,竟也毫无征兆地崩裂!整个祭坛开始剧烈倾斜、摇晃,顶端那团尚未完全炼化的污血失去了控制,轰然爆开,腥臭的血雨夹杂着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残魂厉啸,劈头盖脸地浇了枯槁老者一身!
“啊!我的法宝!!” 老者再次惨呼,这污血是他本命法宝的一部分,这一下反噬,让他伤上加伤,口喷黑血。
与此同时,天空瘴气中,竟又毫无征兆地凝聚出几道细小的、但速度极快的“蚀骨阴风”,打着旋儿,精准地朝着身形踉跄、气息紊乱的老者刮去!这蚀骨阴风也是万沼特产,专销血肉骨髓,对修士护体罡气有奇效,平时难得一见,此刻却接二连三出现,目标明确。
老者吓得魂飞魄散,勉强催动残存法力抵挡,却被阴风侵入,身上顿时多了几处深可见骨、且迅速腐烂扩大的伤口,剧痛钻心。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老者气息衰败到了极点。他终于感到了灭顶的恐惧,那不是对萧远实力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接连发生的、完全无法理解的“意外”的恐惧!祭坛自毁,毒雷劈顶,阴风袭体……这一切,简直像是……像是这片天地都在与他为敌,迫不及待要将他置于死地!
他猛地看向依旧静立、身泛金光的萧远,一个荒诞却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难道……这些意外,都与这人有关?因为他要对付此人,所以……天地厌弃?霉运缠身?
不!这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然而,现实由不得他不信。在他心神失守、惊骇欲绝的瞬间,脚下崩裂倾斜的祭坛,一块巨大的、边缘锋锐如刀的白骨构件,在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巨响中,猛地朝他砸落!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恰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因伤势和惊吓而行动迟缓的致命破绽!
“不——!!!”
枯槁老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厉吼,便被那巨大的白骨狠狠砸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老者护体的最后一点血光彻底溃散,整个人被白骨砸得深深嵌入下方污浊的泥沼之中,血肉模糊,眼看是不活了。其残存的神魂刚要遁出,那散逸的淡金色光晕拂过,如同春风化雪,将其最后一点怨念与意识也净化消散,归于天地。
从萧远踏入孤岛,到邪修身死道消,前后不过盏茶功夫。萧远甚至没有真正主动出手攻击一次,只是展开了那蕴含功德愿力、涤荡邪祟的“场”,那邪修便在各种层出不穷、诡异到极点的“意外”中,迅速走向了灭亡。
随着邪修毙命,那简陋的祭坛也彻底崩塌,污血渗入泥沼,被萧远周身自然散发的金光不断净化。祭坛下被禁锢的凡人,身上的束缚自动解除,虽然虚弱,却无性命之忧。天空中翻滚的污血和残魂,在金光笼罩下,戾气迅速消散,残魂变得平和,渐渐化为点点荧光,消散于天地间,似去往该去之处。
萧远缓缓收敛了周身光芒。他走到那堆废墟前,看着邪修不成人形的尸体,沉默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些劫后余生、仍处于惊恐茫然中的凡人。
“没事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恶人已除,你们安全了。”
他取出一些随身携带的、用灵力简单处理过的草药和清水,分给众人,并渡入一丝温和的灵力,帮他们稳定心神,恢复体力。
做完这一切,萧远没有停留,也未收取那邪修留下的任何东西(那些东西沾满污秽与罪孽,他本能地厌恶)。他对着渐渐清醒、开始叩拜感激的凡人们微微点头,身形便如清风般消散,离开了这片开始恢复清明的孤岛。
踏出万沼湿地,重新感受到正常的阳光和空气,萧远心中并无多少斩杀强敌的喜悦,反而有些沉重。那邪修死前的惊骇与不解,以及那些接连发生的“意外”,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一种无形无质、却又宏大无比的力量,在“帮助”他,或者说,在“排斥”那些与他为敌、尤其是心怀恶意之人。这力量并非来自他自身,却似乎与他的“心念”和“行为”紧密相连。
当他心怀悲悯,欲行善举,这力量便如春风化雨,助他涤荡污秽,安抚生灵。
当他面对邪恶,心生铲除之念,这力量便如天地震怒,令恶者厄运缠身,步步杀机。
“众生之愿……天地之厌么?” 萧远立于一座小丘之上,回望渐渐被水雾重新笼罩的万沼,低声自语。他想起了阿良清澈的眼睛,想起了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感激的目光,也想起了邪修死前那仿佛被世界抛弃的恐惧眼神。
“我之所行,莫非……真的暗合了什么?” 他不太明白这背后的玄奥机理,但他清楚,这力量并非可以倚仗的武器,更不能因此而生出丝毫骄狂之心。它源于“善念”与“善行”,也必当用于“善途”。滥用,或者心生偏倚,这力量或许便会离他而去,甚至反噬。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再次默念这八字,眼神愈发坚定清明。无论这力量因何而来,他只需坚守本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走自己认为该走的路。
他转身,继续前行。前方,依旧是广阔的、充满未知的天地,有更多的苦难等待抚平,有更多的不公需要匡正。而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自暴自弃的落魄修士。
他是萧远。
是愿以一盏心灯,照破世间些许黑暗的行者。
是受众生无形之愿加持,亦为众生前行之人。
他并不知道,就在万沼邪修毙命的瞬间,在遥远玄天宗的观星台上,林惊涛手中的青铜罗盘,中央那代表萧远的金红光点,猛然炽亮了一瞬,随即,罗盘边缘,一片代表“西南万沼凶煞之地”的晦暗区域,其上的灰黑色气息,竟肉眼可见地淡化、消散了一小块。
林惊涛盯着那变化,眼神深邃如渊。
而在大夏司天监的星辉池中,那颗温暖坚韧的“光点”旁边,悄然浮现出几缕极淡的、代表“凶煞消散”、“怨气化解”的清气。
星冠老者捻须,眼中星芒闪烁不定:“润泽一方,消弭戾气……果是‘善’之应。只是,如此迅捷彻底……莫非,已得‘天眷’初显?”
萧远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脚下的路,似乎更坚实了一些。天地之间,那无声的潮音,仿佛更加清晰,更加澎湃,推动着他,涌向那波澜壮阔、却也暗流汹涌的未来。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流云,眼中倒映着天光云影,清澈而坚定。
路,还很长。但心灯已燃,便不畏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