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风雪夜归人
林炎是被冻醒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了地上,里衣卷到胸口,腰和屁股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他伸手在地上摸了几下,摸到被子角,拽上来盖好,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眼睛刚闭上,门被人推开了。
林冰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被子,又看了一眼缩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弟弟,把姜汤放在桌上,弯腰捡起被子,抖了抖,盖在他身上。转身要走的时候,林炎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几点了?”
“丑时。”
林炎松开手,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里衣滑了下去,露出胸口和肚子,他赶紧拉住衣领,把衣服拽好。林冰霜没有看他,她正盯着窗外那几朵冰晶花。花还在发光,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冷冰冰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一些。
“花还在。”林冰霜说。
“嗯。”
“你怎么让它们活这么久的?”
“灵力封着。每天换一次灵力,能活好几个月。”
林冰霜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明天我要出门。”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炎愣了一瞬,看向她的背影。“去哪?”
“北边。有事。大概三天。”
林炎想说“我跟你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累赘,八十三级在这种层面的事里连站脚的资格都没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冻伤的地方还没好全。
“哦。”林炎说。
林冰霜转过身,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走到他面前。“你在神殿待着,别乱跑。”
“知道了。”林炎头也不抬。
林冰霜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冰蓝色的,冷冰冰的,但他看惯了。冷下面有东西,不是暖,是别的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每天去练功房修炼四个时辰,不许偷懒。回来我要检查。”
“怎么检查?”
林冰霜没回答。她松开手,转过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林炎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冰晶花发出的蓝光还在微微跳动。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林冰霜走了之后,林炎每天都去练功房。早上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晚上再去一个时辰。一天五个时辰,比姐姐规定的还多了一个时辰。他怕自己不够努力,怕她回来检查的时候不满意。满意不满意是有标准的,她的标准就是打屁股。打得轻就是满意,打得重就是不满意。他不想被打得重,但不介意被打。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姐姐应该多打他几下的,不是因为他欠打,是因为她打他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满的。不打的时候,心里空空的,像这间练功房。
第三天傍晚,林炎练完功,坐在练功房的窗前看雪。雪下得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把手伸出去,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里慢慢化掉。雪花化成水,水滴顺着手指缝流下去,滴在地上。
门开了。林炎以为是送饭的侍女,没有回头。脚步声不对,不是侍女的,太重了,踩在地上像有人在敲鼓。林炎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这男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像两颗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头。他在冰原上见过这个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炎从窗台上下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老人没有回答,走进练功房,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炎身上。“你是林冰霜的弟弟?”
“是。”
“你姐姐呢?”
“出门了。明天回来。”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去哪了?”
“北边。有事。”
老人沉默了片刻,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身上有伤?”
林炎愣了一下。“什么?”
“你走路的时候左腿比右腿慢半拍,坐下的时候屁股没有完全落在椅子上。屁股上有伤。被人打的。”
林炎的脸微微发烫。“没有。”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浑浊归浑浊,但是看东西很准。“你姐姐打的?”
林炎没有说话。老人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走到林炎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林炎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老人的手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他弯了下去,双手撑在了窗台上。老人掀起了他的衣服下摆。外衣,里衣,一层一层地掀开,露出了那条灰色的内裤。内裤上有两个破洞,左瓣上一个,右瓣上一个,洞里露出的皮肤上面有掌印,青紫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快消了,有些地方还很清楚。老人的手落了下去。
啪。声音在练功房里回荡。林炎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嘴里没有出声。他的屁股上多了一个红印子,盖在了那些快要消掉的旧印子上面。老人的手很硬,比林冰霜的手硬得多,打下来像一块石头拍在肉上。
“第一下。替你姐姐打的。”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
啪。第二下。这一次比第一下重,林炎的腿弯了,额头抵在了窗台上。
“第二下。替你姐姐打的。”
林炎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啪。第三下。林炎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肚子撞在了窗台的边沿上。他没有叫,撑住了。
“第三下。替你姐姐打的。”
啪。第四下。林炎的腿抖了,膝盖往下滑,整个人往下坠,被老人的手按住了腰。
“第四下。替你姐姐打的。”
啪。第五下。林炎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声音,不是哭,是疼到极处的闷哼。
“第五下。替你姐姐打的。”
啪。第六下。林炎的身体软了,像一摊泥趴在窗台上,动不了。
“第六下。替你姐姐打的。”
啪。第七下。林炎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窗台上。
“第七下。替你姐姐打的。”
啪。第八下。林炎的手在窗台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在白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第八下。替你姐姐打的。”
啪。第九下。林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像什么东西碎了。
“第九下。替你姐姐打的。”
第十下。老人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看着林炎的屁股。那片皮肤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紫红色,从紫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他不打了。手落下来,不是打,是放。他的手掌贴在林炎发烫的屁股上,没有动。
“第十下。替你姐姐打的。”
老人收回手,帮他把衣服放下来。外衣,里衣,一层一层地放好。林炎从窗台上爬起来,转过身,看着老人。他的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老人。老人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和那副倔强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姐姐打你的时候,也打这里?”老人指着他的屁股。
林炎没有说话。
“打几下?”
“不一定。”
“最重的时候几下?”
“十下。”
老人点了点头。“她打你的时候说什么?”
“不说。”
“不说?”
“不说。打完了就走。”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着林炎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看着他的屁股。灰色内裤上的破洞更破了,洞里露出的皮肤紫红紫红的,肿了。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窗台上。
“冰灵膏。每天涂两次。三天就好了。”
林炎看着那个小瓷瓶,没有拿。
“拿着。”老人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炎伸手拿了。瓷瓶很小,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他把瓷瓶塞进袖子里,看着老人。
“你为什么要替我姐姐打我?”
老人沉默了片刻。“因为你欠打。”
林炎愣了一下。“什么?”
“你姐姐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替她。你这个当弟弟的不但不替她分担,还让她操心。你欠打。我替你姐姐打你,是因为她舍不得打。她不是打不疼你,是舍不得打疼你。她打你那几下,跟挠痒痒一样。”
林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冻伤的地方还没好全。他想起林冰霜打他的时候,每一次手掌落下来之前都会先贴一下,像是在试探能不能打、会不会打得太重。她不是打不疼他,是舍不得打疼他。
“我知道了。”林炎说。
老人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冰雪大陆最强的女修了。她在外面受了多少伤,从来不说。回来了关上门自己涂药,第二天出来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谁都看不出来。”
林炎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背影。灰白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
“前辈,你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林炎站在窗前,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灰色的长袍在黑暗中越来越模糊,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把盖子拔开,用指尖挖了一点药膏,涂在屁股上。药膏接触皮肤的时候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药膏涂匀,涂到臀缝边缘的时候没有停,涂了进去。那个位置连光都照不进去,但是药膏要涂到,因为那里也被打到了。老人的手很硬,打得很宽,连那里都带到了。
涂完了。他把瓷瓶盖好,塞进袖子里。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得大了,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他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六角形的,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水。水滴在掌心里滚动,凉丝丝的。
林冰霜第二天傍晚回来的。她走的时候穿的是一身白,回来的时候还是那身白,但裙摆上沾了血迹,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藏得很深,一般人看不出来。林炎看得出来。他站在神殿门口等她,怀里揣着一碗热汤。汤是用灵力保温的,还冒着热气。林冰霜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他怀里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汤。
“进去。”林冰霜说。
林炎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偏殿。林冰霜坐在椅子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很鲜,里面有鸡肉、香菇、红枣、枸杞。她喝得很慢,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林炎。
“你这几天有没有偷懒?”
“没有。一天五个时辰。”
林冰霜的眉毛动了一下。“五个时辰?”
“嗯。早上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晚上一个时辰。”
林冰霜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林炎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林炎被她按着弯下了腰,双手撑在桌上。林冰霜掀起了他的衣服下摆。外衣,里衣,一层一层地掀开,露出了那条灰色的内裤。内裤上两个破洞,洞里露出的皮肤上有掌印。旧的掌印是林冰霜打的,新的掌印是老人打的。两种掌印大小不一样,力道也不一样。林冰霜的掌印窄一些、浅一些,老人的掌印宽一些、深一些,重叠在一起,像两幅画叠在了一张画布上。
林冰霜的手指按在了老人打的那些掌印上。
“谁打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老人。灰白头发,灰色眼睛。他说他叫——”
“我知道他是谁。”林冰霜打断了他。手指从他屁股上移开,帮他放下衣服。“他打你,你就让他打?”
“我打不过他。”
林冰霜沉默了。她看着林炎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里的倔强和委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下次他再打你,你就叫他来找我。”
林炎愣了一下。“找他来?”
“嗯。让他来找我。我来替他打。”
林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冷得像冰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冰面下的水在流动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林冰霜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空碗,看着碗底残留的汤渍。窗台上,五朵冰晶花还在发光,蓝光映在碗底,像一小片湖水。
“姐姐,你受伤了吗?”林炎问。
“没有。”
“你裙子上有血。”
“不是我的。”
林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好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藏得很深,不看仔细根本看不到。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林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有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
“姐姐,以后我会变强的。强到能替你打那些想打你的人。”
林冰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变强到能打赢我吧。”
林炎笑了。他笑得很轻,但是笑了。林冰霜看着他笑容,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林炎手心里没有抽回去,就那么放着。凉的被热的捂着,慢慢变暖了。
混沌虚空里,林天玄靠在躺椅上,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林炎蹲在林冰霜面前握着她的手的画面。苏小晚趴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棒棒糖,眼睛也盯着屏幕。
“那个老人是谁?”苏小晚问。
“故人。”
“什么故人?”
林天玄喝了一口茶。“一个欠我妹妹人情的人。”
苏小晚没有追问。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